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外人叫去就好了。”
“为什么?”
“那是姐姐和姐夫……”
“那又怎样?”
“向自己亲戚去低头,不大有味……”
“不管在哪里,都一般要低头。”
“总有点儿不一般……”
他们谈得那样亲切、诚恳,以至鞑靼女子也不去逗他们了,她走进屋子里来,默默地从墙上拿了衣服,走了出去。
“很年轻啦。”奥西普说。
阿尔达利昂朝他瞧了一眼,一点也不沮丧地说:“都是叶菲穆什卡那个捣蛋鬼,他除了女人什么都不知道……那个鞑靼女子,很可热爱,傻里傻气的……”
“当心——不要着了迷。”奥西普警告他,咀嚼完了鱼干,就向他告别。
回来的路上,我问奥西普:“你为什么要去找他?”
“瞧瞧他呀,熟人嘛。这种事情,我见过多了。有些人,活着活着,突然荒唐起来。”他把从前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
“喝酒就得小心。”
但是过了一分钟,他又说:“没有那个,也寂寥。”
“没有酒吗?”
“嗯,对啦。喝了酒,就就像走进了另外一个世界里……”阿尔达利昂终于没有摆脱出来,过了五六天,他干活来了,但不久又不见了。到春天我再次遇见他,他已沦落为流浪汉,正在码头上给木船敲冰。我们两个见了面兴高采烈,一块去喝茶。他一面喝,一面炫耀说:“你记得,我是一个什么样的手艺人?老实说,我做起工来,是本行的能手,挣几百卢布也不算一回事……”
“但是你没有挣到呀?”
“没有挣到。”他昂然大声说,“我厌烦了。”
他大吹牛皮,四周的客人都注意听他瞎吹。
“你还记得,那个善心贼彼得不是说过吗,咱们帮别人盖砖头房子,替自己造木头棺材,看呀,这就是所有的工作。”
我说:“彼得有病,他害怕死。”
但阿尔达利昂喊叫起来:“我也有病呀,也许我的心脏位置长得不
礼拜天我常到城外百万街去,那边是流浪人的集合地,我看见阿尔达利昂怎样急转直下变成一条“江湖男人”。在一年以前还是快活严正的阿尔达利昂,现在就像变得脾气暴烈,学到一种很奇怪的摇摇晃晃的步法,用旁若无人的态度斜睨着人,就像要同人家吵架的模样,并且总是骄傲地说:“你瞧,人们怎样看待我,我在这儿也算个头呀。”
他毫不吝惜地挥霍挣来的钱,请流浪人吃东西,吵架的时候,他帮助弱者,并且时常这样说:“伙计们,这是不正派的,行为一定要正派。”因此他就有了一个绰号,叫做“正派人”。他对这绰号很满意。
我很热心地观察聚在这条破旧肮脏的街上的人们,他们挤在像口袋一般的砖头房子里。他们都是被生活遗弃的,但他们就像给自己重新创造了没有老板束缚的自由快乐的生活。他们乐天而大胆,使我想起姥爷对我说过的简单去当强盗和隐士的更夫。他们没有工作时,时常不放在心上地从木船上和客轮上偷点儿东西,但这行为我不放在心上,我看见生活就是彻底的偷盗,像破衣服是用灰线缝的一般。同时我也看见有时候这些人也不辞劳苦、拼命地工作,那种干劲在紧急装卸货物、在发生火灾,或在融冰期间是时常能够见到的。大致说来,他们比别人生活得更快乐些。
但是奥西普见我跟阿尔达利昂有了交往,父亲一样警告我:“怎么啦,我的心肝,你这个苦命的呆木头,你怎么同百万街上的家伙交起朋友来啦?小心点,不要害了自己……”我努力对他说我非常热爱那些人——他们不做工但却快活地生活着。
“像天上的飞鸟,”他打断我的话,冷笑,“他们沦落到那个地步,由于他们懒惰、毫无用处,他们把做工当成受罪。”
“这么做工又怎样呢?大家都在老老实实地做工,可还是造不起砖头房子呀?”
我说这话是很不费力的,我不知听到过多少这类的话,并且感到它是真话。但奥西普很气愤,叫住了我:“谁说这种话?这是傻子和懒鬼说的。你这小狗崽子,不应该听。唉,你这家伙!说这种话,是妒忌别人的人,是倒运的家伙。你应该先长出羽毛来,然后向高处飞。我要把你和他们的来往告知你主人去,请你不要恨我。”
终于,他说了。主人当着他的面对我说:“喂,彼什科夫,不许再到百万街去!那边是小偷和窑姐儿的窝儿。从那边出去,只有一条路,到牢狱和医院。不准再去了!”
我还是私下去百万街,但不久,也不得不一样它断绝关系了。
有一日,我跟阿尔达利昂和他的朋友罗宾诺克,坐在一家旅店院内板棚的屋顶上。罗宾诺克有意思地谈着他是怎样从顿河罗斯托夫徒步走到莫斯科。他是一个工兵,瘸子,获得过圣乔治勋章。土耳其战争时,他的膝骨打碎了,他长得矮小精悍,胳臂的气力大得怕人;由就这样瘸子,不能做工,再有力气也没用了。他生过一场什么病,头发脸毛都没了,看他的脑袋,就像一个刚生下来的孩子。
他闪着红双眼说:
“那是谢尔普霍夫市,一个神父坐在园子里,我说:神父,我是土耳其战争之中的英雄,请你施舍一点……”阿尔达利昂摇头说:“哦,你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