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张立本女吟】
高适
危冠广袖楚宫妆,独步闲庭逐夜凉。
自把玉簪敲砌竹,清歌一曲月如霜。
关于这首诗,有一个荒诞的故事。《会昌解颐录》称:"张立本有一女,为妖物所魅。其妖来时,女即浓装盛服于闺中,如与人语笑;其去,即狂呼号泣不已。久每自称高侍郎,一日忽吟一首云(即上诗,略)。其后,立本从僧法舟得丹二粒令女服之,不旬日而疾自愈。其女说云:'宅后有竹丛,与高锴侍郎墓近,其中有野狐窟穴,因被其魅。'"宋人洪迈《万首唐人绝句》录入此诗,题作《凭立本女吟》,作者为高侍郎狐。明活字本《高常侍集》以适曾为刑部侍郎,以此诗为其作。《全唐诗》卷八六七列为"怪"类,题作《高侍郎诗》,并有小序云:"草场官张立本,有女为物所魅,自称高侍郎,吟诗一首。宅后有高偕(锴)侍郎墓,野狐窟穴其中,盖狐妖也。"近人郑振铎著《插图本中国文学史》(第八章)将此诗列高适名下,并认为是"他的最高成就"。当代选本概从其说。
诗所写似为一宫女或歌姬之类人物。首句写其装束是"楚宫妆"。《后汉书》卷二十四《马廖传》引当时长安谚语:"城中好高髻,四方高一丈;城中好广眉,四方且半额;城中好大袖,四方全匹帛。""危冠",即高冠、峨冠。"广袖",宽长的衣袖。次句,逐步显示出景物和此中人的动作。她一个人,静悄悄迈着轻松的步子,追求享受着夜晚的清凉。"闲庭",示庭院的幽静。如"闲夜肃清,朗月照轩"。(嵇康《赠秀才入军》其五)实即"深院静,小庭空"(李煜)之意。"夜凉",自有一种清寂的幽趣。"瑶阶月色凉如月"(杜牧),"松月夜生凉"(孟浩然),"忆昔好追凉"(杜甫)。这都是令人陶醉的境界。首句写"妆成"的美,次句以超尘绝俗的时地"闲庭"、"夜凉",来映衬人的美,她的不同于侪辈。
第三句一转,人物跃现纸上。"自拔玉簪敲砌竹"。"玉簪",即玉搔头,女子首饰的一种。《西京杂记》卷二:"武帝过李夫人,就取玉簪搔头。自此后宫人搔头皆用玉,玉价倍贵焉。""敲砌竹",这一举动出人意外。松竹梅历来被称为"岁寒三友",它们象征挺拔、潇洒、高洁、孤傲、耐寒、抗争等种种优秀品格。那么这玉簪敲在竹子上,会发出多么美妙的清音雅韵呢?这一句堪称不俗,但亦是为了表现人的"多留晋贤醉,早伴舜妃悲"。(薛涛《酬人雨后玩竹》)她既有竹林七贤的潇洒,也有娥皇女英的伤悲。果然敲竹之后,她"清歌一曲"。这时万籁俱寂,清亮的歌声划破夜空,月色如霜,铺遍大地,这又是一个多么超然世外的境界!至此,我们才明白,她"敲砌竹",与其说是为节拍,不如说是为清音雅韵;发清歌,是自吟自唱自表内心情愫。而妙的是前三句皆不见的月,这时它色如霜,银光肃穆。这个"霜"字是描摹月光,但也一字双关,是她内心感情的透视。景耶?情耶?景情交融,不露痕迹。诗的主题本极平常,这样的女人,在诗词中屡见不鲜。但这首诗画面清景无限,画意清幽深邃,从妆成而独步;从独步而敲竹;从敲竹而清歌一曲,把一个"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但觉香气远播,超尘拔俗的少女形象,一步一步映现在我们眼前了!景美意幽,情趣天然。当今学者有谓此诗即张立本女吟作,不为无因。"诗者,吟咏情性也。"(严羽)没有一点女性的温柔和灵心慧性,是吟咏不出这样的诗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