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渊早就想打掉他的威风,又见其出言不逊,不由怒火中烧,但还是压住火气,平缓地道:“郎知县是个干才,将这弘化县治理得秩序井然,我不无佩服,可你也未免太妄尊自大了。性格豪放,与生俱来,不为过错,怀才不遇,急于找到施展才能的机会,也尚无不可。你以此作为自己的不足,本身就是怨天尤人。我来问你,去年郡衙拨给你白银两万两,百姓抽出两万两,用做修筑城墙之用,今不见城墙在何处,银子却不翼而飞,你作何解释?”
“常言道:操千曲而后晓声,观千剑而后知器。可见太守既未操千曲,也未观千剑,反之,不会仅知其一不知其二。城墙未修,事出有因,资费不足以筑城,故未见城墙之状。至于那四万两银子,在下没贪分毫,全在库房中放着。太守如若不信,前去查验好了!”郎非之满不在乎。
“就算你有理。”李渊知自己探察不细,以致被动,便拿出了证据凿凿的杀手锏:“我再问你,四坊中的杂货铺、制铜铸铁铺可是你的夫人开办的?县衙及军中所用之物可是出自这些店铺?”
郎非之的心脏咕咚跳了一下:“是……是又怎样?”
“我不妨给你算一笔账:你县衙中年需物品可支出白银八千两,你实际支出了多少?两万两不止吧?军中所用物品及枪械,年可支出白银两万两,你支给了你的夫人多少?四万两有余吧?多支出的银子全进了你夫人的腰包,等于你变相贪污三万多两白银。这不冤枉你吧?你每年至少向郡守行贿六千两白银,这些银子都从县库支出,这也非诬陷之辞吧?我本不想让你难堪,可你太自命不凡,根本未将我这个太守放在眼里,以故专戳你的痛处,让你知道天有多高,地又多厚,清楚才华不逮于你的人有多少!”
李渊接着郎非之的话茬:“郎非之,你实在欺人太甚,难道非要我拿出证据不可吗?你看这是什么?”
郎非之接过李渊扔给他的账簿,目瞪口呆。原来这账簿中写着他夫人所开店铺三年来的总收入和衙中购买他夫人经营物资的总支出,并附有主要物品市场价与购买价明细表。郎非之在证据面前本应认错,以求宽大处理,但他生就的狂傲和有恃无恐。却使他选择了对抗:“李渊,你是否太猖狂了?七个知县。无一良臣,就你能耐?本县可以告诉你,我的老泰山可是负监察官员之责的,就是鸡蛋,也能挑出骨头来!”
李渊怒不可遏,指着郎非之:“好你个郎非之,竟抬出你的丈人吓唬我,你访访问问,我李渊怕过何人?莫说一个三品郎中,就是左丞相杨素也没能将我吓倒。我也告诉你,李渊虽非完人,却是忠孝仁义,手脚干净的朝廷命官,不怕任何人监查!我还要告诉你,从此时起,你的知县之职,由县丞代理,待将你的事弄明白之后再作定夺。来人,给我将郎非之带下去软禁起来,没有我的指示不准放行!”
“得令!”成文龙与三个亲兵大步进入,指着堂后道:“走吧,郎知县。”
郎非之这才意识到大事不好,扑通跪倒在地:“李大人,小人不识金镶玉,满口胡言,以致如此。恳请大人高抬贵手,放小人一马。小人以后再也不敢如此了!”
洛源知县为郎非求情道:“李大人,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看在郎非之求饶的分儿上就饶过他这一次吧。”
其余的知县也纷纷为郎非之开脱。
李渊故作犹豫之状,好一会才开口说话:“我非朝令夕改的主儿,今天就改一次命令。看在诸位为郎非之求情的分儿上,就饶过他这一次。郎知县,你可要好自为之啊!”
郎非之千恩万谢,并且保证:退出赃银,重新做人。
好厉害的李渊啊!众知县对李渊敬又畏,各就各位,埋头不语,一付“打死我也不说”的派头。厅堂内的空气变得沉重异常。李渊却忽然和蔼起来,以知人冷暖的口吻道:
“诸位不要认为我李渊是无情的人,我有血有肉,有七情六欲,极重感情。为人别当家,当家乱如麻,这话一点不错,一家之主都乱如麻,何况诸位父母官。何为父母官?就是民之父母。既然是民之父母,就要有父母的样子。哪个父母不处处为子女着想,搜刮儿女财物的父母天下有几个?释放无限光明的是人心,制造无边黑暗的也是人心。作为父母官,只能释放光明,不能制造黑暗,制造黑暗者必会被儿女唾弃。诸位在知县任上,难免有这样那样的不足,却不可以聚敛财富为业,贪得无厌。诸位当多与洛源的熊知县比一比,看自己哪些地方不如熊知县,该怎样改正。天作孽,犹可悔,人作孽,天不容。将老百姓的血汗钱掖在自己的衣兜里,不是在作孽吗?老天能容许吗?实话跟大家说,我并非诚心与诸位过不去,是想皂白分明,与诸位共同治理好这弘化郡。”
知县们这才松了口气,大都抬首望着李渊。李渊笑道:“看看,都像打愣的鸡似的,振作起来。咱官场是同仁,私下里是兄弟,只要做事问心无愧,谁也不怕谁。晌午歪了,该用饭了。今天我做东,与诸位兄弟痛饮几杯,可要一醉方休哟!我带来了两坛御酒,是圣上派人劳军时送我的,就拿出来与兄弟们共享。”
熊知县摸着衣袋:“大人不是说每人交十两银子的饭钱吗?怎的就做东了呢?”
“熊老兄好记性。银子是好东西,我为何不要?”李渊风趣地道:“都将银子掏出来,交白总管收着。下次诸位再来吃饭,就不用交了。实话实说,就是山珍海味,一顿饭也用不了这七十两银子,二十两足矣。为何敲你的竹杠?是想将剩余的银子攒起来,年底办一处义塾。白总管,就在这后堂开宴。”
宴席一般平常,仅有十菜一汤,多为地方名吃,充其量不过花费十两银子。酒却极好,为长安城中专为宫中酿造的米酒。色黄而浓,醇香扑鼻。为活跃气氛,李渊言道:
“常言说:君子之交淡如水,今日肴虽薄,酒却天下第一,而且是千载难逢的御酒,可见咱们的交情浓如水了。宴席之上无老少,今儿个咱都是兄弟,不分彼此,切莫家有常礼,开怀痛饮也就是了。郎知县,不,小弟,你说是也不是?”
恩威并施,天衣无缝,好个难缠的李渊。郎非之想不到李渊称他这个刺儿头为弟,且先点他的卯。虽然认为李渊难缠,却也不无受宠若惊,既慌乱又不好意思地道:“大人的胸襟如此广博,怎不让下官感佩?就依大人的,开怀痛饮,一醉方休!”
“好好好,开怀痛饮,一醉方休!”大家附和着。
李渊首先喝下三大杯,然后一杯杯轮流喝下去,半个时辰不到,便将一坛御酒喝了个底朝天。酒量大者已醺醺然,酒量小的已有了醉态。于是又打开了第三坛,互相敬酒。李渊端起酒杯:
“诸位兄弟,咱们走到一起是缘分,我十分高兴。这杯酒祝各位的高堂健康长寿,祝各位的夫人永远美丽,祝各位的儿女中举进仕,祝各位大业有成。干!”
李渊夺了先机,已使大家很是被动,又说了这么多既全面又吉利的话,大家便不无尴尬了。于是,争相向李渊敬酒。李渊来者不惧,一一饮下。趁夹持菜肴的功夫,李渊便趁着酒意,继续攻心:
还能让这些父母官们说什么呢?惟有感动而已。在他们的从政生涯中,哪个上司有这样的胸怀?哪个上司能将公事与感情分得这么清楚,又结合得那么密切?天下才共有一担,李太守独得八斗啊!于是,有人哽咽,有人抽泣,有人双目盈满了泪花。于是,便纷纷保证:一定鞍前马后,时时效仿,改弊存益,竭其所能,治理好县事,独领**。
夕阳西下,余霞清隐,天地相接。太阳演奏着沧溟的负重和浮沉,在一派繁忙的快节奏中演绎、沉伦,仿佛丢掉了历史喧闹的陈迹和岁月拘泥的身影。
宴会在澎湃的**和信任的气氛中结束。不知郎非之是有感而发,还是别的什么,言道:
“太阳落山了,天色晚也!”
李渊意味深长地回了一句:“天色是有些晚,可明天的太阳不是新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