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香被污
【原文】
浙有嘉禾生,为邑之巨室。将入棘闱,偕其妻与姑母仆婢辈同赴武林,寓西湖山庄,以便游观。生妇少艾而佞佛,以天竺进香为请,生从之,命仆唤肩舆。仆体主人省约意,不投行家,散雇舆六乘。价甚廉。
生妇艳装盛饰,与姑母仆妇婢女辈乘舆而行。生骑马在先,仆携香烛随行。至半途,生妇之舆杆折,五乘皆随骑而前,是舆落后。一夫抽折杆回去,谋易新者。一夫守之,仆亦踞候舆。夫笑曰:“主人将抵山门矣。汝不以香烛去,有不失误詈汝者乎?况五乘前行,此仅一乘,伙回易杆即来,何须呆守耶?”仆信其言,追奔而去。一夫以杆来,共舁至朱门。舆夫轻叩铜镮,一沙弥拔关出曰:“请夫人下舆。”生妇曰:“我家人安在耶?”沙弥曰:“都在前殿,候夫人久矣。”生妇从之入门。曲折引入密室,请夫人少坐,沙弥去而健妇四人至。生妇益惶惑,急询官人安在,健妇皆笑曰:“休问官人,我辈皆香客,亦为大师掠至,无奈相从。汝若婉顺,则此间吃著不尽,且人尽夫也,何乐如之?否则暴虐相加,无从逃避。”妇闻之悲忿觅死,一僧入曰:“何来泼妇,入我法门中,敢肆横耶?”喝令健妇并数沙弥齐上,将生妇衣饰洗剥,以布带缚其手足于醉翁椅上,强奸之。生妇痛骂,又一僧以麻桃塞其口而递**之。妇亦昏沉如醉,听之而已。至夜,健妇以米粉汤执鼻而灌,不得不咽,仍劝其相从。次日为之洗沐焚香于室,群僧入互相嬲也。如是者六七日。
当生之入庙也,姑母等俱至,惟不见其妻。未几,仆亦奔至,众问:“主母何在?”曰:“随即到矣。我恐香烛有误,是以先来。”生曰:“今何在?”仆始以舆杆断折、易换需时对。生惶急,命速追之,自亦乘马往寻。穷日之力,毫无影响。复使仆往接其姑婢人等,则舆亦不知去向。唤他舆送归。生在寓躁急,无法可施。次日入县鸣冤,官为饬缉。
过三日,仍无踪影,生乃投在省候试。亲友商之,老成者曰:“今中丞爱惜士子,若鸠同考者百余往诉之,较县官得力多矣。”生从之,集多士投辕门,巡官以公状入。中丞命传府县官至,曰:“属有大憝,敢诱掠良妇,官不能破案,朝廷何虚糜爵禄为耶?期三日不获,必登白柬。”府县诺诺而退。
命役数百人假作香客,散布各庙,使生仆为眼目访之。逾二日无踪,文武员弁皆惶恐,共谋将挨搜僧之密室。僧大惧,以药迷生妇,夜使健者负置乞丐茅棚。丐者惊呼,兵役咸集,见一蓬首垢面之妇奄奄一息,势将毙矣。急唤生来认,确系其妻。呼仆婢来,舁之归寓,以药灌之,乃醒。见姑母在旁,泣诉所苦。时兵役因已得妇,皆回署禀报。生亦以前情补呈府县,各官聚谋曰:“虽有妇而不知其地其人,将何以定案?无已,尽拘西湖僧,使妇辨之,冤可白矣。”乃使生归而谋诸妇,妇愧怍难言,乘人不备而缢。
生又鸣官,官益无可如何。时诸僧巳集千百人,无不呼冤者。即有奸僧在内,无可对证,良莠莫辨。以告中丞,乃命兵役遍抄静室。搜得女舄者,即以所住之僧锻炼成狱而斩之。其冤与不冤,未可知也。
《续客窗闲话》
【译文】
浙江有个叫嘉禾的生员,是县里的富户。他将要到试院去参加考试,就和妻子、姑母以及仆人、婢女一起去杭州,住在西湖山庄,以便游览观赏。生员的妻子年轻貌美,笃信佛教,要求去天竺寺进香,生员答应了,就叫仆人去雇几乘轿子。仆人体会主人意在节省,没到专门雇轿子的地方,而是雇了零散各家的六乘轿子,价钱非常便宜。
生员的妻子穿上艳丽服饰,打扮得漂漂亮亮,和姑母以及仆人的老婆、婢女等人乘上轿子前往天竺寺。生员骑马走在前面,仆人带着香烛紧跟在后面。走到半路,生员妻子那乘轿子抬扛的长杆断了,另外五乘轿子都随生员的马往前赶,这一来生员妻子那乘轿子便落在后面了。一个轿夫抽出断了的长杆折回去,想去换一根新的长杆。另一个轿夫守在轿边,仆人也蹲在地上等候。轿夫笑着对仆人说:“主人快到山门了。你不带了香烛赶去,岂不要误事骂你?况且五乘轿子已经往前走了,只留下这一乘轿子,等我那伙伴回来换了杆子马上就能赶去,何必呆呆地守在这里?”仆人听信了他的话,便追奔前面的人而去。一会儿一个轿夫带了长杆回来,于是一起将生员妻子抬到一扇红漆大门前。轿夫轻轻叩击门上铜镶,一个小沙弥打开门闩出来说道:“请夫人下轿。”生员妻子问道:“我家里人在哪里?”小沙弥答道:“他们都在前殿,已经等候夫人多时了。”生员妻子跟他进了门。沙弥带她走过一段曲折的小道进入密室,请她稍坐片刻,沙弥离开后紧跟着进来四个健壮女子。生员妻子更加惶惑,急忙询问生员在哪里,那四个健壮女子都笑起来:“你别问生员在哪里,我们几个都是香客,都是被大师父抢掠到此的,没办法只得相从。你如果顺从听话,那么这里吃穿不愁,而且人人都能做你丈夫,哪有像这么快乐的地方?你假如不从,那么就要遭拳打脚踢,虐待辱骂,你也逃不出这个地方。”生员妻子听了更是悲愤难耐,痛不欲生,只见一个和尚闯进来喝道:“哪来的泼妇,到我法门之中,还竟敢如此放肆?”随即喝令那几个健壮女子和几个小沙弥一起拥上去,将生员妻子周身衣服剥了个一干二净,又用布带将她手足绑在醉翁椅上,接着便强奸了她。生员妻子痛骂不止,又来个和尚拿麻桃塞住她嘴巴后**了她。生员妻子这时昏昏沉沉,好像喝醉了酒,只能任凭他们胡来。到了夜里,那几个健壮女子带来米粉汤捏住她鼻子后硬灌下去,仍旧劝她像她们一样相从算了。第二天健壮女子在屋里给她焚香洗沐,一群和尚进来对她肆意玩弄猥亵。这样的日子竟过了六七天。
当生员进天竺寺的时候,姑母等人全到了,独独不见他妻子。一会儿,仆人也已奔着赶到,大家问他:“夫人在哪里?”仆人答道:“随后就到。我怕误了香烛,所以先赶来了。”生员又问:“夫人现在哪里?”仆人这才回答说抬轿子的长杆断了,换一根长杆要费些时间。生员不禁惊惶害怕起来,叫仆人赶紧去追,自己也骑了马去找。花了整整一天,竟然毫无踪影。生员又叫仆人去接姑母、婢女等人,而这时连轿子也不知哪里去了,只能另叫了轿子把始母等人送回去。生员在家中急得坐立不安,无计可施。第二天他到县衙鸣冤叫屈,县官下令缉拿案犯。
过了三天,还是没有一点踪影,生员便到省里准备考试。亲友们一商量,有德高望重的人说道:“现在巡抚珍惜爱护应考的读书人,如果联合一起应考的一百多人前去告状,那比起县官办事要得力多了。”生员想想这办法也对,便联合了多人告到巡抚官署,官署的巡官把他们的诉状当作官府诉状递了上去。巡抚传令府县官员前来,斥道:“本官主管之地有个大恶人,竟敢诱抢良家女子,你们这些官员不能破案,朝廷何必白白浪费了官位和俸禄呢?假如你们三天破不了案,那就在弹劾的章奏上找你们的名字吧。”府县官员连连答应着退出巡抚官署。
这些官员回去后赶紧命令几百个衙役假扮作香客,散布到各寺庙去,又叫生员的仆人做眼线到处查访。两天过去没发现踪影,文武官员都紧张害怕起来,就一起商量挨个搜查和尚的密室。天竺寺的和尚听说后大为惊恐,用药迷倒了生员妻子,夜里叫了身强体壮的人把她背到乞丐的茅棚里去。乞丐惊叫起来,这一来衙役都赶了过去,只见一个蓬首垢面的女子躺在那里,奄奄一息,眼看着快死了。众衙役忙把生员叫来,一看果然是他妻子。生员叫来仆人、婢女,把她抬回家里,给她灌了药,这才苏醒过来。生员妻子看见姑母站在一边,哭着诉说了自己受苦的情状。这时众衙役因为已经找到了生员的妻子,便回巡抚官署禀报。生员也把以前发生的事补报到府县,那些官员聚在一起商量道:“虽然找到了这一女子,但不知道事情发生在哪里,也不知道事情是谁干的,那怎么来定案?没办法,只好把西湖边所有和尚全抓来,让这女子自己辨认,这样冤情才能大白于天下。”他们把这想法告诉生员,让生员回去跟他妻子商量,他妻子又羞又愧,开不了口,竟乘人不备,自缢而死。
生员又告到官府,官员也拿这事毫无办法。这时外面聚集了千百个和尚,没一个不喊冤叫屈的。就是有偷鸡摸狗、干**之事的和尚混杂在里面,但因没人出来对证,你也是良莠难分。官员们把这情况禀报巡抚,巡抚就令衙役遍搜寺庙僻静之室。只要搜到女人的鞋子,就罗织罪名,将那里住的和尚定案后斩杀。斩杀的和尚到底是冤还是不冤,那也就没法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