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一个很难知道的人,一般说来,是一个阴沉的人,有时整个星期跟哑巴一般默默做工,怪异而陌生地瞧着全部的人,就就像看他初次相识的人一般。他即便很热爱唱歌,但在那种时候,他不唱,甚至就像连听也听不见了。大家互相对视,留意他的动作。他身子曲在斜立的圣像板上,这圣像板摆放在他的膝上,半截靠住桌沿。他的细毛笔仔仔细细地勾画出超世绝俗的阴沉的脸,而他自己也像是阴沉的超世绝俗的人。
突然,他懊恼地发出清晰的声音:
“先驱——什么意思?驱字——在以前,就是走字,先驱便是先走的人,再没有别的意思……”作坊里悄然无声,大家斜着眼望着日哈列夫笑,在寂静之中,听到奇妙的话:“先驱不能穿羊皮,应该给他画上翅膀……”
“你和谁说话?”大家问他。
他又不出声,没有听见或是不愿回答。一会儿,又在期待的静寂之中,听见他的话了:“应该知道圣徒的传记。有人知道——圣徒的传记吗?我们知道什么?我们活着很盲目……灵魂在哪里?哪里是灵魂?原作……对啦——在这里。但是却没有心灵……”这种思想,引起除西塔诺夫外全部人讥讽的笑容,差不多总有人不怀好意地喃喃着说:“到星期六……又要痛饮去了……”个儿高大、身体结实的西塔诺夫,是个二十二岁的青年。他圆圆的脸蛋,没有胡须也没有眉毛,忧郁深沉而严肃地注视着屋角。
记得日哈列夫画好送到昆古尔去的费奥多罗夫斯克圣母的摹作时,把圣像放在桌子上,激动地大声喊:“圣母画好了!你是一只杯子——无底的杯子,从现在要承受世人辛酸的、忠诚的眼泪水……”然后,把不知谁的外套向肩上一披,到酒店里去了。青年们笑着、吹着口哨,年长的羡慕地望着他的身影叹气。西塔诺夫走到他的作品前,细心审视着说:“怪不得他要去喝酒,把作品给人家真有点可惜,但这种可惜并不是人人都明白的……”日哈列夫的酒瘾总是在星期六发作。也许这和那些时常喝酒的工匠不同,总是是这样开始的:早晨他写一张条子叫巴什卡送到什么地方去,等到吃午饭时,对拉里昂诺维奇说:“今天我要到澡堂去。”
“久不久?”
“哦,天哪……”
“这么,请不要等到星期二吧?”
日哈列夫点点秃头应允,那时他的眉毛有一点儿发颤。
从澡堂回来,他打扮得很漂亮,穿上胸衣,脖子上打一个蝴蝶结,缎子背心上挂一条长银链,默默地坐车走了。临走时他叮嘱我和巴维尔:“黄昏的时候,把工场收拾干净些,把大桌子洗干净,把污迹刮去。”
大家都现出了过节一样情绪:人人都振奋起来,忙着修边幅,去洗澡,匆匆忙忙吃夜餐。吃过夜餐后,日哈列夫带着啤酒、葡萄酒和下酒物的纸包回来,他身后还带着一个女人,全身各部位都大得难看,身高两俄尺十二寸,我们的椅子和凳子放在她跟前就就像是给小孩子用的。高个子的西塔诺夫,靠到她身旁,也变成了一个半大孩子。她的身体非常匀称,胸脯隆起像一座小山,碰到下颏边,但动作迟缓而蠢笨。她年纪大约已有四十岁,但圆胖而呆滞的脸却还鲜艳光滑,眼球像马的一般大,嘴是很小,就像廉价布娃娃的嘴,叫人怀疑是用笔画上去的。这女人装出一副笑脸向每个人伸出宽大而暖和的手,说一些让人感到百无聊赖的废话。
“你们好呀。今天天气很冷。你们这屋子气味很浓,这是颜料的气味吧?”
她就像一条浩**的大江,沉着有力,看着她使人愉快。但是她的话却叫人打瞌睡,全是百无聊赖的话。在说话之前,她先吸足了气,差不多已红得发紫的两颊,涨得愈发圆了。
青年人冷笑着低低地说:
“像一架机器。”
“一座钟楼。”
她撅起嘴,两手放在**下面,坐在摆好了酒菜的桌子边,靠近茶炊,马眼射出和蔼而又善良的光,挨次打量每个人。
全部人都对她表示尊重,年轻的还像有一些害怕她。有一个小伙子贪心地望着这巨大的身体,当他的目光跟她那吸引人的目光遇到一块的时候,他羞涩地把双眼垂下去。日哈列夫对自己的女客人到是挺恭敬,说话时对她用“您”,称她做教母,请她吃东西的时候,对她点头哈腰。
“您别费心,”她拉长甜润的嗓音说,“您这么费心,真是的。”
她本人总是这么镇定。她的胳臂只有下半截在动,上半截总是紧靠着身子。从她的身上,发出一种热面包的酒精的味道。
戈戈列夫老头儿激动地结巴她,就像教堂里打杂的在读赞美诗,称颂着这个女人的漂亮。她好心地微笑着听他说话,每当他不知道说什么好的时候,她便自己来说:“没有结婚的时候我长得并不漂亮,这都是做了妇人之后才变过来的。等到三十岁的时候,变得愈发动人了,就连贵族们都曾注意我,有一位县里的首席贵族还答应送我一辆双马车……”醉醺醺的卡别久欣,蓬乱着头发,憎恶地望着她,粗鲁地打断她:“为什么他要送给你马车呢?”
“当然是为了我们的爱情。”女客解释说。
“爱情,”卡别久欣局促忐忑不安地喃喃询问,“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爱情呀?”
“你这样俊俏的小伙子,应该很知道爱情的。”女人爽快地说。
作坊因哄笑而震动起来,西塔诺夫低声向卡别久欣说:“蠢家伙,恐怕还不如蠢家伙呢!谁要是不苦闷得要命,会爱上这种女人呢……”他醉得脸色苍白,太阳穴边冒出汗珠,聪明的双眼忐忑不安地燃烧着。戈戈列夫老头儿**着难看的鼻子,用手抹去眼角的泪水,又问:“你有几个该子?”
“我只有一个孩子。”
桌子上方挂着一盏灯,炉角后边也点着一盏。灯光都很是昏暗,工场角落里聚集了浓黑的阴影,还没画好的没头的圣像,在黑暗之中张望着。该画脑袋和胳臂的地方,显出平板的灰色的斑点,现在看起来比平常给为吓人,就像圣徒的身体神秘地从涂上颜色的衣服之中,从这地下室里逃走了。玻璃球挂在靠近天花板的钩子上,蒙上一层浓浓的烟雾,发出淡青色的光亮。
日哈列夫在桌子四周烦躁地来回踱着步子,请大家吃东西,他的秃头,一会儿靠向这个,一会儿又俯向那个,细瘦的手指不停地动。他有点儿瘦削,鹰鼻子看起来更尖了。当他侧面朝灯站着的时候,脸颊上映出暗黑的鼻影。
“朋友们,大家喝呀,吃呀!”他用清脆的男高音说。
女人就跟主妇一样说:
“您干什么呢,教父,这样忙忙忙碌碌碌的?大家都有手,也都知道自己的饭量,吃饱了谁也不会再吃。:’
“好吧,那大家休息一会儿。”日哈列夫兴奋地吵吵嚷嚷。
“我的朋友们,我们都是上帝的仆人,来唱《赞美主的名》吧……”赞美歌的合唱没有成功,大家都酒足饭饱之后,再没力气了。
卡别久欣手里举着两排键盘的手风琴,像只小乌鸦一样神情严紧的年轻工人维克托?萨拉乌京拿着铃鼓,手指弹着紧绷的鼓皮,鼓皮发出沉重而混沌的声音,铃儿活泼地啷啷作响。
“跳俄罗斯舞!”日哈列夫发命令说,“教母,请呀。”
“唉,”女人叹一口吻站起来,“您真着急啦。”
她走到屋子之中的空地,就像一座小教堂,屹然地立着。她穿着一条赤褐色的大裙子,黄色细麻纱的上衣,头上披着鲜红色的头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