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祖母自信而镇定地回答他:
“彼得,你在撒谎!他根本不会骂那些词儿的!”
如果是外祖父,他就一定会相信这个坏蛋了。
从那以后,我们之间就发生了沉默的、恶毒的战争。他极力装作无意地碰我,用缰绳蹭我,把我的鸟儿放走、喂猫,每因一点细小的事情就添油加醋地不断地向外祖父告我的状。我觉得他越来越像个老小孩,不过是扮成老头罢了。我悄悄地拆散他的草鞋,不留痕迹地把草鞋带儿弄松弄伤,他穿上以后就会断开。有一次,我往他帽子里放了一大把胡椒,让他打了一个小时的喷嚏。我全身心地用体力和智力来报复他,他则时时刻刻机警地紧盯着我监视我,不止一次抓住我任何一个犯错的事——和小少爷们来往,他都会马上向外祖父报告。
我依然和那三个兄弟来往,并且愈来愈使我愉快。在一个偏僻的小小角落里,在外祖父的院墙和奥夫相尼科夫的围墙之间,生长着很多树,榆树、菩提树和茂密的接骨木丛树。在树的下面,我们在围墙上凿了一个半圆的小洞,三兄弟轮流或者每次两个人到小洞前面来,蹲着或跪在那边儿,我在这边儿,我们偷偷地说着话。
他们其中的一个,总在认真地放哨,怕上校冷不防发现我们。
他们和我讲了他们不幸的苦闷生活,我为他们感到悲伤。他们讲了我为他们捉的小鸟的生活,讲了很多童年时代的事,可从未曾及后母和父亲,至少我不记得有这样的话。他们只是常常让我讲童话,我认认真真地把外祖母讲过的童话又重复了一遍。如果其中有地方不记得了,我就让他们先等一会儿,我跑去问外祖母。这让外祖母很愉快。
我跟他们讲了许多关于外祖母的事,大哥有一次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
“大概外祖母都是非常好的,以前,我们也有一个好的外祖母……”
他常常很悲伤地说起“从前”、“过去”、“曾经”这类词,好像他是个老年人,而并非是一个才十一岁的孩子,好像他已经在地球上活了一百年,而不是才活十一年。我记得,他的手很瘦,手掌窄窄的,手指细细的,身体瘦弱,眼睛明亮,很少温和,仿佛教堂里的长明灯的火光。两个弟弟也非常可爱,让人很信任他们,经常想帮他们做点快乐的事。当然,我最喜欢他们的大哥。
我们正讲得津津有味的时候,经常没在意彼得大伯是怎样出现在背后,他用一声拖长的怪叫赶散了我们:
“又——到一起啦——?”
我看到,彼得伯伯的忧郁呆痴病犯得越来越勤了,我甚至学会了预先感知他每天回来时的心情,并且都能提前预备:正常情况下,他开门是不慌不忙的,门钮一点点儿地发出漫长而懒散的吱扭声响,要是他心情不好,开门就会很快,枢纽变短促地吱扭一声,好像痛得哎哟叫了一声似的。
他的哑巴侄子到乡下结婚去了,彼得大伯自己住在马棚上一间低矮的狗窝似的屋子里,开着一个小小的窗户,屋子里有一种臭皮子、烂油、臭汗和烟草的混淆味道。因为怕闻这种气味,我从来不到他住的地方去。他睡觉不熄灯,这使得外祖父很生气。
“小心烧了我的房子,彼得!”
“放心好了,我把过夜的灯搁在水盆里了。”
他眼睛看着旁边,回答道。
他现在常这样,不知为何眼睛总往一旁看,也很久不出席外祖母的晚会了,也不请人吃果子酱了。他脸上没了光泽,干枯了,皱纹更深了,走路也左摇右晃的,两只脚划行着,跟个病人似的。
有一天工作的日子,早晨起来,我和外祖父在院子里清扫夜里下的一场大雪,耳门的门闩突然咣锵一声打开了,这与平时的响声完全不同,接着一个警察踢门而入,他用肩膀把门关上,肥大灰色的手指头一勾,招呼外祖父过去。外祖父立刻跑了过去,当外祖父到他跟前时,那个警察把长者大鼻子的脸向他俯倾着,像是在啄外祖父的额头似的,开始嘀咕什么事情,他们说了几句后,外祖父急忙回答道:
“在这儿!什么时候?让我想想看……”
他突然有点好笑地腾空一蹦,喊了一声:
“上帝保佑,真有样的事吗?”
“别叫嚷!”警察严厉地喝斥他。
外祖父只好停住。一转头,看见了我:
“收起铁锹,滚回去!”口气跟那个警察如出一辙。
我躲到拐角后面藏起来,暗中观察他们。他们朝彼得大伯的住处走去,警察脱掉右手的手套,用它往左掌上拍打着,说:
“他扔掉了马,自己躲了起来……”
我赶紧跑去找外祖母,把我看见的和听到的一切都告诉了她,她摇晃着满是面粉的头,正在面槽里和面准备做面包,她听我说完,安详地说:
“可能是他偷了东西吧……好啦,去玩吧!”
当我我再次跳到院子里的时候,外祖父站在耳门旁,脱掉帽子,仰头向天,正在画着十字。看见了我,气不打又一处来,面带怒气,毛发竖起,一只脚直哆嗦,把脚一跺,对我呵斥道:
“我不是叫你滚回去吗!”
他也跟着我回来了,一进门就叫外祖母。
“过来,老婆子!”他吼着。
他们到另一个房间里窃窃私语了半天。当外祖母又到厨房里来的时候,我开始清楚,一定发生了可怕的事。
“你为什么这么惊慌啊?发生了什么事情?”我问。
“闭嘴!听见没有?”她压低声音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