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跟哄孩子一样,让他们躺下,一个睡在**,一个睡在地板上,等他们打起了鼾声,便走到外屋里来。
“我浑身都弄脏了,穿的是出门做客的衣服。哪一个兵打了你?他是多么傻的家伙。总而言之,都是酒不好。你不要喝酒呀,小伙子,你永远也不要喝酒呀……”随后,我和她一块坐在大门边的长凳子上。我问她,为什么她不怕酒鬼?
“就是没喝醉的,我也不害怕呀。他如果敢过来,就请他吃这个。”她把捏得紧紧的红拳头挥了挥,“我那个死去的丈夫,也是个最爱喝酒闹事的家伙,他每次喝醉回来,我就把他手足捆起来。看他如果醒来了,便脱下他的裤子,拿树条子抽他。我叮嘱他:不能再去喝酒,不准再去酗酒!你已娶了老婆,老婆就是你唯一的快乐;你的快乐不是酒呀!我打着打着,打得手酸了才放下。以后他就跟蜡一般再也不敢倔强了……”
“你真厉害。”我想起了连上帝都被骗了的夏娃来。
纳塔利娅喘了一口吻,说:“女人应该比男人还厉害、她们应该有双倍的力量。上帝亏待她们了。男人是最简单一心二用的。”
她挺着身,双手交叠着放在隆起的胸上,后背靠在墙上,伤痛地望着杂乱的堆满破烂砖瓦的堤坝,坦然而温和地说着话。
我听着她的聪明的谈话出了神,通通忘记了时间,忽然看见堤坝尽头主人和主妇两个人手拉着手,像公火鸡和母火鸡一般,悠悠然地、大模大样地走着,嘴里谈着什么,双眼瞪着我们。
我赶紧跑开去开正门。门开了,主妇一面上楼,一面恶毒地对我说:“同洗衣妇调情吗?跟楼下的太太学的吧!”
这话太没道理了,甚至都没有激怒我,但是主人的一句话让我很难过,他冷笑了一下,说:“不奇怪,到年纪了……”第二天早晨,我到下边什物间去取柴,看见什物间门底下的猫洞边有一只空钱包。这只钱包我在西多罗夫手里曾经见过许许多多次,我就立刻捡起来给他送去。
“钱呢?”他这样问着,用手到钱包之中掏摸,“一卢布三十戈比呀,快拿出来。”
他用手巾包着脑袋,脸色枯黄瘦削,气愤地圆瞪着红肿的双眼,不相信我捡到的时候已是空的。
这几句话提醒了我,偷钱的肯定就是他自己。他偷了钱,专门把空钱包丢在我的什物间里。我立刻冲着他的脸向他叫喊道:“你说谎,钱是你偷的!”
我相信我的推测是对的——他的蠢笨的脸露出惊慌和愤怒的神色,他转动着身体,低声地说:“证据在哪里?”
我如何来证明呢?叶尔莫欣叫嚷着把我推进院子里,西多罗夫嘴里喊叫着跟在后面。从许许多多窗户里伸出各色各样的头来。玛尔戈王后的母亲悠悠然地抽着烟望着,我想,这要当着夫人的面可倒了大霉了,我简直疯_r。
我记得,几个兵拖住我的胳膊,对面站着主人家的人,大家都同情地彼此附和着,听士兵诉说。主妇很相信地说:“不用说,这肯定是这个孩子干的事。他昨天坐在门边和洗衣妇不三不四的,那肯定是有了钱了。那个女人,没有钱是绝不会上手的……”
“对啦对啦。”叶尔莫欣叫着。
我觉得天都在倾塌了,土地都快在我脚底下裂开了。我气愤极了,冲着主妇吼骂。于是我被狠狠地痛打了一顿。挨打并不十分痛苦,比这更痛苦的,是我想玛尔戈王后会怎样看我呢?我怎么在她面前辩白呢?在这可恶的几小时之中,我的心里十分难过。
幸而士兵把这事传遍了整个院子,甚至于整条街上。晚上,我正躺在阁楼上,忽然听见底下纳塔利娅?科兹洛夫斯卡娅的叫声。
“为何我要闭嘴不说话。不,小乖乖,你出来。我说,你来呀!不然,我就找你老爷去,他会强迫你……”我立刻感到这场吵闹与我有关。而她正站在我们房子门口吵吵嚷嚷,声音越嚷越大,越嚷越高。
“你昨天给我看的钱是多少?这钱从哪里来的……你说,你说。”
我高兴得都要透不过起来了。忽然之间听见西多罗夫发出懊丧的声音说:“你呀,你呀,叶尔莫欣……”
“亏你还要红口白牙冤枉小孩子,打人家。”
我真想立刻跑开到院子里去,高高兴兴地跳一场;而后去亲吻一下洗衣妇以表示自己的感激之情。谁想这时候家里的主妇——也许是从窗户里边吵吵嚷嚷说:“打那小家伙,是因为他骂人;但是除了你这个下贱婆娘,谁也没有说他是偷钱的呀!”
洗衣妇不甘示弱:“太太,你自己才是下贱婆娘呢。我告知你,你是一头母牛!”
我听见这个叫骂声,简直像音乐一般动听。我的心被恼怒和对纳塔利娅感激的泪水烧得发痛。我努力想要忍住眼泪水,把呼吸都屏住了。
没多久,我的主人缓慢地踏着楼梯走上阁楼。他坐在我身旁横梁的接缝上,用手轻轻摸着我的头发,说:“喂,彼什科夫老弟,运气不好啦?”
“仅仅是你骂得太不像话。”他接着说。
这时候,我对他轻声说:
“等伤好了,我就离开这儿……”
他默默地坐着,抽着烟卷,两眼聚精会神地盯着烟头,低声说:“这随你的便。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自己仔仔仔细细细地想清楚,要怎样对待自己才好……”他离开了。按照老规矩,我又不禁怜悯起他来。
到第四天,我离开了主人家里。我很想去跟玛尔戈王后告别,但是我没有勇气走到她跟前去,并且我不得不承认,我在等着她来叫我。
和小女孩分开时,我对她说:
“你跟妈妈说,哥哥心里非常感激她,你能帮我对她说吗?”
“我说我说!”她温柔可爱地微笑着,答应了我的请求,“明天再见,是吗?”
大约过去二十年,我才重新碰见了她,她已嫁给了一个宪兵军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