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接到命令,身子稍前挺,微闭着眼睛,立刻弹起了一支较舒缓的曲子。“小茨冈”停了一下,跑到外祖母跟前,蹲下来,绕着她跳开了。外祖母两手伸摊开,眉毛上挑,两只黑眼睛迷茫地望着远方,好像飘在空中一般在地板上无声无息地滑行。我觉得无比滑稽,扑哧笑出了声儿,格里戈里伸出一个指头严厉地戮了我一下,所有的人都用责备地目光看了我一眼。
“伊凡,不要跺了,让她一个人跳吧!”“小茨冈”顺从了格里戈里的意思,跳到了一旁,坐到门槛上,保姆叶夫根尼娅提高了嗓子,小声儿悦耳地唱道:
周一到周六啊,
姑娘织花边儿。
累得要人死哟,
只剩半口气儿。
外袓母在跳舞却似乎是在讲故事。她若有所思地悄悄走着,目视着空洞的远方,巨大的身躯靠两只小的脚支撑着,手搭凉篷往四周张望,晃晃悠悠地摸索着前进。她突然停止了前进,抖了抖面孔,皱了皱眉头,好像有什么东西使她惊讶,令她颤抖!马上,她又精神焕发了,脸上露出更加慈祥的微笑。她退向一旁,摊开一只手臂彷佛在给谁让路一般;一下子又垂下头,调整呼吸,聆听着,笑容依然可掬!蓦然间,她像风一样旋舞起来,好像马上高大了许多,活力和青春奇迹般一下子再次回到了她身上,每个人的目光都深深被她吸住了,她奇迹般地像怒放的鲜花一样美丽动人。此时此刻,人们的视线再也不能离开她了。
保姆叶夫根尼娅放声高歌起来:
周日的午祷才完毕,
一直舞到夜半时。
她最后才依依回那家门,
可惜了良宵苦短又周一。
外祖母跳完后,回到茶炊边她原来的位置坐下。大家不约而同地夸她,她一边整理着头发,一边说:
“不要再夸我了!你们也许还没有见过真正的舞蹈呢。以前,我们巴拉赫纳有位姑娘,她的名字我已不记得了,可她的舞姿我永远也忘不了!简直快乐得让你喜极而泣!只要看上她一眼,你就像过了一个节那样幸福,别的什么都不再需要了,我太羡慕她了!”
“歌唱家和舞蹈家是世界上第一流的人物!”叶夫根尼娅认真地说,她又开始唱大卫王的事迹。
而雅科夫舅舅搂住”小茨冈”说:
“你应该去酒馆,在那儿跳舞,你能把人们都跳得发狂!”
“唉,我只是希望能有一副好嗓子,要是上帝赏我一副好嗓子,只要让我唱上十年,哪怕以后让我出家做和尚也心甘情愿!”
大家开始喝伏特加,格里戈里喝得非常多。很多人轮番向他敬酒。外祖母关心地提醒他说:
“小心点儿,格里沙,再这么喝下去,你会彻底成为瞎子!”
格里戈里很严肃地说:
“让它瞎吧,我要眼睛也没什么用,世间的一切我都见过了!”
他越喝越多,好像还没醉,只是话更多了,几乎每次见了我都要提及我的父亲:“他可是有一颗伟大的仁慈的心啊,我的老朋友,马克西姆?萨瓦杰维奇……”
外祖母不由地叹一口气,幽幽地说:“是啊,他是上帝的儿子。”
每一句话,每一件事,人们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深深吸引着我,每件事情都彷佛有一种静静的、永无休止的忧愁向心里渗透,一种甜蜜的忧伤之情充斥着我的心头。在人们的心中,欢乐和忧愁永远是形影不离的,它们以不可捉摸的、令人不解的速度互相交替着,几乎不可分割地汇集纠缠在一起。
雅科夫舅舅醉得并不是很厉害,他拽着自己的衬衫,狂怒地揪着自己的头发和浅色的胡须,揪鼻子和那耷拉着的嘴唇:
“这算是什么样日子,为什么要如此活?”
他捶胸顿足,忽然泪流满面:“我是个发疯流氓,下流坯子,丧家犬!”
格里戈里突然高吼道:“没错儿,你就是!”
外祖母也醉熏熏的,她拉着儿子的手劝他说:
“得了,雅沙,应该教导什么,上帝非常清楚!”
喝了几杯酒,现在的外祖母显得特别美丽,一双微微含笑的黑眼睛毫不吝情地向每个人身上倾注着使人灵魂温暖的爱意。她用头巾扇着红红的脸儿,如诉如泣般地说:
“主啊,主啊,一切都是多么美好!太美好了!你们瞧瞧,一切都是多么美好!”
这是她发自内心深处的感悟叹息,也是她一生的口号。
无忧无虑的雅科夫舅舅的眼泪和呼喊令我十分诧异。我问外祖母,他为什么要哭,要打自己骂自己。
“你不必现在就要知道这世界上所有的一切!迟早你会清楚的。”
外祖母一反常态地,没有回答我。
这就更令我的好奇心更强。我去染房纠缠伊凡,他总是笑嘻嘻的,也不愿意回答,斜着眼看格里戈里。最后他被我缠得急了,一把将我推了出去。
“别缠着我,快出去!再缠着问我,我把你扔进染锅里,也给你染个色儿!”
格里戈里此时正站在炉子前,炉台又宽又矮,上面放着三口大锅,他用一根黑色的长木棍在锅里搅和着,不停地拿出棍子来,看一看顺着棍子头上往下滴的染料汤。火烧得很旺盛,他那老神甫的袈裟似的花花绿绿的皮围裙的下襟映着各色的火光。染水在锅里咕嘟咕嘟直响,浊眼的蒸汽云雾似地向门口涌去,满院子里涌起一阵升腾的白云,低低地扫过干燥的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