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激战又开始了。我和他们差不多大,力气颇大,身体也灵巧。可他们是整条街上几乎所有的孩子啊,我终究寡不敌众,每次回家的时候,都是伤痕累累的,鼻子流血,嘴唇破裂,脸上也带着青淤,衣衫褴褛,浑身是土。外祖母见了我,惊吓而又心疼地叫道:“哎呀,怎么啦,小萝卜头儿?又打架啦?看看你这个惨样儿!我非得给他们一点教训不可……”她给我洗脸,在青肿的地方轻轻地敷上湿海绵,贴上铜钱或抹醋酸铅水,还轻声地劝我:
“不要总是打架了!你在家老老实实的,怎么到了街上就变样了呢?我如果告诉你外祖父,他一定要把你关起来不可……”
外祖父看见鼻青脸肿的我,从来不骂,只是嘴里啧啧直响,低吼着说:“又光荣负伤了?你这个阿尼克武士,以后不许你再上街瞎闯了,听到了没有?”
我对安静的大街本来是没有多大兴趣的,只是听见孩子们欢乐的玩闹声,我就将外祖父的禁令抛到九霄云外,控制不住地要跑出去。打架打得鼻青脸肿皮开肉绽我不太在意,我特别痛恨的是他们那些令人愤慨的恶作剧:挑唆狗或公鸡互相打架、虐待猫、追打犹太人的羊、欺侮喝醉了的乞丐和外号叫“兜里装死鬼”的傻子伊戈沙。
伊戈沙皮包骨头的瘦瘦身材,浑身好像被烟熏过似的,穿一件破旧而又沉重的羊皮大衣,铁锈般的脸上长满了硬毛。他走起路来弯腰驼背,摇摇晃晃,一言不发,两眼直勾勾盯着脚前面的地面。使我产生敬畏之感的,是他有着一对细小而忧郁的眼睛的灰色面孔上的专注的表情,彷佛近乎神圣地投入,似乎在从事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他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东西,任何人都不应该妨碍他。
孩子们跟在他后面跑,对着他的驼背丢石头子儿,他好像毫不在意,甚至根本没有注意,继续前行。可是他会突然立住,伸直身子,仰望头顶上的太阳,用抽搐着的手整整头上的帽子,大梦初醒似地东四处张望。
“伊戈沙,去哪儿啊?小心点儿,你口袋里有个死鬼!”孩子们大喊大笑。
他撅着屁股,用颤抖的手握住口袋,弯下腰拾起地上的石头子儿、木橛子、土疙瘩,一面笨拙地扬起长胳膊回击,嘴里咕咕哝哝地骂着永远不变的三句脏话。孩子们反击他的词汇,自然要比他丰富多了。有的时候,他瘸着腿去追,皮袍子绊倒了他,只得双膝着地,幸好两只干树枝似的黑乎乎的手支住了地。孩子们趁此机会,肆无忌惮地向他的腰里和脊背扔石头,胆大的抓一把土撒到他的头上去,又飞也似地离开。
最让人感到难过的是格里戈里?伊凡诺维奇。他完全失明了,沿街乞讨。他个子高高大大,样子堂堂正正,像哑巴似的一声不吭。一个矮小的老太婆牵着他的手,他木讷地迈着步子,高大的身体挺得笔直。那老太婆领着他,走到人家门口或窗前,眼睛总往一旁瞟着,拉着尖腔哀求:
“行行好吧,可怜可怜这瞎子吧,看在上帝的份儿上!”
格里戈里?伊凡诺维奇沉默着,两个黑眼镜片儿看着前面的一切,对着人家的墙、窗户、迎面而来的人的面孔直视着;染透了颜料的手静静地捋着自己浓浓的胡子,双唇紧紧闭合。我常常见到这幅惨景,可自始至终都没听格里戈里说过一句话。我感到胸口压抑得难以忍受了!我没有勇气跑到他跟前去,恰好相反,每一次我都远远地跑着躲开,然后跑回家去告诉外祖母。
“格里戈里在街上乞讨呢!”
“啊!”她不安地怜悯地惊叫一声。“拿着食物,快给他送去!”
我粗鲁而又气愤地拒绝了这个任务。于是,外祖母亲自走到街上的人行道上,和格里戈里说了很久。他面带微笑,像个散步的老者似地捋着胡须。只是都是只言片语的,没有太多的话。有的时候,外祖母把他领到家里来吃一些东西。他会问起我,外祖母就叫我,我赶紧躲开,藏在柴火堆里。我没有勇气走到他跟前,因为那样太难堪了,我知道,外祖母同样很是难为情。我们没有谈论过关于格里戈里的话题。只有一次,她把他送走以后,沉重地慢慢走回来,低着头啜泣。我走过去,拽住她的手。她看了看我,低声问道:“他是个好人,非常喜欢你,你为什么躲着他?”
“外祖父为什么把他赶出去?”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却向她提了个问题。
“噢,你外祖父……”她停住了脚步,搂住我,几乎是耳语似地说,“记住我的话,上帝不会轻饶我们的!上帝一定会狠狠地惩罚……”
果然不出所料,十年过后,惩罚终于来临了。那时外祖母已经长眠地下,外祖父疯疯癫癫地沿街乞讨,走街串巷地低声求告着:“给个包子吧,行行好吧,给个包子吧!唉,你们这些人啊……”
从前那个威风凛凛的他,如今只剩下这么无奈而可怜人心的一句:
“唉,你们这些人啊……”
除了伊戈沙和格里戈里让我感到极度压抑以外,还有一个我一看见就躲开的人,那就是浪女人沃罗尼哈。每逢过节的时候,她就会出现在街头。她身材魁梧,头发乱蓬蓬,烂醉如泥。她走起路来步伐独特,整个人好像是踩在棉花上,就这么悬空飘着,像一朵乌云似的在移动,嘴里唱还着肮脏的歌儿。所有的人都躲避着她,躲到大门后面、墙角里。她从大街上一飘,显得整个街都像被扫净。她的脸几乎是青的,腮帮肿胀得厉害,灰色的大眼睛既可怕又滑稽地圆瞪着,她有的时候用骇人的长声不停地嚎着:
“我的孩子们啊,你们在哪里啊?”
我问外祖母关于这个女人的事情。
“这不是你该知道的!”她沉着脸回答。不过,外祖母还是把她的事大概地讲给了我。这个女人以前的丈夫叫沃罗诺夫,是个官吏。他一心想为自己谋求高升,于是就把自己的妻子送给了自己的顶头上司,这个上司把她带走了。两年半以后,她再回来时,一双儿女都死了,丈夫把公款输光,然后被送入监狱。她伤心过度就开始酗酒。每逢过节的夜晚就被警察抓走。
无论如何,家里还是比街上好得多。特别是午饭以后的那段美好时光,外祖父去雅科夫的染坊了,外祖母坐在窗户旁边给我讲有趣的故事,讲我父亲的事儿。啊,那是一段多么美妙的时光啊!外祖母曾经从猫嘴里救下了一只八哥儿,她把它折断了的翅膀剪掉,在它腿上咬掉的地方巧妙地绑上一根木片,给它治好了伤,还教它说话。她常常长时间站在八哥儿笼子跟前,靠着窗户框,像一只和善的大兽似的,用低沉的声音对着黑炭似的爱模仿的鸟儿不停地频繁说:“喂,你说:给俺小八哥儿——饭!”
八哥儿可爱地对着她斜着幽默家的活泼的圆眼,快活地眨着眼睛,用腿上的小木片敲打着薄薄的笼底,它会伸长了脖子学黄鹏啼啭,松鸦和布谷鸟甚至小猫的叫声都模仿得维妙维肖。可是它学人话却好像极其困难似的。
“别淘气,说:‘给俺小八哥儿——饭!’”
外祖母不厌其烦地教着。这之长羽毛的黑色猴子突然大声地叫了一句,震耳欲聋的好像正是外祖母说的话,外祖母高兴起来,用手指头递给八哥儿饭吃着说:
“我说你行你就行,你什么都会!”
她把八哥儿教会说话了,它能相当清楚地要饭吃,远远地看见外祖母,就扯着嗓子喊:“你——好——哇……”
原来把它挂在外祖父屋子里,可好景不长,外祖父把它赶到顶楼上来了,因为它总是学外祖父说话,外祖父烦它。外祖父做祈祷清晰地念出祷词时,八哥儿把黄蜡似的鼻尖儿从笼子缝儿里探出来,莺啼燕啭地奚落他:
“球、球、球……”
“秃秃秃……”
外祖父觉得八哥儿这是在污辱他,气得停下祈祷,把脚一跺,勃然大怒地吼道:
“滚,把这个小恶魔拿走,否则我宰了它!”
除了八哥之外,家里还有很多值得回忆的事,很有意思。可是,总有一种无法发泄的压抑感,逼得我近于窒息,全身彷佛被一种沉重的东西注满了。我好像一直都是生活在一个终日不见天日的深坑里,失去了视觉、听觉和一切感觉,就像瞎子、聋子、一个半死不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