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建德下意识地动了动受伤的右臂,反唇相讥:“大元帅的确老了,须发苍白,面部干涩,最好少些心事。”
开场白过后,李渊单刀直入:“请问夏王,我李渊与你同为义军首领,且与你无怨无仇,为何背井离乡,前来击我?”
窦建德大言不惭:“本王心高气傲,愿意怎样就怎样,你管得着吗?我倒要问你,你为何背叛朝廷,与圣上过不去?甘做千人唾骂、万人指脊的逆臣贼子?”
“我……我不是已经弃暗投明了吗?人非圣贤,谁能无过?改了就好嘛。”
“这正是你的逆天大罪。你背叛义军弟兄,甘心卖身投靠,成为朝廷的鹰犬,逆潮流而动,千夫所指。其结果不言而喻,不是被义军将士斩杀,就是被杨广、王世充剁为肉酱,别无其他出路。”
窦建德理屈词穷,恼羞成怒,霍然而起。大概是用力过猛,伤臂痛疼,既呲牙又咧嘴。
“堂堂一国之主,竟无涵养到如此地步,真真的可笑。”李渊示意窦建德就座,言道:“大丈夫敢做敢当,何用这般狂怒。记住,气火伤肝。一个君主,应以身体为重。你再记住:人心服于德,不服于力。”
窦建德重新入座:“李渊,君子不揭人之短,你非君子也。”
“这么说你承认当鹰犬做爪牙是你之短了?知错就好,若浪子回头,金都不换。”
“这……你!”
“夏王啊!非是我李渊揭你的短,这短不揭,你怎能立地成佛?天道之数,至则反,盛则衰,别看你今日被王世充宠着,等待你的是死路一条。咱不说他人,就说我吧。我怕伤害性命,方才不计你杀我万余将士之仇,苦口婆心地劝诫于你,你若继续执迷不悟,也就别怪我手下无情了。用韩非子的话说:良药苦于口,而智者劝而饮之,知其入,而已己疾也;忠言拂于耳,而明主听之,知其可以致功也。”
“李渊,李元帅,也许你这番话出自内心,本王表示感激也就是了。但蛇有蛇道,人有人路,我若朝秦暮楚,授人以柄,不如任着一条路走到底。就是不能流芳百世,遗臭万年也并非坏事。”
李渊发现窦建德已经对自己的所做所为有所认识,便趁热打铁:“老天要让谁离开这个世界,必先使他发狂。上苍想让你踏上不归之路,就先让你狂到利令智昏,忘乎所以的地步。你问问自己的良心,对得起那些为你建立夏国长眠于地下的义军将士吗?对得起拥戴你的百姓吗?对得起反王们吗?对得起因你支持孙安祖造反,被官府杀害的全家人吗?他们盼着你为他们报仇雪恨,而非卖身投靠。他们要你打江山,建天下,而非小富即满,苟且偷安。孟子说得好:从善如登,从恶如崩。守节而仗义者,必为上苍和臣民尊敬,福虽不一定至,祸却远去了。而恶贯满盈者,必会受到上天和臣民的惩罚。夏王,不,建德弟,大丈夫宁可玉碎,不为瓦全!我李渊多么想与你联手打天下呀!”
“你真的视你千万将士的生命于不顾?”
“人总有一死,他们若随我步入黄泉之路,是他们的造化!”
“好一个螳臂挡车,执迷不悟的窦建德!”
“好你个不知死的李渊!”
李渊看事情已无挽回的余地,言道:“那就别怪我李渊不讲情面了。战场上见!”说完转身就走,头也不回。大脚踏得黄土地咚咚直响。
窦建德却仍然坐在那里,却并非有悔改之意。由于伤臂痛疼难忍,心如刀剜,举步艰难。
既然决战的意向已定,别无选择,只好制定方略,在尽量减少损失的情况下,全歼夏国之军了。但这场战役十分难打,因为义军仅比夏王窦建德多四万人马,而且还要留出两万将士守卫永丰仓。切断他的粮道不失为上策,但要达到目的,需数万人马,如此以来,顾此失彼,华阴城与永丰仓就危在旦夕了。在回城的路上,李渊这么想着,直到进入县衙中坐定,还没能从思绪中恢复过来。他问也在苦苦思索的李世民:“窦建德送粮的车队离这里还有几天路程?”
“据报,最少要六天才能到达。”李世民道。
“潼关方向有何动静?”
“敌无向这边运动的迹象。我以为他们不会弃要塞前来支援窦建德。”
“这就好。估计窦建德的粮食最多只能用三至四天。因此,前来攻城夺粮的可能性极大。切断敌之粮道的计划也就暂时搁置了。”
“父亲是想半道设伏吗?”
“设伏不失为上策,但如此以来还有可能损失兵马。若有既不损失人马,又能全歼敌人的高招就好了。”
“行火攻之计。今天旱无雨,北风劲吹,点燃火种,必成燎原之势。”
“我也想到了这一妙招,困难的是燃火的将士如何进入虎牙山。窦建德善于用计,必防我火攻。”
父子俩沉默起来。这时,李元霸又来讨酒喝,李渊心中陡亮,言道:
“元霸,多亏你使为父茅塞顿开。你小子就不必再磨嘴皮子了,今儿个再让你饮十大碗!”
窦建德回到虎牙山中,从军医生将他右臂上的伤口重新敷上药,又给他服下跌打丸,痛疼方才有所减轻,精神也好了许多。但当他听说粮食仅够两天之用,从河北发来的粮车最少六天才能到达时,臂伤又处于痛疼难忍的状态。言道:“为今之计,只有攻打华阴城,夺取永丰仓了,明日夜间攻打华阴城,就是拼掉老本也要将永丰仓夺到手。”
“水来土屯,兵来将挡,有何好叹气的?”窦建德斥道:“你们这班文人患得患失,总是把芝麻粒大的事看得比天还大。胜败乃兵家常事,事情总会有转机的嘛。好了,事情就这样定了。传本王旨,做好攻城准备,明日三更进军,平明攻城!”
次日上午,西北风越刮越大,呜呜直叫,似乎要把这个世界撕成碎片,再扬到天宇之外。
近中午时分,虎牙山下来了一群百姓,百姓推着酒篓,抬着酒坛,挑着米面,一辆牛车上还装着三头大肥猪。看样子有百余众,仅酒就有数十篓,百二十坛。守卫山口的将士得知百姓们前来劳军,喜出望外,却不敢作主,请示了窦建德之后,方才放行。
百姓们行至虎牙山的腹地,看帐篷林立,便坐下来歇息,并用瓢勺之类器具从酒篓中舀了黄酒解渴。附近将士实在眼馋,纷纷前来讨酒喝。百姓中那位面目和善,年纪不过三十岁的汉子说是这酒是孝敬夏王的,说什么也不答应。后被纠缠不过,亲自打开了两个酒篓,任凭将士自舀自饮。将士们你争我夺,两篓美酒被一抢而空。不知是酒力太大,还是掺了麻药,眼见得二百多名将士纷纷倒地。
“快,倒酒引火!”为首的汉子一声令下,近五百斤上等的佳酿被倒在帐篷和树木、杂草丛中。早有人从粮袋下拖出硫磺、松香等引火之物,遍地抛撒。与此同时,十几个百姓几乎同时掏出火镰、火石和木屑制成的枚子,点燃了火种,然后引燃了酒、硫磺和松香。
高山之上,山林之中,又有山风劲吹,大火很快就成了燎原之势,漫山遍野地燃烧起来。待被附近的将士发现,已无救灭的可能。
常言说:水火无情。此话不差,那火舔着长长的舌头,见树就烧,遇帐就燃,气势汹汹,烧得将士四处逃窜。可他们怎能逃得掉?就在这时,山林之中又有十数起大火燃起,整座山险林密,帐篷如星的虎牙山成了一片火海。
窦建德闻变,急令将士救火,莫说山中水源奇缺,就是水流潺潺,扑灭大火也是一场梦。火舌向中军大帐舔来,燃着了这座硕大无比的帐篷,同时烧裂了帐中的二十余坛美酒。风助火势。酒助火威,窦建德、凌敬被围困在大火之中,尽管想千方百计突围,却无能为力。窦建德的战马的尾巴被火舌舔着,长嘶一声,将窦建德掀于火海之中,同时向前窜去,碰伤了凌敬的座骑,凌敬也变成火魔的美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