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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戒（第1页）

【敌戒】

皆知敌之仇，而不知为益之尤1；皆知敌之害，而不知为利之大。秦有六国，兢兢以强；六国既除，乃亡。晋败楚鄢，范文为患2；厉之不图3，举国造怨。孟孙恶臧，孟死臧恤4；药石去矣，吾亡无日5。智能知之，犹卒以危6；矧7今之人，曾不是思！敌存而惧，敌去而舞，废备自盈，祗益为愈8。敌存灭祸，敌去召过。有能知此，道大名播。惩病克寿，矜壮死暴9。纵欲不戒，匪愚伊耄10。我作戒诗，思者无咎11。

1为益之尤：其更多的好处。

2晋败楚鄢，范文为患：晋于鄢陵之战中打败楚国，晋国大夫认为“外宁必有内忧”。

3厉之不图：晋厉公骄傲自满胡作非为。

4孟孙恶臧，孟死臧恤：蒙孙恨藏孙，而蒙孙死后，藏孙入哭。

5药石去矣，吾亡无日：药石，将蒙孙比作治病的药。

6犹卒以免：最终得免。

7矧：何况。

8废备自盈，祗益为愈：卸去装备，只图享乐。

9惩病克寿，矜壮死暴：重病缠身，卒以灭亡。

10匪愚伊耄：不是愚蠢，就是老糊涂了。

11思者无咎：贤达者莫怪。

在柳宗元的这篇作品中，作者明确提出了他自己所认为的“敌存灭祸，敌去召过”的观点，有力地批判了当时存在的“敌存而惧，敌去而舞”的说法。在这篇文章开头，作者写道：大家都知道敌人与自己是仇敌，但是一般都不知道对方对自己极有好处。都明白敌人对我有害，却不明白对自己其实大为有利。接下来作者举出了很多实例来进一步说明：秦国由于有其它六国和它对抗，所以能小心戒惧因而国富兵强；一旦六国除去之后，就骄傲自满起来以致于最终亡国。晋国在鄢陵战败楚国，范文子认为这其实是晋国的祸患；晋厉公由于不考虑范文子的劝谏，结果造成举国上下—片怨恨。孟庄子虽然厌恶臧孙纥，但是孟庄子死后臧孙纥却非常悲戚。因为他认为治病的药石没有了，所以自己死亡的日子也就不久了。聪明的人虽然明白这个道理，但是终究还是难免祸殃；更何况现在的人，竟然都不去想想这其中的道理！敌人存在就会知道戒惧，敌人不存在就会得意忘形；放弃戒备而骄傲自满，这恰恰是很容易造成以后的祸患。敌人存在就能够免除灾祸，敌人不存在往往反而会招致过失；谁要是能明白这种道理，便能够思想光大并且声名远扬。警惕疾病的人也就能够益寿延年，自夸强壮的人往往反而会死得突然。放纵欲望而不知道自我警戒的人，不是愚蠢就往往是昏乱。我写作这篇惩戒的文章，那些可以思索其中道理的人就不会有什么过失。《敌戒》一文，短小精悍，言简意骇，却寓意深远，它深刻地论述了一个国家、一个人应如何对待敌对事物这样一个大问题、大道理。敌人存在本来是有害的，但只要能以敌人为警戒，就能转为有利、有益。相反，没有敌人本来是好事，但如果骄傲自满、麻痹大意，就会带来祸患，甚至暴亡。这事作者所阐述的自己的总观点。

【临江之麋】

——《三戒》之一

临江之人，畋得麋麑1，畜之。入门，群犬垂涎，扬尾皆来。其人怒，怛2之。自是日抱就犬，习示之，使勿动，稍使与之戏。积久，犬皆如人意。麋稍大，忘己之麋也，以为犬良我友，抵触偃仆3，益狎。犬畏主人，与之俯仰甚善，然时啖其舌。

三年，麋出门，见外犬在道甚众，走欲与为戏。外犬见而喜且怒，共杀食之，狼藉道上。麋至死不悟。

1畋得麋麑：畋tian，打猎。

2怛：da，恐吓。

3抵触偃仆：碰撞仰卧，即戏耍。

这一篇文章文是《三戒》中的第一篇，是柳宗元被贬于永州时所写的。《三戒》是借麋、驴和鼠三种动物的可悲的结局，讽刺了社会上的三种人。依照柳宗元自己在“序”中所说的，“临江之麇”所讽刺的是“依势以干非其类”的人，就是那些倚仗他人势力求得与对方要好的那种人。《临江之麋》讲述的是麋鹿短暂的一生。在临江有一个人，在打猎的时候捉到一只小鹿，就把它带回家去饲养。刚一进门的时候，一群狗就流着口水，就都翘着尾巴过来了，那个人非常愤怒地吓唬了那群狗。从这以后主人每天都抱着这只小鹿去接近狗，让那些狗看熟了，使那些狗不再伤害它。后来又慢慢地让狗和小鹿在一起玩耍。等到时间长了，那些狗也就都顺从了主人的意愿。后来这只小鹿也慢慢长大了，反而忘记了自己是只鹿，而把那些狗看成了是自己的朋友，常常和狗互相碰撞在地上打滚，互相亲昵。狗由于害怕主人，所以和小鹿玩耍，对它表现得十分友善，但常常舔自己的舌头，想要吃掉小鹿。过了三年之后，小鹿走出了家门，看见在远处的大路上有一群玩耍的野狗，就立刻跑过去也想要跟它们一起玩耍，这群野狗看见了小鹿既高兴又愤怒，就一起把它杀了吃掉，小鹿的尸体七零八落的散落在路上，很可悲小鹿至死都不知道自己落得这个下场究竟是因为什么的缘故。从那些狗咂吮自己舌头这一细微动作，可以看出那些狗的本性难移，虽然表面上应付得很好，但是实际上想吃掉麋鹿的念头一刻也没有消除。作者凭借敏感的观察力和丰富的想象力，形象地表现出家里那些狗对待麋鹿的矛盾态度。而写小鹿时用的“至死不悟”四个字勾画出那只小鹿的可怜与可悲。

【黔之驴】

——《三戒》之二

黔无驴，有好事者船载以入。至则无可用，放之山下。虎见之，庞然大物也，以为神。蔽林间窥之，稍出近之，慭慭然1莫相知。

他日，驴一鸣，虎大骇，远遁，以为且噬己也，甚恐。然往来视之，觉无异能者。益习其声，又近出前后2，终不敢搏。稍近，益狎，**倚冲冒3，驴不胜怒，蹄之。虎因喜，计之曰：“技止此耳！”因跳踉大?4，断其喉，尽其肉，乃去。

噫!形之庞也类有德，声之宏也类有能。向不出其技，虎虽猛，疑畏，卒不敢取。今若是焉，悲夫！

1慭慭然：xin，谨慎小心的样子。

2近出前后：在其旁边走动。

3**倚冲冒：摇动、依靠，冲击、冒犯。

4因跳踉大?：跳踉（liang），跳跃。?（han），怒哄咆哮。

这一篇文章细致描绘了虎的形色意态，将虎的心理变化和行为动作有机融合起来，通过它对驴的种种反应，深刻揭示驴的性格本质。我们来看看文章的内容：在贵州这个地方本来没有驴，有个喜欢多事的人却用船运进了一头驴来，运到之后但是又没有什么用途，于是就把它放在山脚下。有一只老虎看到它是个形体高大而且很强壮的家伙，就把它当成是一个神奇的东西了，就隐藏在树林中偷偷地观看它的行为。过了一会儿之后，老虎慢慢靠近它，很小心的样子，不知道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有一天，驴突然大叫起来，老虎被吓了一大跳，马上逃得远远的；以为这头驴子将要咬自己了，感到非常害怕。不过老虎来来回回地观察它，觉得它好像其实并没有什么特殊本领；慢慢地听惯了它的叫声，又试着去靠近它，在它的周围走动，但还是不敢向驴进攻。老虎又慢慢地靠近驴子，进一步去戏弄它，碰撞并倚靠，冲撞甚至冒犯它。驴禁不住地发起怒来，用蹄子踢了那只老虎。老虎于是很高兴，心里想想说：“它的能力也只有这个罢了!”于是就跳起来大声吼着，咬断了驴的喉咙，吃光了它的肉，然后才慢慢离开。毫无疑问，这篇寓言是柳宗元针对自己的政敌而写的，他讽刺了那些无才无德，却又惯于逞能、炫耀自己的“黔驴”式的人物，无情地批判了他们的拙劣和愚蠢的本质，使作品具有深刻的现实意义。他把现实生活内容融化在寓言之中，在俏皮和诙谐中表达深刻的思想。联系作者的政治遭遇，又可知本文所讽刺的是当时那些官高位显、仗势欺人而无才无德、外强中干的某些上层人物。此外，以“三戒”为三篇文章的总题目。并以“黔之驴”为本文的题目，也表明作者讽刺意图的指向。

【永某氏之鼠】

——《三戒》之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