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刚出房门,刘公公已经到了房门前。刘公公甩着拂尘,庄重地道:“李炳听旨。圣上口谕:明日午时朕亲自在朱雀门外校场为窦宝惠择婿,旨李渊参加,钦此。”
李炳父子跪听口谕后,将刘公公迎至客厅坐下。待仆人倒上香茗,李炳问:“刘公公,既然圣上有旨,明日让犬子参与择婿也就是了,但不知怎样择法,论文还是比武?”
刘公公打开一张黄纸,摸着光光的下巴,娘声娘气地说出一番话来:“这是由圣上亲书并签发的告示,已经贴满全城,老夫特意给你带来一份,请过目。这上边什么都写清楚了,一看便知。”
李炳打开,只见上面写着:
遵先武皇亲之遗愿,圣上躬亲皇城朱雀门外校场,为定州总管神武公窦毅之女,武皇帝之外甥女窦宝惠择婿,年在一十有六之少年皆可入流,若尽其所能,许成大姻,成其皇亲国戚,扶摇九重,荣华万载。
以武择婿,古已有之,传为佳话,只是过于繁缛。命由天定,姻以运作,以故此次择婚,以简为要。一不问家世资财,二不计容貌气度,百步之外张弓,射中屏上所画凤凰之双目者,便为惠之夫婿,不日婚之。
今庠序遍于四海,儒生入庠序之学;武馆布于天下,习武者难以计数。定有才子百里挑一,出人头地,荣典叠颁。朕自登基,勤劳国事,旦夕不宁,唯刑是恤,三辟五听,寝兴载怀。终至九州于清汉,鸣六象于高岗,灵瑞杂沓,玄符昭著,星索紫宫,水效孟月,飞鸿满野,长慧横天,端的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朕心系社稷,怜惜亿兆,殚心竭虑,心可对天。今还先武皇帝之遗愿,虽为份内之事,却可对先帝之灵,臣民定然赞之、成之、拥之、戴之。朕之心田,天地可鉴。
李炳看完,连连点头,大颂静帝的功德。告示最后的文字原本是静帝画蛇添足的自我标榜,也成了他为静帝大唱赞歌的依据。因为他晓得静帝的处境,更知静帝此举在唤起臣民之心,体面地被赶下台的用意,况且他极乐意李渊娶宝惠为妻。
男大当婚,李渊已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纪,不仅春心萌动,而且宝惠早已在他的心目中占据了相当大的地位。每当宝惠那靓丽的面容在他的脑海里出现,就会心跳脸红,躁动发热,甚至还幻想到将宝惠娶到手的愉悦和洞房的温馨。然而,婚姻全凭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他不能表现出任何占有宝惠的欲望,只是装模作样地站在那里,听刘公公吹牛,听父亲唱赞歌。
李炳终于将目光转向了他的宝贝儿子,以教训的口吻道:“听明白了?明日就给我比武去。可要好好比,娶不到宝惠不许回府。我喜欢惠儿,你母亲也看中了这孩子,你可千万不要让我与你母亲失望啊!”
“是,父亲,孩儿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孩儿的箭法父亲是知道的,百步穿杨,百发百中。”李渊心花怒放,但却压抑着激奋的情绪,一板一眼地作答。
“李公子,你七岁就被封为上柱国、唐公,可见圣上是器重你的。这次圣上派老夫前来,目的十分明确,那就是非要你娶宝姑娘不可。在这件事上,只有你有这样的待遇。圣上隆恩,你可要将武比好,作为报答哟!”
送走了刘公公,李炳不仅又苦口婆心地教诲了一番,还与李渊来至操场,在靶子上画上了一个小拇指大小的圆圈,让李渊射了十几箭,然后手把手地进行指点,以达临阵磨枪,不快也光的效果。然后才让李渊选取了一张上好的漆弓和六支质量上乘的利箭。然后才让李渊坐下来用晚饭。
待洗漱完毕,用过早饭,李炳将李渊传至书房,又好一番教导,不仅重复了昨日讲过的箭法精华,发射要领,又嘱咐了两件事。一是穿甲戴胄,**骏马,以壮威提胆,仪表堂堂。二要在最后施箭,为的是总结他人的经验教训,掌握天时,好两箭全中。还主动提出,将自己体质健壮,色如碧血,外形优美的良种赤兔宝马交他骑坐。又对选上后如何面见皇上、未来的岳父母和夫人,怎样回答他们提出的问题做了提示。一个久经战阵、杀人如麻而眉头不皱的铮铮汉子,此时竟如此缠绵,可见他的良苦用心。
李渊的母亲独孤迦藤听到消息,也赶来凑热闹。她是鲜卑族大贵族、八柱国之一独孤信的女儿,极有教养,话语不多,却很到位:“渊儿,要有一颗平常心,尽力而为也就是了,千万不能有什么压力。若射中了,说明咱与宝惠有缘,若是不中,是与她没有缘分,强求不得。”
李炳晓得夫人说这番话的目的是为了给李渊卸思想包袱,便顺着夫人要表达的意思说下去:“你母亲说得极是,万万不要紧张,既要重视,要有信心,更要松弛。这就如同打仗,压力太大,过于紧张,就很难发挥自己的能力。好了,准备去吧。”
“操千曲而晓后声,观千剑而后识器。孩儿经数年磨练,自知箭法之精妙,若再遵父母之嘱,有颗平常心,定见山固水灵。”
李渊拜别父母,先到马庑,牵出父亲的爱骑溜了一圈,又将赤兔拴在槽头,亲手抓了几把豆料撒在草节上,然后回到卧室,翻看着那副闪着金光的鎏金索子甲。然后从箭囊中抽出那几支精选的利箭观察着,抚摸着。然后站起来,目光深情地对向朱雀门的方向,推断着箭场所在的位置,场面如何壮观,箭屏在哪个方向,起点在什么地方。是的,情窦初开的他有些神不守舍了。
不知什么时候漫起了大雾,那雾无声无息,慢慢地从府外团团涌出,初如蠕动的羔羊,沿着墙根缓缓爬行。渐渐地,像是领悟到了什么,“羊群”摇身一变,成了丝丝缕缕,在后花园的树丛中飘**。然后攀上雄伟的殿脊,高高的树梢,一副想去,又不无留恋的样儿。
李渊从卧室中走出来,站在雾中,任凭那雾在他头上缭绕,湿着他的头发和满月般的脸。他怕那射凤择婿因这不合时的雾而停止,便不无恼怒地诅咒这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此时奔来的,比鬼还可恶的大雾,祈祷着这雾快快散去,还一个朗朗的好天气。
李渊大喜,信心倍增,急忙披挂整齐,告别父母,骑上赤兔马出了府第,沿皇城中间的官道,奔向朱雀门外的校场。本以为一路畅行无阻,哪知奔向朱雀门外观看以武择婿者大有人在,达到了万人空巷,家无守者的程度,就连腆着大肚子的孕妇,腿脚不便的残疾者也趋之若鹜。端的是车像水马如龙,人群似海,行人若流。
若在往常,李渊定会趾高气扬地吆喝人们闪避让道,因今日情况特殊,若大吆小喝,有失风度。便耐着性子,依着人们缓慢的行进速度,慢慢前行。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方才来到朱雀门外右侧的校场上。
校场占地二百多亩,为军队集合和操练的场所。校场南面有两座汉白玉做成的华表。华表形如桔槔,上装一根汉白玉斜板,顶端斜插一杆。分基座、柱头、柱身三部分。柱身上部雕刻着石榜,柱头顶着石盖,石盖上立一形态安详、儒雅的瑞兽。华表雕龙画凤,镌花刻兽,既有浅浮雕,又有透雕,古色古香。这两座华表连成一座大门,高大庄严,展示着皇家的富有和气派。校场周围是一座座红墙碧瓦,重檐歇山式建筑。正北的那座殿堂特别高大华美,为天子阅兵时休息之处。这座殿堂前面,是高约数丈的点将台。点将台用规整的汉白玉砌成,两边设梯道,各由一百零八个台阶组成。顶端长六丈许,宽三丈有余,四周的栏杆由城堞组成,上面插着五色旗帜。许是静帝亲临的缘故,铺上了满是图案、花纹琳琅满目的地毯。左侧架一直径八尺的牛皮鼓,右侧悬一粗过两搂,高约六尺,上面雕刻着征战图案的青铜钟。中间摆着厚重宽大、四周布满云兽纹的紫檀长几,几上放着笔砚和一尊构思精妙,工艺精湛,刀法犀利,线条流畅,形体饱满,给人以巧夺天工之感的大理石雄狮。雄狮高不过二尺,但却极有力度,栩栩如生。据传,此狮为汉高祖刘邦的御用之物,每当校场练兵或将士征战,必摆在调兵遣将的坛顶,以壮军威。北周开国皇帝字文觉得到此物后爱不释手,亦效法刘邦用以壮军威,凝士气。宇文觉薨后,传给了明帝字文毓,宇文毓传给了武帝宇文邕,宇文邕传给了宣帝宇文赟,宇文赟传给了静帝宇文阐。今日静帝亲临校场,自然要将这件镇国之宝放在显要位置。
点将台两边,高高耸立着涂着白漆的鸡翅木屏板。屏板长三尺,高丈许,厚约半尺,上面立着一只用榆木刻成的展翅欲飞、形态逼真的凤凰。凤凰身着五彩,头有巴掌大小,拇指顶大小的眼睛鼓在头部两侧,而且涂了黑色,为的是便于识别。点将台的东面摆放着几案,几案上摆放着一卷白绫和写着数码、长宽不过数寸的竹片,还有笔墨砚瓦之类,这定是签到处无疑。
前来应试者已经排起了人的长龙,蜿蜒半里许,算来达三百人之多。这些人中,大都是王公贵胄的子弟和腰缠万贯的富贵之家的孩子,庶民子弟不过占总人数的百分之一,虽然他们衣冠楚楚,却难掩其土气,一眼就能分辨出来。许是王公贵胄子弟家住皇城,离校场近的缘故,许是他们娶宝惠心切的原因,排在队伍前面的无一庶民子弟。此结论并非杜撰,王公贵胄子弟与庶民子弟和富家子弟有着明显的差别,他们油头粉面,张张扬扬,无不尽力地体现个性,表现自我。参试者按次序进行登记,登记后每人拿一个上写数码的竹片,然后再按次序站到点将台两边,等待叫号射凤。李渊谨遵父嘱,排在最后边,拿起号牌验看,嗬!竟排了个三百二十六号。
午时将近,静帝的銮驾出朱雀门,顺着黄沙铺就的大道浩浩****地向校场走来。也许这是最后一次行使天子权力的缘故,静帝毫不吝啬地动用了只有郊祭时才能使用的仪仗。前有一百个盔明甲亮、手持刀枪剑戟的武士开道,静帝乘轩车居中,后有旗罗伞扇和乐队组成的仪仗,最后边又是一百个甲亮盔明的武士。
静帝望望前边,再瞧瞧后面,然后扫视着向他欢呼的人群,暗道:“杨坚啊杨坚,不知你看了如此盛大的场面之后作何感想?哼!你不让朕安生,朕也不让你舒服。”
皇上驾到,在场者当然要山呼海啸,当静帝登上点将台坐稳,人们忽啦啦跪下来,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呼声排山倒海,惊天动地。
静帝微笑着,目光扫视着人群,然后向身边的刘公公说了几句什么。
刘公公遂向人们伸出双手,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接着高声叫道:“遵圣上旨意,宣布比武律则。这一,凡参加比武者,按顺序上场比试。每人射两箭,皆中屏牌上凤凰的两只眼睛者为胜。若胜出者在二人或二人以上,胜者再行比试,直到选出一人为止。这二,凡陪应试者进场的人等,可陪应试者进入校场,但不许干扰比试。这三,今儿,天子亲临,可见事关重大,任何人不许高声喧哗,更不能扰乱试场,违者严惩不贷!”
话音刚落,麻公公又裂破嗓子叫道:“午时已到,比武开始!”
钟鼓齐鸣,咚咚瞠瞠,声震天宇,惊得鸟雀乱飞,骇得童稚哭嚎。皇家的气势,谁人敢比?
第一个出场的是中书令之子游宾。游宾高大魁梧,气宇不凡,着一身绛色胡服,打扮得头紧脚紧,给人一种力大无比,胸有成竹的感觉。听到叫号声,他快步如飞,蹭蹭蹭来到点将台前,向静帝行了大礼,然后飞快地站到指定位置,拉弓搭箭,弓如霹雳惊弦,那箭啸叫着飞上屏牌。谁知用力过猛,箭越屏牌而过,扑地落在离屏牌十步之外。此箭不中,已无取胜的希望,可他仍不服输,紧接着又发一箭,不想重蹈覆辙,只是出靶的距离短了几尺罢了。
第二个出场的是侍中之子郑子武。此人细瘦如竹,虽算不得英俊,却划不到丑的行列中去。定是为了掩盖身材的不足,身着黄铜鱼鳞甲,头戴鎏金铜盔。他很自负,向着一脸沮丧的游宾笑了笑,连射两射。无奈他力气有限,难开满力弓,两支箭全都落在了屏牌前两步之遥,与游宾形成了反差极大的对比。
尚书令之子钱无多第三个出场。无多五短身材,红光满面,看那较为老成的面相,不像十六岁的孩子。他大大方方,不紧不慢,稳稳地站定,细细地瞄靶,一箭射过去,那箭不偏不倚,钉在凤凰的左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