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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第4页)

“我干吗说谎?”罗宾诺克并不气愤地反问。

我的朋友就用教训的口吻慢条斯理地说:“你不是个正派的人。你应该当一个看门人,瘸子总是当看门人的。你却乱跑,乱说谎……”

“我不过叫别人笑笑,说谎玩儿的……”

“你应该笑你自己……”即便是干燥的晴天,院子里却阴暗肮脏,一个女人跑进院里来,拿一条布片挥舞着叫喊:“谁要买裙子?唉,女朋友们……”屋子里立刻走出许许多多女人来,重重围住叫卖的女人,我立即认出这是洗衣妇纳塔利娅,我从屋顶上跳下去,不料她已按第一个出价把裙子卖掉,慢慢从院子里走出去了。

“您好呀!”我在大门外追上她,快乐地叫。

“还有什么说的吗?”她斜了二眼问,但立刻站下来,气愤地叫:“天哪,你来这里干什么……”她的惊叫使我又感动,又发窘。我知道她是关心我才惊讶的,在她的聪明的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惊恐的神色。我急忙告知他,我不是住在这里,不过有时会来瞧瞧。

“望望?”她讥笑地又气愤地叫,“你到什么地方来望望?你望的是什么地方?是望过路人的口袋,还是女人的胸部?”

她的脸色憔悴,眼底下一道黑圈,双唇松弛地垂着。她在饭店门口站下,说:“进去,请你喝茶。看你衣衫还算干净,不像这里的人,但是我还是不大相信你……”但在饭店里,她似乎相信我了。一面倒茶,一面乏味地告知我,她是一个钟头以前起的床,此刻还没有吃过早饭。

“昨晚睡觉的时候,醉得昏迷迷的,在什么地方同谁喝的酒,已忘了。”

我可怜她,在她面前,我觉得内心忐忑忐忑不安。我很想问问她的女儿在哪儿。她喝了伏特加和热茶,讲起话来像往常一般活泼,也像这条街上的其他女人一般粗鲁。但是我问到她的女儿时,她立刻清醒过来,叫喊说:“你问她干什么?不行,亲爱的,你要打我女儿的想法不会得逞的。”

她又喝了一口,说:“女儿,跟我没有关系。我算她的什么人呢?一个洗衣妇,不能做那女儿的妈妈。她受过教育,有学识,所以说,老弟,她把我丢了,到有钱的女朋友家里去了,大约当教员……”她沉默了一会儿,低着声问:“原来是这样回事呀。你对洗衣妇没有兴趣吗?这么窑姐儿要吗?”

我立刻看出来,她就是“窑姐儿”,这条街里没有其他女人。从她的嘴里说出来这样的话,我觉得害臊,我怜悯她,眼里含着泪水,就像她的告白点燃了我,在不久以前,她还是这么一个勇敢、自立、聪明的女人。

“你呀,”她说着,向我瞥了一眼,感慨着,“离开这儿回去吧!我恳求你,并且劝诫你,这种地方千万不要再来,再来会失足的!”

然后,她把身子俯在桌上,手指在托盘里画着,像在喃喃自语,低声地断断续续地说起来:“但是,我的恳求和忠告对你又有什么作用呢?连亲生女儿也不肯听我的话。我对她说:‘你怎么啦?你不能离弃亲生母亲。’她说:‘那么,我只好上吊自杀啦’。她到喀山去了,说是去学产科。那也好……那也好……但是我怎么办呢?想来想去,也只有这条路……没有人可依靠……就只好依靠过路人了……”她停住了,长久地想着什么,双唇无声地动着,就像已忘记我坐在对面。她的嘴角垂了下来,双唇像镰刀一般弯着,嘴皮微微发颤,在颤抖的皱纹里,就像发出无声的言语,那模样看起来真让人心疼。她的脸像小孩一般,受了欺负一样,头巾底下散出一绺头发,掠过额角弯到小耳朵背后。冷了的茶杯里,落下一滴眼泪水。她察觉了,把茶杯推开,紧紧闭住双眼,又挤出了两颗眼泪水,就拿手帕去擦。

我不忍心再同她坐在一块,轻轻站起来说:“再见吧。”

“啊?去,去,滚吧!”她不看我,做着赶人的姿势,大约忘记了和她在一块的是谁。

我回到院子里阿尔达利昂的地方。他本来约我一块去捉虾,而我却想告知他这个女人的故事。但是,他跟罗宾诺克早已不在那屋顶上了。当我在乱七八糟的院子里四处寻找他们的时候,街道那边发生了这里时常发生的吵架。

我走到大门外,立马看见纳塔利娅,她在哭泣,用头巾擦着受伤的脸,另一只手捋着散乱了的头发,目不斜视地在人行道上走。她的身后是阿尔达利昂和罗宾诺克。罗宾诺克说:“再给她一拳,让她再吃一拳。”

阿尔达利昂挥舞着拳头追上她,她转过身,朝他们挺出胸脯,脸色非常吓人,眼里烧着仇恨的火光:“你打吧!”她叫。

我拉住阿尔达利昂的胳臂,他惊讶地瞧了我一眼:“你干什么?”

“不许动她!”我好不容易才说出了这一句。

他哈哈大笑:

“她是你的情人吗?——啊,纳塔利娅,你勾引上了一个小修道士。”

罗宾诺克拍着大腿肆无忌惮地哄笑起来。他们用秽话讥笑了我好长时间,弄得我非常难堪。这时候,纳塔利娅走了。

我再也没有办法忍耐,就一脑袋拱到罗宾诺克的胸口,把他撞倒在地,然后一溜烟跑开了。

从那以后以后,我好久没上百万街去,但又遇到了阿尔达利昂一次,是在一条渡船上。

“你躲到哪里去了?”他兴高采烈地向我发问。

我告知他,他们打纳塔利娅,又侮辱我,想起来很难过,阿尔达利昂和蔼而又善良地笑了起来:“你当真了吗?我们是逗着玩才逗你的。至于那个女人,她是窑姐儿,为何不打呢?老婆都能够打,难道那种女人还要去怜悯吗?况且我们仅仅玩玩的。我也知道,拳头是教训不了人的。”

“这么,你拿什么去教训那个女人呢?你有哪点比她强?”

他抓住我的两肩,摇着,讥笑地说:

“我们的糟糕正在于我们谁也不比谁强……老弟,我什么都知道,全部一切都知道。我不是乡下佬……”他有点微醉并且快活,像和蔼而又善良的教师看一个蠢笨的学生一般,带一种柔和的怜悯朝我望着……

有时也碰见巴维尔?奥金佐夫,他愈发精明起来了,打扮得很漂亮,跟我说话时带着宽容的神气,动不动就责备说:“你为什么去做那些没有出息的事呀?这些乡下佬……”然后,他难过地告知我作坊里现在的情形:“日哈列夫还同那个牝牛一般的女人搅在一块;西塔诺夫大概很悲观,现在喝酒喝得挺厉害;戈戈列夫醉醺醺地回家去过圣诞节,在路上就被狼吃了。”

就这样巴维尔得意地笑着,讲他胡编的滑稽话:“吃他的那几只狼也都醉了。它们得意起来,像驯狗一样在森林里用两只后爪子走着,过了一天一夜,全都死了……”

我听了这话也笑了起来。但是总觉得那个作坊和我在那边所经历过的一切,对我来说变得已生疏了,这使我未免有点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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