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难过。我们回到家里的时候,姥爷已经烧好水,把茶具在桌上摆好了。
“喝点茶吧,可以解暑,”他说,“我沏的是自己的茶叶。尽情喝吧。”
他走到姥姥跟前,扶着她的肩膀:“你怎么样啊,老太婆?”
姥姥摆了摆手:“别提了!”
“就是嘛!上帝生我们的气了,把他们一个一个都叫回去了……要是一家人都健健康康地活着,好像手上的五个指头,该有多好啊……”
他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这样心平气和地说话了。我听着他的话,希望这老头儿会消除我的烦闷,让我忘记那黄色的坟墓和旁边阴湿的木块儿。
但是姥姥严厉而又粗暴地拦住了他:
“得啦,老爷子!你一辈子都在说一样的话,它能使谁轻松些呢!你一辈子好像铁锈一样,把东西都锈烂了……”
姥爷咳嗽一声,看了她一眼,不再说话了。
晚上,在大门口,我很难过地对柳德米拉描述了早上见到的事情,但是,这并没引起她明显的反应。
“做孤儿倒更好,要是我父母死了,我就把妹妹交给哥哥,自己去修道院,一辈子呆在那。我这样的人没有别的活路,瘸子不会干活,也嫁不出去,说不定还会生出一样瘸的孩子……”
她说话时,眼睛失神地望向远方。她跟街上那些管家婆一样,说着不符合年龄的话。自从那以后,我对她的兴趣就消失了,同时生活也发生了变化,使我跟这位朋友的距离渐渐远了。
弟弟死后几天,姥爷对我说:
“今天晚上早点睡,明天一早我来喊你,你跟我一起到树林里砍柴去。”
“我也一块去吧。”姥姥说。
在离开村子三俄里光景的沼泽边,有一片云杉和白桦树林。林子里有许多的枯枝和被砍倒的树木,一边是奥卡河,一边是延伸到莫斯科去的公路,跨过公路又一直延展下去。
在这片蓬松的树林上方,耸立着一片郁郁葱葱的松林,那就是“萨韦洛夫岗”。这一大片林子都是舒瓦洛夫伯爵家的产业,但是看护得差强人意。库纳维诺区的小市民把它看成是自家的家产,他们拾枯枝、砍枯树,有机会时,对粗壮的大木也不肯放过。到秋季落叶的时候,要准备过冬柴火的时候,便有几十个人,手里拿着斧头,腰里别着绳子,到森林里去。这样,我们一行三人,天蒙眬亮的时候,就在布满晨露的野地上前行。
在我们左边的奥卡河对岸,可以看到佳特洛夫山褐红色的影子。在白色的下诺夫戈罗德上空,在小丘上翠绿的果园和教堂的金黄色的圆屋顶上,懒散的太阳从东方缓缓升起。轻柔的微风从平静混沌的奥卡河上吹来,金黄色的毛莨被露水压地低下了脑袋,轻轻摇曳,紫色的风铃草也在微微摇摆着,五彩缤纷的蜡菊在贫瘠的泥土上抬起了头,有“小夜美人”之称的石竹花绽放出艳丽的星形花朵……森林像一列雄赳赳气昂昂的军队,向着我们迎面开来。
云杉像一把雨伞,白桦树像小姑娘,沼泽地的酸气从田野上飘散过来。狗吐着红舌头挨着我走,间隔停下来嗅嗅地面,大摇大摆地摇晃着狐狸似的脑袋。
姥爷披着姥姥的短衣裳,戴一顶没有帽檐的旧帽子,眯着眼,诡秘地笑着,他蹑手蹑脚,好像做贼似的。
姥姥穿着蓝衣褂、黑裙子,头上蒙着白头巾,快速地迈着矫健的步伐,很难赶得上她。离森林越近,姥爷的兴致越高。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不时发出啧啧的赞叹声;他先是断断续续、模模糊糊地说,后来,他像是陶醉了,说得既愉悦又生动:
“森林是上帝的花园,它不是人类的工艺品,而是上帝的造化,只有上帝的呼吸才能把它养大……从前我当船夫的时候,去过日古里……唉,列克谢,我所经历的,你是看不到了!奥卡河上的大森林,从卡西莫夫一直延展到穆罗姆,另一头越过伏尔加河一直伸展到乌拉尔,大极了,真是广阔无垠……”
姥姥斜眼瞟了他一下,又向我眨巴眨巴眼睛。他被道上的小树墩儿绊得东倒西歪,嘴里还在不停地嘟嘟囔囔地叨念着。这些话让我记忆犹新。
“我们开去一条运油的大帆船,从萨拉托夫开到马卡里去赶集,头儿叫基里洛,他是普列赫人;船工长是卡西莫夫的鞑靼人,好像叫阿萨夫……”
“船开到日古里,变成了逆风行驶,害得我们精疲力竭,我们只好抛了锚,上岸休息吃饭。那时候正好是五月,伏尔加河像大海一样,河里的波浪像成千上万匹奔腾的骏马成群地向里海奔驰而去。日吉利绿色的群山,直插云海。空中自由飘浮着朵朵白云,金子般的太阳光洒在大地上。我们一边休息,一边欣赏美景。”
他接着说道,“河上吹着北风,冷的很,岸上却不仅暖和而且香气扑鼻!到了傍晚时分,我们那个基里洛(这个人很厉害,已经上了年纪)站起来,脱掉帽子,说道:‘嗨,小伙子们,我现在不是你们的头儿了,也不做你们的佣人啦。你们自己想做什么做什么好了,我要到树林里去了!’我们大伙儿吃了一惊,不知所措。没有人对老板负责了,那怎么办?——群龙无首可不行呀,虽然这儿是伏尔加河,但是在单线道上也会迷路的。这个人简直是没有想法的牲口,任何事都干得出来。我们都心悸了。可他已经下定决心了,说:‘我再也不愿意这样活下去,当你们的佣人了,我要到森林里去!’”
他嘟嘟囔囔地又像是喃喃自语。“我们要打他,把他绑起来;有的人却决绝不定,喊着‘慢着!’船长鞑靼人也忽然大声嚷道:‘我也走!’这下完了。这个鞑靼人跑过两艘船,老板都没有给工钱,现在第三次又赶了一大半——赶完这一趟,就能拿大把大把的钱了!大家吵吵嚷嚷地一直到夜晚,这个晚上,就有七个人离开了我们,留下的不知是十六个还是十四个。这就是森林闹的呀!”
“他们落草当强盗去了吗?”
“或许当了强盗,或许当了隐士,那个年代没有人会理睬这类事……”
姥姥画了一个十字:
“圣母啊,每个人都是可怜的!”
“谁都有脑袋,谁晓得恶魔会把你带到什么地方呢……”
我们顺着沼泽地的土墩和树林中有些泥泞而又曲折的小径走进了森林。我觉得,像普列赫人基里洛那样走进森林里一辈子不出来倒也是不错的选择。
在森林里,没有爱啰嗦的人,也没有人打架和醉酒;在那里,姥爷令人厌恶的小气,母亲的沙土坟,以及一切让人感到人压抑的痛苦和委屈,都可以被忘却。我们来到了干一点儿的地方,姥姥说:
“坐下来吃点东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