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手踉跄着站到分局长面前,取下帽子,说着含混不清的话语,同他争执起来;分局长推了他胸口一下,他晃了晃,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警察不慌不忙从袋子里拿出绳子,捆住了他那习惯地温顺地抄在背后的双手。警察分局局长朝看热闹的人吆喝道:“滚开!流氓……”又跑开来一个老年的警察,红润的双眼,嘴疲乏地张开着,他拉住缚着歌手的绳头,领着他慢慢向城里走去。
我愣愣地从野地回家,在记忆之中,他的责备的话,像回音一样响着:“灾难到了亚利伊勒城……”眼前又呈现一片难堪的光景:一个警察不慌不忙地从袋子里取出捆人的绳子,这一面,是那个可怕的先知,很驯顺地把红毛手反背在背后,熟练地把手腕交叉起来……不久,我听说这位先知被押解出境。然后,克列晓夫也不见了。他结了一门很合意的亲事,搬到城里去,开了一家马具作坊。
由于我时常热心地向主人称赞马具匠的歌,有一日他对我说:“去听一听……”他和我面对面坐在一张桌子上,吃了一惊地抬起头,瞪大着双眼。
到酒食店去的路上,他还笑我,进了店,开始他还讥讽我,讥讽大群酒客和窒闷的臭气。当马具匠开始唱时,他露着讥讽的笑容,把啤酒倒进杯里,但倒了半杯,就停下了,说:“哎哟……鬼东西。”
他的手发颤了,把瓶子轻轻放下,紧张地听着。
“果然,老弟。”当克列晓夫唱完的时候,他感慨着说。
“唱得真不赖……见他的鬼,身上发起热来啦……”马具匠抬起头望着天花板,又唱起来:
从富裕的村子走到那条路上,
清静的田野上有个年轻的姑娘……
“他真会唱。”主人晃晃脑袋,笑容地喃喃着,而克列晓夫的歌声逐渐发出牧笛的颤音:
漂亮的姑娘回答他:
我是一个孤儿,没人需要……
“好啊,”主人嗫嚅着,发红的双眼开合着。“呵,鬼东西……真好!”
我看着他,心之中十分兴高采烈;如泣如诉的歌声压倒了酒店的喧嚣,更有力更漂亮更真挚地响着:
我们村里的人真孤僻,他们不准我这个姑娘去参加夜会,
我又穷又没有体面的衣衫,去结识勇敢的青年我又不配……
一个鳏夫要和我结婚,做他的管家,这样的命运我不愿屈从。
我的主人不怕丢面子地哭起来。他低头坐着,翕动着隆起的鼻子,眼泪水落在膝间。
听完了第三支歌,他感动又仿佛颓丧地说:“我在这里再也坐不下去了。臭气真难过,见鬼……回家去吧……”但是到街上,他又建议:“走吧,彼什科夫,到旅馆里去吃点东西,再说……我不想回家……”价钱也不讲,坐上出租雪橇,一路上,他一句话没说。到了旅馆里,找了屋角上一张桌子,立刻向四边扫了一眼,轻声而气愤地诉起苦来:“那家伙扰乱了我的心……引起了我的烦闷……不,你读书明理,你说吧,这是什么鬼世界呀?活着活着,活到四十岁了,即便有老婆,有儿女,但是没有人能够说话。有时候想开怀谈谈,却找不到说话的人。同老婆谈吗?她决不会理解你……老婆是什么玩意儿?她有儿女,有家务事情,还有自己的事。她跟我不一条心。俗话说,老婆这个朋友,养了第一个孩子,便算完了……尤其是我的老婆……一切……看在你眼里……她不听话……简直是一块死肉,见她妈的鬼!真忧郁深沉,老弟……”他抽搐地喝了又凉又苦的啤酒,沉默了一会,甩一甩长头发,又说了:“总而言之,老弟,人全是坏人。你在那边时常同那些乡下佬谈东谈西……我知道,不正当的、卑鄙的事,真是太多了,这是真的,老弟……大伙儿全是贼。你认为你讲的话对他们会有作用吗?一点儿也不会有,的确。彼得、奥西普,他们全是骗子。他们什么话都对我讲,你说了我什么,他们也说的……啊,老弟?”
我暗自吃了一惊。
“对,对,”主人轻声笑着说,“你从前想到波斯去,这想法很好。在那边,语言不通,什么也不明白,多好。这里谈的全是卑鄙龌龊的东西。”
“奥西普说我了吗?”我问。
“嗯,是的,你觉得怎样?这家伙最多嘴,比谁都说得多,比任何人都狡诈……不,彼什科夫,嘴里说说怎么能够说得明白呢?什么叫真话?真话又有什么用呢?这就如同秋天的雪,落在污泥里就融化了,泥变得更厚了。你最好还是闭嘴不要再说话……”。
他一杯接一杯地喝啤酒,出奇没醉,可话却愈说愈快,愈来愈气愤了:“俗话说得好,雄辩是银,沉默是金,真苦闷呀,老弟……他唱得对:‘我们村里的人很孤僻’,人生的寂寥呀……”他环视四周了一圈,低声说:“我找到了一个红颜知己……在这里遇见了一个女人,是个寡妇,丈夫造假币,已被判决流放西伯利亚,现在关在这儿监狱里。我结识了这个女人,她穷得一个子也没有,因此只好……明白不明白……是一个老鸨给我们拉拢的……仔仔细细一瞧,真是一个惹人疼的人,长得漂亮,年纪又轻,真是美死了……一两回……之后,我对这女人说:‘为什么做这种事,你丈夫是不规矩的人,你自己也不规矩,为什么要跟丈夫上西伯利亚去?’你要知道,她盘算着跟丈夫一块去流放,她对我说:‘不管他怎样,我对他的热爱之情是不变的,他是我的好丈夫。他犯了那样的罪,说句实话,也是由于我的原因;我跟你干了这样不好的事情,这也是为了他,他需要钱。他是贵族出身,一直有人服侍惯了的。我要是自己一个人,我当然能够规规矩矩的。你也是很好的人,我挺喜欢你,但是你不要和我讲这件事……’见她妈的鬼。我把身上带的全部的钱都给了她,大约有八十多卢布。我说:‘原谅我,以后我不再和你来往,我不能再见你。’就这样,我就离开了她……”
他沉默了,酒气就像发作起来,他趴在桌子上喃喃低语道:“我到她那儿去过六次……你不会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可能以后我又去过几次……但是,我不敢进去……我没有勇气进去。现在这女人已走了……”
他把双手放在桌子上,抖动着手指,嗫嚅着说:“可别再碰见这女人……不想再见了。要是再遇见她,那就一切都会完蛋的。回家去……回家。”
我们来到外面,他踉踉跄跄,嘟囔着:
“就是这样回事呀,老弟……”
他的故事没有使我惊奇,我早觉得他肯定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事。但是听他说道生活的话,我觉得难过,尤其是听见他提到奥西普的那几句话,使我愈发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