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深处,有一种令人震撼的东西。他伸开长长的像桨一样的手臂,掌心朝着大家颤抖着,他那长满络腮胡的熊脸也在发抖。那双田鼠似的眯缝着的小眼睛瞪出两个小小的黑眼珠。此情此景,就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他的脖子,试图扼死他。
三个农民什么也没说,默默地给他闪开了一条路。他笨拙地站了起来,捡起包袱说道:
“谢谢!”
他穿过舱板,来到船舷边,敏捷地一头扎进河里去了。我也跑到舷旁,看到他头上顶着包袱,好像戴着的帽子,他摇晃着脑袋,斜着穿过水流,向着沙岸游去。迎面沙岸上的灌木林,被风吹弯了腰,向河水撒着黄灿灿的叶子,仿佛在招手向他示意。
“他到底克制住了自己!”
我问道:
“他莫非疯了?”
“疯了?他根本没有!他这是为了拯救灵魂……”
彼得鲁已经游到了齐胸深的浅水中,站在那里挥动着头上的包袱。
水手们齐声向他喊道:
“再见了,再见了!”
有人问道:
“他没有身份证怎么办?”
一个红头发、罗圈腿的水手乐意向我解释道:
“彼得鲁在西姆比尔斯克有一个叔叔,骗走了他全部财产。于是,他下定决心要杀死他的叔叔。但他自个儿又怜惜起自己来,于是避免了这一罪行。一个看上去粗暴的人,他的心却是善良的!他就是这种好人。”
此时,这个好人已大步走在狭窄的沙滩上,朝上游走去,眼看着他的身影便隐没在一堆灌木林里。
原来这些水手都是和善的小伙子,是我的同乡,也是出生在伏尔加河流域的居民。到了傍晚,我觉得我已经是他们圈子中的人了。可是第二天,我却惊奇地发现他们竟然都阴起了脸,用怀疑的目光望着我。我立即猜到,准是巴里诺夫这个多嘴的讨厌鬼,对水手们又讲了他幻想出来的故事。
“你跟他们说了什么?”
他那女人般柔和的眼睛笑了,难为情地搔着后脑勺承认道:
“我是说了一点。”
“我不是叫你管好你的舌头吗?”
“我本来没打算讲。可是这个故事太有趣啦。那时我们正想打扑克,可是牌叫舵手拿走了,闷得慌,于是我就……”
通过我详细的询问,弄清了巴里诺夫为了打发时间编造的故事——一个非常有趣的故事。故事的结尾说,霍霍尔和我就像是古代的海盗,手上拿着斧子和一群村民搏斗。
跟巴里诺夫生气是没用的,因为他眼中的真理全是超现实的。
记得有一天,我们两个一起去找活儿干,同坐在山沟的边上休息。他很有信心又很亲切地对我说:
“真理一定要按照自己的想法和心意去甄别!你看,在山谷那边有牲畜在吃草,牧狗来回跑着,牧人走来走去,哼!这有什么意思?我们的心灵能从中得到什么呢?老弟,你只要睁开眼睛看看,看到的就是凶狠的人,他们就是真理!好人呢?他们在哪儿?那些好人还在等着被人发明出来呢!”
到达西姆比尔斯克之后,水手们便毫不客气地要我们离开驳船上岸去。
“你们跟我们不是一类人。”他们说道。
他们用小船把我们送上了码头。我们在岸上晒干了衣服,翻了翻口袋,只剩下三十七个戈比了。
我们到一家小馆子去喝茶。
“我们该怎么办?”
巴里诺夫满怀信心地说道:
“怎么办?只有继续前进了。”
我们乘一艘客船偷渡到了撒玛拉。在那儿有条驳船雇用了我们,经过七天七夜的海上航行,一帆风顺地到达了里海海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