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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第2页）

驼子叶菲穆什卡也像一个善良正直的人，但是他时常有点儿滑稽，有时候他像一个白痴甚至疯子，或是一个温和的笨蛋。他时常一个又一个地热爱上各式各样的女子，对于一切女人都用同样的结论：“干脆说，那不是一个女子，是一朵涂上奶油的鲜花，真的。”

当库纳维诺那些热爱嚷嚷的小市民家的女人来店铺里擦洗地板时，叶菲穆什卡就从屋顶上爬下来，站在一面的屋角里，细眯着灰色的灵活的双眼，把大嘴巴咧到耳朵边，发出猫叫的声音：“好一个健康的姑娘，上帝把她给我送来了，我是多么高兴呀！嗯，真正是涂上奶油的鲜花，命运之神送这件礼品来，叫我怎样道谢才好呢？见了这样的美人，我真是活活地烧起来了。”

女人们讥笑他，互相吵吵嚷嚷：“看呀，这驼子软了，真要命！”

瓦匠受了嘲笑，全不理会。他那高颧骨的脸变得睡眼惺忪，说话也变得像梦呓，从他嘴里流出来的甜蜜的话，就像一股美酒，逐渐把女人们醉倒。有一个年长一点儿的，转身对女伴们说：“你们听吧，那个男人在发狂呢，像个小伙子一般。”

“像鸟儿叫一般……”

“也像教堂门口的乞丐。”倔强的女人说道。

但叶菲穆什卡并不像叫化子；他站得挺直，像一棵粗矮的木头，他的声调越来越带挑逗性，说的话也变得很动听，女人们默默地听着。他就像真的被这甜蜜的话语融化了。

结局，在休息或是之中午以后，他就笨重地晃着粗硬的脑袋，惊叹地对同伴们说：“啊，滋味不坏，可热爱的小娘儿们，出世以来还是第一次遇到。”

叶菲穆什卡谈到自己的成功时，跟别人不同，他不吹牛，也不嘲笑被征服的女人，仅仅非常高兴而感谢地叹息。那时候，他的灰色双眼睁得尤其大。?

奥西普摇头叹气：“啊，你总改不了。你到底多大岁数了？”

“我的年龄一四十四。年纪没有关系。今天我就年轻了五岁，就像在生命的河里洗了一次澡，全身结实了，心里也安静了。不，世上可真有好女人哪，嗯？”

石匠严肃地对他说：“过了五十岁，你看着，你那****的习气还是不会变。”

“你真不要脸，叶菲穆什卡。”格里戈里?希什林叹着气说。我却感到美男子是在嫉妒驼子的运气。

奥西普的双眼从鬈曲的眉下望着大家，说出好笑的话：“每个玛什卡都有自己的爱好，这个热爱茶杯、汤匙，那个热爱胸饰、耳环。并且各个玛什卡都要变成老婆婆……”希什林是有老婆的，不过老婆在乡下。他也看着洗地板的女人，她们都是简单可亲近的女子，每个人都做“私门生意”。在贫民窟里，这种行业同其他行业一般，不算什么的。

但是美男子从来不碰女人，仅仅远远地看她们，眼神怪怪的，就像自怜，又像在哀怜那些女人。有时她们倒反过来戏弄他、撩拨他，他就赧然地笑笑，走开了。

“去你们的吧……”

“怎么？你这个怪物，”叶菲穆什卡奇怪了，“难道可以要机会……”

“我有老婆呢。”格里戈里提醒说。

“老婆不会知道呀？”

“若是不老实，老婆会知道的，兄弟，她是瞒不过去的。”

“怎么会知道呢？”

“这我不知道。不过她如果自己很好，就肯定会知道；若是代自己规矩，老婆不规矩，我就会知道。”

“怎么会知道？”叶菲穆什卡大声问。

格里戈里平静地复述说：“这个我不知道。”

瓦匠气愤地把双手摊开说：“看吧。规矩，不知道。……唉，你这个脑袋瓜子呀。”

希什林手下有七个工人，他们对他都很随便，都不把他当拦板看待，背后还叫他“牛犊”。希什林到工地来，看见他们在偷懒，便拿起托板和铁锹，像演戏一样，自己动手工作，并且很主动地叫喊：“大家好好儿干呀！”

有一日，我执行主人的叮嘱，对格里戈里说：“你手下这班工人不行……”他好像怎么也不肯相信一样问：“是吗？”

“那些活儿，应该昨天上午做完的，但是他们今天还做不完……”

“这是对的，还做不完。”他同意了，沉默了一会，又轻声地说：“当然，我也知道，但是也不好意思督促他们，由于他们都是自己人，和我同一个村子，叫我没有任何办法。上帝责罚人——‘你一定要汗流浃背才能养家糊口，你我都是受苦的。不过你我比他们做得少，再催促他们也说不过去……”他热爱冥想，有时候在空旷的街道上走着，突然在环形运河的桥上站住，倚在桥栏边很长时间，望望水，望望天，又望望奥卡河的对岸。遇上这种情况，问他：“你在干什么？”

“什么？”他醒过来，窘迫地笑笑，“不干什么……在这儿待会儿，望望。”

“老弟，真好，上帝把一切东西都安排得顺顺当当的，”他常这样说，“天空，大地，河水流着，轮船走着，乘上轮船，什么地方都能去，梁赞、雷宾斯克、彼尔姆、阿斯特拉罕都能去。我去过梁赞，那小城不镇，很清静，比尼日尼还清静。我们尼日尼很好，很热闹。阿斯特拉罕也很清静。阿斯特拉罕加尔梅克人许许多多，我不喜欢的。莫尔德瓦人，刚才说的加尔梅克人，波斯人、德国人，还有其他一些民族的人，我不喜欢……”他缓慢地说着，小心翼翼地寻找有同样想法的人。赞同他的，总是石匠彼得。

“他们不是民族，他们是邪族！”彼得肯定并且气愤地说，“他们出生时躲过了基督，成长时也躲过了基督……”格里戈里活跃起来，脸上放出光彩：“不管怎样，兄弟，我总是热爱双眼长得和蔼而又善良的民族，如俄国人。我也不喜爱犹太人，我不知道上帝干吗要造这么多的民族，这件事安排得太深奥了……”石匠阴沉着脸补充说：“深奥，但是多余的东西也着实不少……”奥西普听了他们的话，就插嘴恶毒地讥笑：“多余的东西的确不少，现在你们说的这种话，也通通多余。嗯，你们搞宗派，该把你们狠狠揍一顿。”

奥西普有自己的意见，但他到底同意什么，反对什么，是弄不大明白的。有时我觉得，他无所谓地对所有人都认可，对他们的全部思想都认可。但最常见的是他厌恶所有的人，他也总是把别人当傻子。他对彼得、格里戈里、叶菲穆什卡说：“呸，你们这些小猪猡……”他们笑，不太高兴，并且也并不想笑，但是他们还是笑了。

主人每天给我五戈比买面包，不够吃，还是饿；工人们见了就拉我去吃早饭和晚饭。有时候，工头们也邀我到吃食店喝茶，我很高兴地答应了，我喜欢坐在他们之中听那些他们缓慢地谈论着奇怪的故事。我熟悉宗教书，这让他们很满意。

“你装饱了一肚子书，把胃袋绷得紧紧的。”奥西普瞪着浅蓝色的双眼向我凝视。他的神情神秘，捉摸不透，眼球永远像融化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