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她又用指头做出威吓的模样说:“等着吧,叫你记住这个。”
巴维尔帮着我,对她说:“如果你未婚夫知道你这般胡闹,他会打你的。”
她的长满脓疱的脸,现出轻蔑的神气:
“我不怕他。有我这样的嫁妆,能找到十个比他还好的女婿。姑娘在结婚前正是寻欢作乐的时候。”
她就同巴维尔闹着玩。从那以后以后,我又多了个拼命在背后说坏话的对头。
店铺里愈来愈不能忍受,一切宗教书都读完了,鉴定家的议论和谈话再不能吸引我了,他们说来说去就是这样一套。只有彼得?瓦西里耶夫知道生活的黑暗,讲起话来有声有色,还能引起我的兴趣。有时我想:孤独而又热爱报复的先知以利沙,在满地周游,也许就是这个模样。
但是,当我把别人的事、自己的心思,坦白地和这个老头讲的时候,他总是装着高兴地听着我说完,然后把我所说的告知掌柜,掌柜听了不是尖酸地嘲笑我,就是愤怒地叱责我。
有一日,我对老头说,他所说的话,有时我会记在本子里,我在那本子上已摘抄了各种诗句和警句。鉴定家非常吃了一惊,急忙走到我身旁,忐忑不安地问:“这是干什么?小孩子,这不行呀。为了记住吗?不,不能这样做。你真会闹新花样。你把记了的交给我好吗?”
他起劲地劝了我好久,让我把本子交给他,或是把它烧毁,然后,又气鼓鼓地同掌柜嘀嘀咕咕起来。
我们向家里走去时,掌柜严厉地对我说:“听说你在抄什么东西,这种事不许做!听见没有?只有密探才做这种勾当。”
我不经心地问他:“这么西塔诺夫呢?他也在抄呀!”
“他也抄吗?这个高个子笨蛋……”
沉默了许久,他以从来没有的柔声说:
“嗯,把你和西塔诺夫的本子拿给我瞧瞧——我给你五十戈比。但不要让西塔诺夫知道,要偷偷……?也许他认为我会答应他的要求,再没说话,迈开短腿往前头跑开去了。
到了家里,我把掌柜的话对西塔诺夫讲了,他皱着眉头说:“你太多嘴了…一这下他铁定会叫什么人来偷我们的本子。把你的给我,让我隐藏起来……并且,你不久就会被撵走的,等着吧!”
我知道这一点,所有决心,等姥姥回到城里,立刻就要离开他们。她整个冬天都住在巴拉罕纳,有人请她到那边去教姑娘们织花边。姥爷又住在库纳维诺,我不愿到他那边去,他来城里时,也从不来看我。有一日,我们在街上相遇,他穿一件厚重的浣熊皮大衣,像神父一般在街上大摇大摆缓步地走。我招呼他,他用手遮着眼朝我望望,像想什么心事一样说:
“啊,是你呀……你现在在画圣像,是的,是的……嗯,去吧,去吧。”他把我从身旁推开,又按照样大摇大摆地走了。
姥姥不常见到,她要养活衰老痴呆的姥爷,拼命地在干活,还要按照顾舅父的孩子。最费心的是米哈洛的儿子萨沙,他是一个漂亮青年,热爱幻想,酷热爱读书。换了好几家洗染店的工作,失业下来就靠姥姥养活,等待她给他找到新的位置。萨沙的姐姐也是姥姥的累赘,她命不好,嫁了一个酗酒的工匠,他打骂她,把她赶出来了。
每次和姥姥面见,我都愈发打心底里佩服她心地好。但是我已逐渐感到这种漂亮的心灵被童话蒙住了双眼,看不见,也不能理解苦难的现实生活的现象。因此我的焦灼和忐忑不安,她是没有办法体会的。
“要忍耐,彼什科夫。”
当我长篇大论地对她说生活的丑陋、人们的苦难、苦闷扰乱了我的一切,这就是她所能回答我的唯一的一句话。
我不会忍耐,即使有时候也能表现出这种牲畜和木石的品性,不过是为了锻炼自己,想知道自己的力量和在地上的坚实程度而已。有时候,青年人时常凭血气之勇,羡慕大人的力气,试着去举起对于自己肌肉和骨头过重的东西,并且举起来了;为了炫耀自己,像有力气的大人一般,尝试着挥舞两普特重的秤锤。
从直接和间接的意义上,我在肉体上,在精神上都有过这一切的作为。仅仅由于偶然的机会,我才没有受到致命的重伤,没有变成终生的残废。由于没有什么能比忍耐,对于外部力量的屈服更可怕的东西。
如果我最终变成一个残废者躺进坟墓,这么我在临终的时候,依旧能够骄傲地说:那些善良的人,在四十年之之中,拼命想使我的心变成残废,但他们的一番努力都白费了。
想闹着玩,想使别人快乐、使大家笑,那种强烈的愿望更加紧张地驱动着我。我时常做到了这一点,我会假扮尼日尼市场上那群生意人的脸相,把他们的情形描述给人家听;我模仿乡下男女生意圣像的神气,掌柜怎样巧妙地欺骗他们,鉴定家们怎样吵嘴。
作坊里的人都大声笑了,有时师傅们看着我的表演,都放下手里的工作,但在这以后,拉里昂诺维奇总是劝告我:“你最好是在晚饭后再表演,免得妨碍工作………‘表演”完了,我就像卸下重担,心里觉得轻松了。半小时至一小时之间,头脑里很清楚;但是没过一会儿脑子里就像又装满了尖锐的小钉子,在那边钻动着,发起热来。
我感觉在我周围滚沸着一种泥汤,而我自己也就像慢慢地在里面煮烂了。
我想:“难道整个生活就是这样的吗?我要和这些人一般生活下去,不能够活得更好一点,不能找到更好的生活吗?”
“马克西莫维奇,你气愤啦?”日哈列夫看着我说。
西塔诺夫也时常向我发问:“你怎么啦?”
我不知怎样回答。
生活顽固而粗暴地从我的心上抹去美的字迹,恶意地用一种毫无用处的废物代替了它;我愤慨地对这暴行作强硬的抵抗。我和大家沉浮在同一条河水里,但水对于我来说着实是太冷了,这水又不能像托起别人一般轻易地把我托起,我时常觉得自己会沉到深底里去。
人们待我愈发好起来,他们不像对巴维尔那样斥责我,也不欺侮我。为着对我表示敬意,用父称叫我。这真好,但看了许许多多人狂饮的情景,他们喝醉以后那种厌恶的模样,以及他们和女人的不正当的关系,心里着实痛苦,即便我也知道,酒和女人在这种生活之中是唯一的安慰。
我时常心痛地想起,连那个聪明勇敢的纳塔利娅?科兹洛夫斯卡娅自己也说女人是一种安慰。
这么,我的姥姥呢?还有,那位“玛尔戈王后”呢?
想起“王后”,我感到一种近乎恐怖的感觉。她与大家是这么不同,我就像是在梦里见过她。
我时常想到女人,并且已在解决这种问题。下次休息日,我是不是也到大家去的地方去呢?这不是肉体的需要,我是健康好洁的人,但有时候,却发狂一样想拥抱一个温柔而聪明的人,像告知母亲一般,把我心里的烦闷,坦率并且直白地向她倾诉。巴维尔每夜都告知我,他和对门房子里的女佣之间的罗曼史,我非常羡慕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