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让我厌恶的是外祖父在每天天黑以后都要频繁地讲到死亡。外面已经黑了,像羊皮一样暖和的浓厚的霉味爬进窗户的时候,他躺在黑暗中,嘴里嘟嘟囔囔:
“死期将至!有什么颜面去见上帝?唉,忙了一辈子,也干了点事情,却落了个这样的结果……”
母亲是在八月份的一个星期天的中午离开我们的。那时候,继父刚从外地回来,又在另外一个地方找到了工作。外祖母和小弟弟已经搬到他那儿去了,住在车站附近一所清洁的小住宅里,母亲马上也要搬过去。
那天早晨,母亲低声对我说,声音比平时清晰而轻松:“去找叶夫根尼?瓦西里耶维奇!”
她用一只手撑着墙,勉强欠起身子,坐了起来,又补充了一句:“快跑!”
我感到她的眼里掠过一种与平时不一样的光芒。继父正做弥撒,外祖母让我去一个犹太女人的铺子买烟,恰巧没有现成的碎烟,只好等老板把烟叶搓碎,这样就耽搁了点时间。
我回到家时,吃惊地看到母亲梳妆整齐地坐在桌子边儿上,她穿着淡紫色的衣服,派头十足,仪态与从前没有任何区别。
“你好点了?”我心里有点不知所措。
她令人毛骨悚然地看了我一眼,眼神冰冷,然后说:
“过来!你又到哪儿去流浪了?”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就抓住我的头发,另一只手拿起用锯改做的又长又软的到,用刀子背大力地拍了我一下,可马上刀子就从她手里滑脱,掉地下了。
“拿起来……”
我拾起刀,扔在桌上,母亲把我推开,我坐到炕炉台阶上诧异地看着她: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慢慢地移到自己睡觉的角落里,从**躺下,用手帕擦着脸上的汗。她的手不准确地做着动作,有两次从脸旁落到枕头上,用手帕擦枕头,她无力地说:
“水……”
我急忙从桶里舀了碗凉水,她挺费劲地抬起头,只喝了一点点儿,就深深地叹了口气。用冰冷的手推开我的手,她嘴唇动了动,似乎苦笑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就慢慢地盖上了眼睛。她的两肘紧紧夹住两肋,手指微微动弹,摸到胸口,往喉咙移近。她脸上浮现一片暗影,这暗影立刻占据了她整个儿脸,姜黄的皮肤发紧了,鼻子变尖了,她仿佛有点吃惊地张开了嘴……
我端着水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的脸变凉变灰,不知道站了多长时间。
外祖父走了进来。
我说:“母亲走了!”
他向**看了一眼:“乱说!”
他去炕炉里拿包子,把炉门的盖和铁锅弄得一阵乱响。我看着他,我知道他也了解母亲死了。
继父进来了,穿着帆布上衣,戴着白制帽,他无声地搬了把椅子坐到母亲身旁。
突然,他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像铜喇叭似的大叫一声:“她死了!”
外祖父瞪起眼睛,手里拿着炉门的盖,像瞎子似的跌跌撞撞地、悄悄地离开了屋子。
当大家向母亲的棺材撒土的时候,外祖母像个盲人似地在坟地里乱撞,她碰到十字架上,碰破了头。雅兹的父亲把她领到他的小屋里,在外祖母洗脸时,他悄悄地安慰我说:“唉,只要为人,迟早有这么一回的……不论贫富,早晚进棺材……”
他看了看窗户,从小屋里跑出去,立刻又和维亚希尔一起回来了。他容光焕发,兴高采烈地说:
“看,看这是什么?”他递给我一个折断了的马刺。“这是我和维亚希尔一起送给你的,你瞧上面的小轮,准是哥萨克戴的……我想从他手里买下来,我给他两个戈比……”
“胡说!”
维亚希尔怒斥地打断了他。可是雅兹的父亲在我面前跳来跳去,向他挤挤眼说道:
“啊,好好,不是我,是他,是他送给你的!”
外祖母洗好了,用头巾包上浮肿发青的脸,她叫我回家去,但我不愿意回去,我知道他们在追悼会上要喝酒,并且一定会吵架。米哈伊尔舅舅在教堂里的时候就叹着气对雅科夫说:“今天我们要喝一杯,嗯?”
维亚希尔想尽办法逗我笑:他把马刺挂在脖子上,用舌头够着舔上面的小轮,雅兹的父亲夸张地哈哈大笑。见我表情僵然不动,他严肃地说:
“看开点吧,孩子!人总有一死,这算不了什么,小鸟不是也要死吗?吧,咱们给你母亲的坟铺上草皮,如何?我们马上就到野外去,把坟装饰起来,这样再好不过了!”
这倒令我愉快了些,于是我们出发去野外了。
在埋葬母亲几天以后,外祖父对我说:
“阿列克谢,你可不是我的一枚奖章,我可受忍不了你总挂在脖子上。去,去,走吧,到人间去吧……”他打发我说。
就这样,于是我走入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