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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派小说网>庄子智慧五十讲 > 达声(第3页)

达声(第3页)

【原文】

工倕旋而盖规矩,指与物化而不以心稽,故其灵台一而不桎。忘足,屦之适也;忘要,带之适也;忘是非,心之适也;不内变,不外从,事会之适也;始乎适而未尝不适者,忘适之适也。

【译文】

工倕随手画来就胜过用圆规与矩尺画出的,手指跟随事物一道变化而不须用心留意,所以他心灵深处专一凝聚而不曾受过拘束。忘掉了脚,便是鞋子的舒适;忘掉了腰,便是带子的舒适;知道忘掉是非,便是内心的安适;不改变内心的持守,不顺从外物的影响,便是遇事的安适。本性常适而从未有过不适,也就是忘掉了安适的安适。

【原文】

有孙休者,踵门而诧子扁庆子曰:“休居乡不见谓不修,临难不见谓不勇;然而田原不遇岁,事君不遇世,宾于乡里,逐于州部,则胡罪乎天哉?休恶遇此命也?”

扁子曰:“子独不闻夫至人之自行邪?忘其肝胆,遗其耳目,芒然彷徨乎尘垢之外,逍遥乎无事之业,是谓为而不恃,长而不宰。今汝饰知以惊愚,修身以明污,昭昭乎若揭日月而行也。汝得全而形躯,具而九窍,无中道夭于聋盲跛蹇而比于人数,亦幸矣,又何暇乎天之怨哉!子往矣!”

孙子出,扁子入,坐有间,仰天而叹。弟子问曰:“先生何为叹乎?”扁子曰:“向者休来,吾告之以至人之德,吾恐其惊而遂至于惑也。”弟子曰:“不然。孙子之所言是邪?先生之所言非邪?非固不能惑是。孙子所言非邪?先生所言是邪?彼固惑而来矣,又奚罪焉!”

扁子曰:“不然,昔者有鸟止于鲁郊,鲁君说之,为具太牢以飨之,奏《九韶》以乐之,鸟乃始忧悲眩视,不敢饮食。此之谓以己养养鸟也。若夫以鸟养养者,宜栖之深林,浮之江湖,食之以委蛇,则平陆而已矣。今休,款启寡闻之民也,吾告以至人之德,譬之若载鼷以车马,乐鴳以钟鼓也,彼又恶能无惊乎哉!”

【译文】

有个名叫孙休的人,走到门前就惊叹不已地询问他的老师扁庆子,说:“我安居乡里不曾受人说过道德修养差,面临危难也没有人说过不勇敢;然而我的田地里却从未遇上过好年成,为国家出力也未遇上圣明的国君,被乡里所摈弃,受地方官放逐,而我对于上天有什么罪过呢?我怎么会遇上如此的命运?”

扁子说:“你不曾听说过那道德修养极高的人的身体力行吗?忘却自己的肝胆,也遗弃了自己的耳目,无心地纵放于世俗尘垢之外,自由自在地生活在不求建树的环境中,这就叫做有所作为而不自恃,有所建树而不自得。如今你把自己打扮得很有才干用以惊吓众人,用修养自己的办法来突出他人的污秽,毫不掩饰地炫耀自己就像在举着太阳和月亮走路。你得以保全形体和身躯,具备了九窍,没有中道上夭折于聋、瞎、跛、瘸而处于寻常人的行列,也真是万幸了,又有什么闲暇抱怨上天呢!你还是走吧!”

孙休走出屋子,扁子回到房里。不多一会儿,扁子仰天长叹,弟子问道:“先生为什么长叹呢?”扁子说:“刚才孙休进来,我把道德修养极高的人的德行告诉给他,我真担心他会吃惊以至迷惑更深。”弟子说:“不对哩。孙休所说的话是正确的吗?先生所说的话是错误的吗?错误的本来就不可能迷惑正确的。孙休所说的话是不对的吗?先生所说的话是正确的吗?他本来就因迷惑而来请教,又有什么过错呀!”

扁子说:“不是这样的。从前有只海鸟飞到鲁国都城郊外,鲁国国君很喜欢它,用‘太牢’来宴请它,奏‘九韶’乐来让它快乐,海鸟竟忧愁悲伤,眼花缭乱,不敢吃喝。这叫做按自己的生活习性来养鸟。假若是按鸟的习性来养鸟,就应当让它栖息于幽深的树林,浮游于大江大湖,让它吃泥鳅和小鱼,这本是极为普通的道理而已。如今的孙休,乃是管窥之见、孤陋寡闻的人,我告诉给他道德修养极高的人的德行,就好像用马车来托载小老鼠,用钟鼓的乐声来取悦小鴳雀一样。他又怎么会不感到吃惊啊!”

【全文解析】

本篇《达生》秉承内篇《养生主》的主旨,主要论述如何达生、达命之情,并阐明养生之理。

开篇“达生之情者,不务生之所无以为;达命之情者,不务知之所无奈何”数句,其实就已揭晓全篇的中心议题:所谓“达生之情”,就是要通晓生之所以为生的内涵;所谓“达命之情”,就是要明了命之所以为命的原由。故此,人一旦通晓了“生”与“命”的真正含义,自然也就能够理解应该如何存身养生。

儒家也讲“知命”,孔子就说:“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论语·尧曰》)知命便是通晓人之为人之理,体悟上天赋予人的使命。所以,孔子把“知命”归于人生修养的一个较高层次,由“知命”进而立命,最后通过人的理性自觉和主观能动性去完成生命的价值。而庄子的“知命”相形之下却要本朴自然得多,也内在通透得多,由知命渐而转向安天顺命了。

庄子说:“不知吾所以然而然,命也。”纷乱世事中的个人命运显得何其脆弱与荒诞,极度沉寂的无奈之后,庄子追求一种“喜怒哀乐不入于胸次”(《田子方》)的安宁与恬静。而且,在他看来,这是一种返朴归真,一则避世心法,这也是一种极高的道德修养和情性修为,他说:“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唯有德者能之。”(《德充符》)而在古希腊,身处于由繁荣走向危机四伏社会的伊壁鸠鲁也指出:“无论是拥有巨额财富,还是荣誉,还是芸芸众生的仰慕,或任何其他导致无穷欲望的身外之物,都无法了结心灵的烦扰,更不能带来真正的快乐……我们不可悖逆天性,而应顺性而为。”(《论快乐》)伊壁鸠鲁通过这些话教导人们,人生的意义恰在于超脱名利世俗,归于恬淡宁静的本真,缮养身形心性,这与庄子追求的通过虚无无为的精神修养以超脱世事纷扰竟是如此相类。正如伊壁鸠鲁说:“快乐就是有福的生活的开端与归宿。”有了恬适冲和的内心境界,情欲世俗才能真正消融,从而达到庄子所说的“彼至人者,归精神乎无始,而甘冥乎无何有之乡”(《列御寇》)的境界。

既然如此,“养生”在庄子而言亦就顺理成章了。养生必先滋养形体,所谓“有生,必先无离形”。然而“形不离而生亡者”有之:竹林七贤之一的嵇康曾做《养生论》,其论曰“修德以保身,安心以全身”,然而却因“越名教而任自然”终遭当权者杀戮,只落得后人嗟叹不已。可见在乱世中,活命全身尚且不易,养生之道又是何其精妙难行。

当然,庄子不可能仅仅停留于形体的保全,他更注重的是养神。他接着说道:“形精不亏,是谓能移。精而又精,反以相天。”强调的是形体和精神都“能移”,只要保持精神的精纯,就能反过来帮助自然的发展。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只要悟得道,就无所谓生死,也就是说,生死通为一体了。

庄子紧接着就开始行云流水般地展开他的“养神”之道。

“子列子问关尹子”一则寓言,讲的便是“养气全神”,阐述了“养神必先守气”的道理。一旦守护住了纯正之气,精神就足以凝聚而不会缺损,外物自然无法入侵,也就可以优游于万物之中而任意逍遥了。《达生》的养生论,虽然宗旨是由内篇《养生主》拓展而来,但从养生的途径上,比《养生主》的“缘督以为经”更进一步,提出了“守气全神”的具体方法。

无论是养形抑或是养神,关键在于“纯气之守”,齐桓公之所以狩猎而病,即在于他气**神摇,“气”乱而成。只有守住真气,才能形神无,外物自然无隙可入,便得一分内心超脱,不为凡尘俗事所扰。东坡居士十分注重养生,其著名的“养生四法”中第一要着就是“无事以当贵”,也就是说不为外界一切物欲所扰,即不劳神,又不分心,心顺意畅,身心都舒展安逸,达到一种“也无风雨也无晴”的境界。而精神的安宁放达,更甚于身体形骸的修养,即使身体有疾而精神保全,也不会扰乱悟道之人的心性。有道是:“因病得闲殊不恶,安心是药更无方。”(苏轼《病中游祖塔院》)《庄子·至乐》篇中“支离叔、滑介叔”的寓言正好印证于此。

欧阳修著《卖油翁》中言:“无他,唯手熟耳!”乃是通过老人练就酌油这一技艺的过程和经验,说明“用志不分,乃凝于神”的道理。这恐怕与庄子在文章里所说的“痀偻承蜩”的故事如出一辙,也就是庖丁自称的“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看似与养生无甚关联,实际上蕴含的还是“神全而物莫能伤”的道理,即无视外物,保持心性,有助于技艺的学习和发挥,更能避免外物的伤害。苏东坡借鉴了孔子和颜渊所谓“善游者数能”的故事,作过一首诗《画水官》:“高人岂学画,用笔乃其天。譬如善游人,一一能操船。”虽说借用了《达生》中的这一典故,然其着眼点在于个人的天赋能力而非“全神”,意义显然已是“物是神非”了。

图87

既然养生的关键在于保持心性,那么如何做呢?庄子自有他的道理:“善养生者,若牧羊然,视其后者而鞭之。”过于“偏内”如单豹者,或过于“偏外”如张毅者,都不足取,须恪守《养生主》中的“缘督以为经”。保持虚静守中,方能获得精神上的自在洒脱,而庄子所主张的人生也正是遵循自然之理,即:“无视无听,抱神以静,形将自正。必静必清,无劳女形,无摇女精,乃可以长生。”(《在宥》)这有些佛家讲求的“一切皆空”的味道。法眼宗清凉文益禅师有首偈道:“拥毳对芳丛,由来趣不同。发从今日白,花是去年红。艳冶随朝露,馨香逐晚风。何须待零落,然后始知空。”一切皆是自然,烦恼亦是虚妄,庄子显然看破一切,而愿获得真正的解脱。

既然如此,那一切尘缘俗事也就成为身外之事。譬如在《秋水》中,面对奉楚王之命前来征聘的使者,庄子以泥中之龟自比,宁愿曳尾泥中而生,不愿被供作神龟藏于庙堂而死。也就是黄庭坚所谓的“养心去尘缘,光明生虚室”。

阮籍在《达庄论》中说道:“人生天地之间,体自然之形。身者,阴阳之精气也;性者,五行之正性也;情者,游魂之变欲也;神者,天地之所以驭者也。”但这并非每个人都能够做到,一如扁庆子所言:“今休,款启寡闻之民也。吾告之以至人之德,譬之若载鼷以马车、乐以钟鼓也,彼又恶能无惊乎哉!”一般的人,又怎能体会庄子之心呢?

图88

附:古人鉴赏选

首段是通篇之纲领,其要在于“正平则与彼更生,更生则几矣”二句中,所谓传道之言,非论理之言者此也。以天下数条,皆本此立言,真百变而不离其宗也。人能悟彻此段,则通篇一线穿珠矣。(清藏云山房主人《南华大义解悬参注》)

神全则游行虚际,物莫能伤,岂恃此块然之形少延喘息便为养生乎?神载于气而汩,神者亦即气也,所以开口便说纯气之守,最得肯綮。(清宣颖《南华经解》)

此篇与内篇《养生主》参看,各具妙境。……生者天理之自然,而实原于天命,达生达命只是与天为一而已,理之全受全归者,无可为增益。导引延年之士,欲以人助天,而转失其真,数之忽生忽灭者,不可为强留。贪恋迷惘之徒,欲以人胜天,而徒形其苦,皆达者所不为也。以物养形,养之而适以戕之。以形存身,存之而不啻亡之。其来也不自知,其去也不自止,风驰电骤,皆听造化之推移,而我无所与。彼备物以养形者,一转瞬而不知何往。富贵豢酣,危如朝露,饵丹服之,妄冀长生,梦梦者竟何为也?(清刘风苞《南华雪心编》)

写达生达命之旨,纯是性理精言,并非高谈玄妙,致堕空虚也。横峰侧岭,离立参差,合之则云蒸霞蔚,自成无缝天衣,分之则鹤渚凫汀,皆属真源妙境。前后本一气相生,要须逐节玩味,方可得其命意布局之奇。(同上)

借喻牧羊,正是妙境。牧羊者驯其性,可以勿须着鞭,然不可稍弛其防闲。视其后者而鞭之,则加一番警策,自可步步向前,不至奔轶四出也。世人但知养形,而全神守气之功视为缓图,即此已落人后,不鞭其后则祸患迭生。或防患于内而外患乘之;或防患于外而内患乘之。单豹、张毅,其明证也。一喻两证,轩豁绝伦,是《国策》中绝妙文字。庄子真无所不有也。颜子克己复礼,亦只是能鞭其后焉耳。(同上)

此段极写沉溺富贵一等人,娱其生而忘其害。为彘谋,则宁辞祝宗之养而不厌糟糠;自为谋,则贪取轩冕之尊荣,而甘蹈刑戮。两两相形,真不知何以用情颠倒至此也。龟不愿留骨于庙堂之上而曳尾泥涂,庄子以之自喻。彘不愿加身于俎之间而栖形牢,庄子以之醒世。梦梦者迷而不悟,又庄子所大悲也。收句极冷峭,茫茫苦海中,安得此宝筏慈航,渡出迷津邪?(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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