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歌手完了事立即走了,老板劝雷苏哈说:“玛丽亚?叶夫多基莫芙娜,你跟克列晓夫去搅一下,把他戏弄一番,好吗?这对你来说费不了什么事。”
“要是我再年轻点儿。”女小贩笑一笑说。
老板急躁地大声说:
“年轻有什么用?你去试一试。我倒要瞧瞧他怎样在你四周团团打转呢。让他害相思病,他就唱个没完没了了,不是吗?来一下吧,叶夫多基莫芙娜,我重重谢你,好吗?”
但是她不愿接受。她低着眼皮,捻着垂落胸边的头巾的缨穗,单调乏味地懒散散散地说:“这要年轻的才行。要是我再年轻一点,嗯,我就会答应了……”老板几乎总是想把克列晓夫灌醉,但这家伙每唱完一首歌喝一杯酒,唱完两三首歌,就仔仔细细地用毛织围巾围住脖子,把帽子在毛蓬蓬的脑袋上用力一戴,就出去了。
老板又时常找人同克列晓夫比赛,马具匠唱完歌,他赞扬了之后,就兴奋地说:“这里还来了一个歌手。喂,请你显显本领吧。”
歌手有时唱得很好,但是在这些跟克列晓夫比赛的人之中间,我却没看到有一个人,能够像这瘦小的马具匠那样唱得朴素、真诚。“嗯,”老板不无遗憾地说,“这自然挺好。主要是嗓子好,但是缺乏情感……”听众笑了:“不行,大约是胜不过马具匠的。”
克列晓夫在火红的长眉底下瞧着大伙儿,平静而客气地对老板说:“算了吧,比得上我的歌手,您绝对找不到,我的天才是上帝赐予的……”
“我们都是上帝赐的。”
“你尽量花了酒钱,倾家**产去找,也是找不到的……”老板的脸发了红,嘀嘀咕咕道:“怎么知道,怎么知道……”但克列晓夫肯定要说得他信服:“再同你说一句:唱歌跟斗鸡不一样……”
“这个我知道。你老纠缠什么?”
“我不是纠缠,只想说给你听:假若歌是一种娱乐,那就是魔鬼的东西。”
“好,算了,算了,不如再唱一个……”
“唱,我是什么时候都能够,甚至在睡梦之中也能够。”克列晓夫答应了,小心地咳嗽一下,又唱起来。
就这样,全部琐事,一切百无聊赖的废话和意图,一切庸俗的酒食店里的事,便很奇妙地烟消云散了。每个人的脸上涌出一种通通不一样的生命的泉流,充满着热爱与悲悯的、冥想的、纯粹的生命的泉流。
我羡慕这个人,羡慕他的天才和他对人们的驾驭能力,并且他也很巧妙地利用了它。我很想和马具匠认识,同他长谈,但是没有勇气走过去;由于克列晓夫用他白亮亮的双眼奇异地看着一切人,就像自己眼前的人,一个也不放在他的眼里。在他身上还有_种使我厌恶的地方,妨碍人去热爱他,我很想不在他唱歌的时候去热爱他。他像老头子一般把帽子戴在头上,用红围巾缠住脖子,就像是刻意给人看,那模样着实厌恶。关于这围巾,他自己说过:“这是我那可热爱的女人织了送给我的,一个姑娘……”他不唱歌的时候,便明目张胆地用指头抹着死人一般的长冻疮的鼻子,人家问他,他只简单地,不大兴高采烈地回答。有一次我坐近他旁边,问他话,他瞧也不瞧我一下说:“滚开,小家伙儿!”
在这点上,那个男低音米特罗波利斯基比他可热爱得多;他走进酒食店,便用肩负重荷的步子,走进角落里,一脚踢开椅子,坐下,两肘放在桌上,双手托住蓬乱的大脑袋,沉默地喝上两三杯,重声一咳。大家一惊,回过头来望他,他依旧托着头,用挑衅的双眼望着人们。没有梳理过的头发,像马鬃毛一般披散在浮肿般的红棕脸上。
“瞧什么?瞧见了什么?”他突然粗声粗气粗气地问。
有时人家回答他:“瞧见一个森林鬼。”
有时晚上,他仅仅默默地喝酒,又默默地拖步回去。有好多次,我听见他用先知的口吻责备人们:“我是上帝的忠仆,现在,我像以赛亚一般责备你们。灾难到了亚利伊勒城;这里,一切黑心的人、偷盗的人,各种可恶的人,都活在卑污的欲读之之中。灾难到了这世界的船上,乘上一些卑污的人,驶到大地的每一处。我很知道你们,你们仅仅一些酒囊饭袋,世界上的垃圾渣滓。要诅咒的人,你们多得无数,瞧吧,大地不会把你们载在它的怀里。”
他的声音很洪亮,把玻璃窗震得发响。这尤其受听众的欢迎,他们称赞这位先知:“叫得好,长毛狗。”
他很简单亲近,只要请他吃点东西。他要一大瓶伏特加,一碟辣牛肝——这是他最热爱的,时常吃坏他的嘴和心肝五脏。我要他告知我,要读些什么样的书才好,他厉声直言反向我发问:“读书干什么?”
但看见我发窘,就温和地大声向我发问:“传道书读过吗?”
“读过。”
“读传道书好啦。其他书全都不用读。传道书之中说全了世界的知识,只有那些四方角的绵羊才不明白,换句话说,谁也不会知道……你是谁,唱歌吗?”
“不。”
“干吗不?应该唱歌!这是最荒唐的事情!”
邻桌上有人问他:“这么,你自己唱吗?”
“我是无事可做的人。嗯,怎么啦?”
“没有什么。”
“这不是新闻,任何人都知道你头脑里没有货色,并且永远也不!会装进些什么。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