原来,他又喝醉了,可这与她何干,“张公公,殿下并没有召我,随意的进入华庆殿,恐怕……不妥。”
“不瞒您说,殿下一直在说胡话,却不时的叫着您的名字,于情于理都要去看看才好。”
颜沁蕊一怔,他那么恨她,还怎会念着她。踌躇良久,却还是不能推脱,便随着张公公去了。宫女太监们守在门外,她推门而入。黄昏中,屋内暗淡无光。扑面而来的酒气令她不由蹙眉,想着那个无时无刻都谨慎的太子,怎的就失了态。
床榻上的赵羽良,面颊苍白无半分血色,酒气弥盖了药香,不时的蹙眉,定是酒伤了身子。
他缓缓的睁开沉重的眼帘,眼前的容颜是他每晚思念至深的。内心翻涌,想去握住她的手,可纤长的手指只是微微动了动,便垂下了,他不去看她,言语下带了几分清冷,“怎么……是你……”
颜沁蕊手上微滞,放下绢布,垂首站在一旁,“殿下醒了?”
恭敬的犹如最卑贱的宫人,没有欢喜,甚至连忧愁亦是不见。他心冷如灰,他多么想看到她替自己担心的眼眸,也许,这不过是个奢望。
他面对颜沁蕊总是无措的,思忖了许久才说道,“你……走吧。”
她只是轻轻的作揖,眼底甚至没有一丝落寞,转身之间锦裳触及他的手掌,却轻飘的溜走了。
从没有哪个女人会这样对他,内心而起的愤怒无法压制,赵羽良从**而起,跌跌撞撞的追上她,扼上她的手腕,“你……就这么讨厌……本宫?”
颜沁蕊抬眸,却是不去看他,只盯着香炉里燃起的青烟,“妾身是殿下的人,怎敢讨厌殿下……”
“你还在耿耿于怀,你恨我把你送入掖庭,你恨我要挟你。”
她摇摇头,眼神飘忽不定,“不,不恨。妾就是这样的命,妾不敢恨,亦是不能恨,活着,比什么都强。”
她铁定不说真话,赵羽良的心却是愈加的痛了,“你从未把你的心给本宫看,原来的你,还会曲意奉承,如今,却是连讨本宫欢心都不愿了。”
“殿下歇着吧……妾改日再来。”就是这份淡然令赵羽良无所适从,他木然的松开了她,颜沁蕊便逃走了,只听阖门声,身侧唯有那一丝淡淡的香味。
他拿起手边可拾到的物件,瓷瓶,纸镇,花架,如数的掷在地上,胸口的压抑在一片随声中愈演愈烈。
绯红的霞光映上千级长阶,张公公一直送她到了最后一级才停下,“殿下的心里在乎小主,您莫要再和殿下置气了。”
“他在乎我……”她不禁口中喃喃,赵羽良果真在乎她?大抵是因为得到她的代价太大,所以才要禁锢着吧。
“殿下是那样尊贵的人,即使他心里有小主,又怎会轻易的说出口?小主为了自己,也为了身边的人,也要把心放宽啊。”
张公公说的没错,她除了把心放宽,其他的什么都不能做。颜沁蕊望着碧空苍穹,浮云飞燕,皆在那九天之外,看的见,却摸不着,“张公公,能替我去打探一下春园管事的消息吗?”
“殿下并未对小主禁足,明日老奴便备车伺候您过去。”
一早的,她便出了东宫,坐了肩辇,向春园去了。沿着宫墙种植的树,开满了花,白色粉色,或是红紫的缀在枝头,模样极好,春日就是这样来了,悄无声息,好似一个晚上,天地间便换了容颜。
颜沁蕊的心下有些怅然,难道,她的一生都要在此度过,直到生命的尽头,她甚至羡慕起那些被风吹散的花瓣,虽然会很快的凋谢,但是却能随风飞到宫外,葬在那野山青葱间……
远远的来了一对内侍,他们垂首靠墙步履匆匆,看穿戴是万明殿当差的,期间的一抹身影她看的分明,心下不由的揪在一起,“停下。”
她下了辇走着,那本是一条夹在宫墙间的小巷子,再加上肩辇,来往的空间便不大了,万明殿的小太监们放缓步子靠着墙边与她错身而过,可她却还是与迎面的人撞了个满怀。
“奴才该死!”惹了事的小太监俯身拜倒,头低垂贴在地上,万般的惶恐。
颜沁蕊看着跪着脚边的小奴才,“怎么走路的,没长眼么?”
小太监垂首,“奴才知罪!”
“主子,像这样的奴才要多教训才是!”
“算了,我们走吧。”
她瞥看了一眼脚下的内侍,便又做坐回辇内,一路上恍恍惚惚,到了春园才回过神来。春园一如既往的美,园里散着练功的舞姬,伴着浅浅的丝竹之乐,皆是那纤细瘦弱的腰身。她直奔柳香的院子,院落里,一年四季胜放的曼陀罗中,柳香披着水袖弯下腰身,婀娜身段亦如当初,她失声叫道,“师父……”
柳香腰上一硬,回转身才见颜沁蕊立在院内,亦是一脸的惊喜,“蕊丫头?”
再次见到柳香,才觉得她眼角长了皱纹,细细的横生,好似枝蔓,想必师父为自己操碎了心,颜沁蕊垂首说道,“是我连累了师父和好姨……”
“我把你当亲骨肉,自然是要护你的,我不过是禁了足不能出春园,其他的还和往常一样,自从知道许姑姑出了事,我便一直担心你,生怕太子不会善罢甘休,看你好好的,我便放心了。”
身体的伤痛愈合了,表面的光鲜却是无法掩藏内心的创痛。她眼中透着些凄然,如今的自己,就只剩下这一副皮囊,“我对不起好姨,对不起‘与君欢’的人,更对不起师父。”
“有什么对不起她的,她一辈子都没做过什么好事,也就这一件让我能高看她,就是死了,也算作积了德,下辈子……便能投个好人家……”颜沁蕊从未见过柳香如此失神,印象中的师父,便是那个不会笑,带着几分冷艳的女子,可她知道,柳香并不是一个冷血的人。
“师父放心,太子已经放了好姨,只不过不能回水乡了。”
柳香面上减缓,她竟浅浅的笑了,“这样也好,往后,即使是死了,互相也有个可以收尸的。”柳香抚着颜沁蕊垂在胸前的一缕青丝,不由的叹着气,“太子殿下既然千方百计的找回了你,说明他还是放不下的,你遭受了这么多磨难,总归是要明白,能屈能伸,才能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