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渊将他扶到自己身边就座,安慰道:“李县令,天下有道,则正人在上;天下无道,则正人在下。今圣上不理国事,荒**无道,宵小佞臣竞进,是非颠倒,黑白混淆,大恶之资,终不可化,天怒人怨,势在必亡。就你被陷害之事而言,小人嫉而生恨,无端造谣,陷害无辜,本该严惩,却因赃官敛财,险成刀下之鬼,国法何在?人性何在?国之将亡之前兆也,非一人之力可以扭转。我李渊又何尝不想做个忠臣良将,为社稷为圣上出力,也是被逼无奈啊。初时受龙出海、张衡等一班宵小陷害,后又被宇文述之流算计,报国无门啊!你的处境与我何其相似。咱们就共同干一番事业吧,别无选择。为社稷、为百姓,也为了实现自己的抱负!”
李孝常言道:“凭心而论,在下敬佩大元帅的为人,却不赞成你造反,将你看作逆臣贼子,以故想忠心报国,做个好官。今日看来,我李孝常大错特错了,穴壁之窥而已。大厦既焚,不可洒之以泪;长河一决,不可障之以手;螳螂之臂以挡车轶,何胜之有?我无才无德,大元帅却不弃而受,不胜感激,当效犬马。”
“小弟言重了,天下是亿兆之天下,与昏王决斗也是大家的事,我李渊不过是带了个头罢了。”
“怎么,大元帅称我小弟?把我李孝常当作手足了?仅这一点大元帅就无人可比。要知道,我是在如履薄冰之时前来投降的,能被大元帅高看到称兄道弟的地步吗?”
“天下之人皆为兄弟,况且才华横溢的你。”
“那我就应下了,日后当以小弟的情分辅佐大元帅,若有异心,天诛地灭!”
下一步该转入正题了。李渊令上酒上菜,与李孝常对饮。待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已经逃不脱感情旋涡的李孝常感慨万端:
“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大元帅之所以能被人爱,受人敬,源自爱人、敬人,今厚待于我,便可见一斑。就凭这一点,我李孝常也当无怨无悔,死而后已!”
“情之真假深浅,不以话为标,当以事实作证,我敬之、爱之是真是假,小弟就看我做的怎样吧。”李渊问:“小弟的降表上写得明白,华阴县有兵马两万,永丰仓藏粮四百万担,有这么多吗?”
“原有兵马一万五千,我上任时又带去五千。米粟这个数字是我上任后一斗一斗量出来的。原来有六百万担,今春圣上调去二百万担。”
“那两万将士对降我一事无异议吗?”
“当然有,却是极少数,不过二百余人,后经说服,便无人说这道那了。领此兵马的尚将军及其他将领尤为坚决。说实话,若无他们和三班六衙苦劝,我还在迷津之中呢。今尚将军与我同来,在外边等候传见。”
“小弟怎么不早说?义举,请尚将军前来对饮!”
李渊离开座位,拉着尚途的胳膊:“尚将军快快请起。来来来,我先与将军对饮十杯再谈事论情。也怪我大意,没早问询,怠慢将军了。”
尚途是一介武夫,三十出头,块头大得惊人,李渊的军中难有人与之相比。身高八尺有余,腰细膀宽,臂长似猿,五官周正、匀称,惟一不足的是面部肌肉僵硬,分不出喜怒哀乐。他自十八岁入伍,打过许多仗,见过不少比他地位高的将军、朝臣。将军、朝臣们无不自命不凡,趾高气扬。因此,他当了将军之后,不无仿效,动辄对下属大发威风,不过人品很好,只要在他面前不藏不掖,开诚布公,磊磊落落,与他投脾气,你就是要他的人头他也割给你。他最恨那些耍手腕、动心计,算计他人的人。对这类人,他从不留情,破口大骂已成家常便饭,有时还脚踢手掴。因此,有人便给他起了个“赛翼德”的绰号。不同的是翼德豹眼环睛,满脸虬须,他的双目却如同常人的眼睛,亦无虬须。他是个忠臣、孝子,投降的原因极为简单:赃官陷害忠良,李县令冤情重大。当然,这是他贪官污吏见得多了,气火积聚的总爆发。此时,他很不理解李渊为何对他这样热情,虽然站了起来,却立而不动,道:“我姓尚的不能坐,更不能与大元帅对饮,上下有别嘛。”
“尚将军,你既然成了我李渊的人,就是我的属下,我就是你的元帅。可话又说回来,在饮酒交朋之事上就不分尊卑高下了,宴会之上无父子嘛。”李渊不由分说,将尚途按在座位上:“你来晚了,该罚你三大杯。”
尚途端起酒杯:“挨罚行,我喝,喝!再罚个七碗八碗我也一饮而尽!”
“好一个尚将军,果然爽快!”李渊又给尚途满上:“尚将军,李县令,来,咱共同干了这杯同心酒。”
尚途饮罢,直接了当地道:“大元帅就不要再这么有礼了,我与李知县既然投过来,就不打算反悔,有什么事你就吩咐吧,就是让我上刀山下火海,我也眉头不皱!”
李渊敛起笑容:“那我就直说了,二位仍任原职,待日后升迁。李县令治理好县事,尚将军守好粮仓。我不日就会赶到华阴,为示我诚意,暂不派一兵一卒随二位前去,到时再作计较。义举,将我那两块上好的和阗羊脂玉拿来,我要作为信物交给李县令和尚将军佩戴!”
李孝常与尚途告辞出来,无不有一种获得了新生的感觉。李孝常把玩着状似虎首、质如凝脂的玉佩:
“李渊智、仁、勇三者皆占,非常人也!人服于德、情,不服于力,与此人共事,能不惬意?事情能不成功?”
“从我上任至今,还没有一个上司如此待我。人家对咱好,咱也不能说人话不做人事?”尚途指着潼关的方向:“只要过了潼关,隋朝就他娘的完了!李县令,等大元帅到了咱华阴,你可要帮我一把。我想随大元帅打仗去,无仗可打,别提心里有多难受了。”
窦建德,隋末漳南人,祖祖辈辈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户人,世世代代处于社会的最底层。因此,自打他从娘肚子里生出来那天起,身上就流着庄户人朴实、善良的血,骨子里凝着庄户人固有的倔犟、直率、轻信、目光短浅等长处和缺点。他墩壮结实,面色黝黑,几乎继承了父亲所有的相貌和禀性。从小就富有同情心,而且重感情、讲义气,急人所难,为乡亲们所推崇,二十岁那年便做了里长。杨广穷兵黩武,三次发兵攻打高丽期间,他的好朋友孙安祖因难以忍受知县的凌辱,盛怒之下,杀了知县,逃到漳南,在他家里躲避追捕。他劝孙安祖说:如今百姓困苦潦倒,而官府却坐视不管,此必造成天下大乱。你不能只是一个劲地逃命,应当趁机干一番大事业才是。孙安祖正有此意,却因人生地不熟,不知如何去干。于是,他便纠集了数百个农家子弟,让孙安祖率领,到高鸡泊扯旗造反。孙安祖便在高鸡泊树起了造反大旗,招兵买马。不知为什么,他却加入了征伐高丽的行列,向高丽开拔。正当他随大队人马行进在河间途中的时候,官府因他与孙安祖有关联,杀害了他的全家,爷爷、奶奶、父亲、母亲、姐姐、哥哥,还有那个活泼可爱的小妹残遭毒手,无一幸免。消息传来,原本无造反欲望的他怒不可遏,毅然率领二百多名部下逃离,投奔了河北清河高士达的起义军。不久,孙安祖归天,其部下由他统帅。从此,他便与高士达并坐了高鸡泊义军的首领。他与将士以兄弟相称,同甘苦,均劳逸,平分战利品,深受将士们的推崇和爱戴。队伍日益壮大。高士达见状,以“智慧不如窦建德”为名,授权他全面指挥军队。他果然不负重望,连打了几个胜仗,官兵望而生畏。隋大业十二年,大将杨义臣率两万官兵进攻高鸡泊,因高士达轻敌,不听他“暂且退避”之言,义军大败,高士达战死。他被迫率百余名精兵守险,终因寡不敌众,被迫撤离。
高鸡泊义军险些全军覆没的残酷现实,未使他灰心丧气。他收编余部,为高士达举行了隆重的葬礼,掩埋了阵亡将士的尸体,重整旗鼓,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终于立稳了脚跟,队伍发展到十余万人,攻占了半个河北。五年后,在河北乐寿建立了政权,第二年建国,国号为夏,号称夏王,建都乐寿,次年迁都沼州。他在自己的独立王国里劝课农桑,兴修水利。生活俭朴,每餐不过青菜小米,不食荤腥。以穿布衣为乐,从不穿绫罗绸缎。他非常重视有学识之人,每获士人,必加恩典。经苦心经营,境内无盗,路不拾遗。
他与王世充的交往既简单,又颇具戏剧性。众反王联盟之前月余,诡计多端的王世充瞅准了他的弱点,派人送去了三车价值连城的礼物,他不加思考,全部收下。有来无往非礼也,十分吝啬的他,用十几车绿豆、红小豆、玉薯等土特产作为回礼。一来二往,与王世充的关系逐渐融洽,终至情深意浓,无话不说。在王世充的授意下,不仅没有加入众反王的联盟,反而一发而不可收,成了杨广的鹰犬,王世充的走狗,镇压起义军来了。
在李渊攻打龙门城之前,他率十万兵马神不知鬼不觉地向李渊包抄过来。也怪李渊与李世民大意,不仅根本没向这方面想,就连派出的探马也只盯着洛阳和长安,全没将夏王窦建德放在心上。此时,窦建德已经离他四十余里了,他仍未发觉。
“就在这深山老林中安营扎寨。”窦建德传下令去。
谋士凌敬问:“夏王,这虎牙山离华阴县不足三十里,华阴县的李孝常又降了李渊,一旦被他们发现,咱们的奇袭之机就难以实现了。”
窦建德道:“本王想过了,就是奇袭,也很难将李渊的十余万兵马全部吞下,先吃掉他的一两万人马再说。只要本王的人马与他的人马上下差不了多少,成旗鼓相当之势,就明打明地与他打大仗。”
凌敬又问:“华阴县内有永丰仓,可是个宝地,不如先偷袭华阴县城。”
窦建德眍了凌敬一眼:“亏你还是个谋士,连本王的意思都弄不明白。本王既要吃掉他的人马,又要占华阴县城。这叫屙屎扒山芋。一举两得。”
“怎么会一举两得呢?你吃掉李渊的部分人马,李渊必然来击,而且必会向华阴的永丰仓派出重兵。”
“你的意思是说此时就**,拿下华阴县城。晚了,我的凌谋士。此时,李渊离华阴不过数里路程,咱离华阴三十里有余,能赶上趟吗?”
“趁李渊立足未稳,定能取胜。”
“不必多言了,本王决计用诱敌深入之计。李渊能用此计吃掉宋老生的三万人马,本王就不能吃掉他的部分人马吗?再说了,本王不是没用过此计。大业十二年冬,涿郡太守郭绚率兵万余进攻高士达。本王出此妙计,自选精兵七千迎战。假称与高士达不和,向郭绚请降,骗他引兵过河。早已埋伏好的高士达出其不意,突然袭击,大获全胜,郭绚成了本王的刀下之鬼。”窦建德言罢,向先锋官尤金斌道:“尤先锋官,此时离天黑还有三个时辰,你率本部一万人马,扮作官兵模样,到华阴一带将李渊的人马引到此地,只能成功不许失败。对,本王调一万骑兵与你的一万骑兵合为一处,归你指挥,以便加快回撤速度。”
窦建德望着帐外,指着那块山前的开阔地道:“凌谋士,本王让李渊的部分人马在那片开阔地里消声匿迹,你信也不信?”
凌敬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心里却道:“夏王啊夏王,你半路投敌,对付自己的义军弟兄,这是何苦?难道这叫沧海横流,方显英难本色?李渊与你有何仇何恨?”
此时,李渊的十余万人马已来至华阴县城外,李渊令人马在城外四门处安营扎寨,与李世民在李孝常和尚途的引导下,进入县衙。用茶已毕,便来到永丰仓视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