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义会场设在太原城外的校场上。校场很大,至少能容纳二十余万人,比长安城中皇城外的校场大得多。靠北设一个三丈多高的三合土夯筑高台,高台虽然千疮百孔,却十分雄伟、古朴、威严。这是北齐年间修建的点将台,北齐皇帝为对付北周的入侵,曾在这里集过兵,点过将。李渊来太原后,也曾在这里指挥将士演练过阵法。那是去年年末的一个深夜,李渊与裴寂弈棋。二人约定,若裴寂输了,就将《孙子兵法》《孙膑兵法》《尉缭子兵法》《韩信兵法》用小楷抄写一遍。若李渊输了,就在校场指挥兵马演练阵法。这次激战,虽然李渊竭尽全力,以二比三告败,于是就在这校场上让裴寂大饱了眼福。
台下是将士和战旗、刀枪组成的海洋,“海洋”无边无际,里边装着二十万之众。将官顶盔贯甲,小卒军装罩身,无不握刀持枪,壮严肃穆。械分多种,旗分五彩,甲胄各异,人海呈现着各种颜色。远处传来战马的嘶鸣,如惊涛骇浪。
当日晷的晷针与正中的刻度重合的时候,李渊来到点将台上,站在几案后。李渊着新打制的银盔银甲,银甲的甲片呈“《”字型,如同海浪。银盔也别具匠心。如同一只猛虎的头颅。猛虎的嘴张着,二目眈眈,骇然可怕。这是大将军府长史裴寂的杰作。裴寂在数月前就请太原城中手艺炉火纯青的银匠赶造这副盔甲,四个银匠费时一个月,才大功告成。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更没有告诉李渊,直到昨天方才泄露天机。作为一个大将军,盔甲应当庄重实用,穿上这副又轻又薄的银甲,太显花哨,有失大将军的本色,李渊以故不打算穿它。又一想,穿就穿了,也无大碍,况且在这历史的转折点上穿它,意义重大,况且不能太任性,以防冷了裴寂的心。他便在台下脱掉旧盔甲,着上了这银光耀眼的工艺品。不想出现的效果却大出他的预料,人们的目光刷地对上了他,称赞之声不绝于耳,不待立在一边的裴寂宣布举义大典开始,便掌声四起。
这时,裴寂用尽平生之力,高声喊道:“请大家安静,举义大典现在开始!”
话音未落,钟鼓齐鸣,声震环宇。台上的武将有头盔盖着耳朵还能忍受这黄钟大吕掀起的声浪,文官们可就惨了,耳膜被震得嗡嗡作响,若钟鼓继续敲打下去,耳膜被震上几个窟窿是肯定的。太阳大概害怕了,慌忙扯起一片乌云遮住了脸。
钟鼓十响,终于停止了敲打,余音却久久不去,在天地间回**。将士们的欢呼声却仍处于**,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如大海汹涌的波涛。
会场终于安静下来,裴寂宣布:“由李大将军宣读举义檄文!”根据安排,此时他应当要大家鼓掌欢迎,他却将这个步骤删了去。心里话:如此以来,声浪又起,这举义典礼何时结束?
然而,他实在是大错特错了,话音还没有消失,前边的将士又欢呼起来。后边的将士目光难及,根本就不知是咋回事,也跟着欢呼、跳跃。不知是谁高喊“李大将军万岁、万岁、万万岁”。一石激起千层浪,“万岁”之声便响彻天宇。
没有这个喊“万岁”的安排,是大家自发的。正因为是自发的,李渊的心中方才热浪滚滚。他向上拔了拔身躯,同时产生了自己就是天子,将士们此时喊“万岁”虽然为时过早,却也尚无不可的感觉。裴寂想让这风起云涌变为风平浪静,李渊制止道:“就让他们喊吧,喊吧!我李渊自信会登基坐殿的。这是将士们的心声,也是预兆,挺激动人心的。若他们都为未来的天子而战,何愁杨广不灭,江山不改?”
停下了,终于停下了。将士们喊哑了嗓子,大汗淋漓,精疲力尽,如同经过了血与火的洗礼。也是,杨广昏暴到了令人发指,天怒人怨的程度,大都来自庶民中的将士,谁都盼望有一个自己心目中的能干之士站出来,率领大家除暴安良,建立五谷丰登,国泰民安的新天下。他们要求不高,未来的天子只要有功者赏,有罪者罚,用忠去奸,还隋文帝时的府库充盈,百姓安居乐业,也就知足了。他们高喊“万岁万万岁”,并非一时心血**,更非应景之作,而是发自内心。因为他们了解李渊,信任李渊,认定未来的皇帝,非李渊莫属。
李渊开始宣读举义檄文。他很冲动,以故声情并茂,铿锵有力。读到历数杨广罪行的时刻,横眉竖目,咬牙切齿,如同受过杨广迫害极深者的血泪控诉。谈到欲达到的目的时,坚决、肯定、胜利在握,好像乾坤在自己的手中攥着。
檄文不过千余字,是他亲自起草,又经裴寂、刘文静等文章出类拔萃者的反复修改而成的。说它一句顶一万句未免夸张,用词恰切,句意厚重,要表达的情感十分到位,并恰到好处。打破了檄文的规范,省却了从三皇五帝历数到当今伐无道,匡社稷的文字,开门见山,一开始便纳入正题,历数杨广的滔天罪行,接着谈举义的重大意义,最后摆列要达到的目的。难能可贵的是,基本放弃了干涩难懂的字眼,多为白话,为的是老百姓和普通士卒能够听懂、看懂。最后那部分是这样写的:
昏君无道,苦害黎民,人怨天怒。清平世界,朗朗乾坤,岂容荒王颠倒。杨广不杀,国无宁日,社稷不扶,大厦必倾。渊心系兆民,挂怀社稷,常梦中哭醒,夜半难眠。终致忍无可忍,率众揭竿,虑难立权。扶大厦之将倾,挽狂澜于既倒,转乾坤与阶乎。恳请苍天保祜,后土保护,先帝助之,将士用命,兆民载舟,金戈铁马,一路畅通无阻,伐无道于倾刻,除暴隋于一瞬。建立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新华夏。渊可对天宣誓:若江山到手,定以明君为范,以昏王为鉴,富国强民,理财不与,政平刑简,民乐地辟,上下相亲,昭俭而尚德。功不滥赏,刑不滥罚,等赋、政事、财万物,以养兆民。招贤任能,言室满堂。兴教育,扶商工,业农桑,修水利,救贫困,抑公权、士族,不通于轻重,不笼以守民,不调通民利,不以语制为大治。凡朝臣吏官,多从功者中择取,不足者从非功者中选用。渊敢肯定,只要不挠不屈,视死如归,谋略精妙,运用合理,目的一定能够达到!
如此众多的人马,如此大的事业,当然要约法三章。李世民当仁不让,高声宣读,其气质、气势、声调、**,与李游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虽然“约法三章”中凝着屠戮之气,虽然“杀”字很多,台上台下还是一片叫“好”之声。不独为“约法三章”叫“好”,更有对李世民的高度评价和敬仰之情。
这时,孙义举跑上点将台,将一只芦花公鸡交给李渊。李渊抽出几案上的宝剑,剑光闪过,殷红的鸡血滴于几案旁偌大的十个酒坛之中。与此同时,十个亲兵迈着整齐的步伐上得台来,每人抱起一个酒坛,先给李渊倒上一碗,再边向文臣武将面前放碗,边向碗里倒酒。待全部倒齐,李渊举起酒碗,用指头醮着血酒向半空一弹,再醮着酒向地上一洒,然后言道:
“皇天后土,我李渊与弟兄们自今日起伐无道,除暴隋,天经地义,恳请护佑。各位将士,咱们饮下这碗同心酒,从此一心一意,劈荆斩棘,共创勋业,永不分离。皇天后土作证,亿兆庶民作证。来,干!”
文臣武将答应一声,伸脖仰颈,将酒饮下。然后学着李渊的样儿,摔碎酒碗,以示决心。
咚咚咚,鼓鸣十响,哨哨哨,钟响十声。
祭旗仪式十分重要,以故大凡举义者,无不用活生生的人来作祭,这已成为不成立的定例。陈胜、吴广起义时,斩木为兵,揭竿为旗,以两个秦尉的头相祭,方才出兵,攻城破邑,成为先例。李渊进一步发展了这个先例,祭旗者的规格上升到了将军。喝过血酒之后,裴寂宣布祭旗仪式开始,王威武与高君雅分别被两个袒胸露乳,身着红色坎肩的彪形大汉押到台前,然后摁着王威武与高君雅的脖颈,以图让二人跪下来。王威武、高君雅挣扎着,说什么也不跪。李渊见状,言道:
“就让他俩站着受刑吧!”
王威武“哈哈”大笑,霍然站起。高君雅昂然而立,压根儿就没跪下。二人铁骨铮铮,顶天立地,大有身虽死,无憾悔,试身手,补天裂的壮烈。
战鼓两声,巨钟双响。
这是死亡的前奏,从另一个角度看,也是生命的序曲。
刽子手的鬼头刀忽忽生风,一代豪杰人头落地,鲜血如喷泉,直冲宵汉,下了一阵血雨。尸体不倒,刽子手用力跺了两脚,方才扑倒在地。人的生命竟如此脆弱,能用智慧和双手打造刀锋,却惨死在刀锋之下。
不知苍天真的有灵性,还是巧合。就在王威武与高君雅走完人生历程的时候,原本羞羞答答的雷神大动肝火,巨响连声,闪电恰似委蛇,划破了西边天际。雨云飞动,沙沙作响,刹那之间,乌云布满天空,大雨哗哗倾倒。
暴雨给予了凉意,滋润了大地,唤醒了干枯的禾苗,给这举义大典增添了悲壮,却也不无干扰。裴寂抹着脸上的雨水,望一眼虽傲然屹立,壁立千仞,却不无落汤鸡般尴尬的李渊,问道:
“大将军,暴雨似浇,最后那个项目还进行吗?”
“进行,就是天下刀子也要进行。这暴雨为咱壮行色,不是更有气势吗?”李渊坚定地回答:“按原计划进行,开始!”
裴寂说的下一个项目,也是典礼的最后一个项目,即游行,为的是唤起军心、民心,增强凝聚力。于是,游行开始。李渊率点将台上的文臣武将走下点将台,骑马走在前边,三军将士紧随其后,循序渐进。在激烈的钟鼓声,暴雨声和战马歇斯底里的嘶鸣声中,徐徐行进。先绕太原城一周,然后兵分四路,分别向东、西、南、北四个方向挺进,入村入县,****浩浩。
这是隋代前所未有的、华夏历史上规模最大,声势最大,影响力最大,产生的效果最大的一次举义大典。华夏远古居民首领黄帝与炎帝对蚩尤的大战典礼,以及黄帝与炎帝大战于阪泉之野前的誓师,周文王与商纣王会战于牧野前的大典,与此相比,稍见逊色。
李渊病倒了,感冒发烧,咳嗽不止。有人说:这是上天因冤杀王威武与高君雅给予的惩罚。群僚们将责任推到了暴雨身上。李渊一笑置之,言道:
“是我李渊与将士们的诚心和义举感动了上苍。那雨是上苍喜极而泣的泪水。至于生病,更不能大惊小怪,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好些将士不是也病倒了吗?”
夫人宝惠,李建成、李世民、李元霸自李渊病倒,就一直守在床头。他已经以大将军的身份令建成与世民不要管他,立即回到东线去,建成与世民说什么也不肯离开。他说:
“东线是三晋的门户,一旦官兵压过来,三晋吃紧,很难腾出兵力打通去长安的道路。你们拒敌于国门之外也好,关门打狗也罢,不管用什么办法,定要将入侵之敌消灭在东线。为父恢复健康后,便举兵攻打河下,在河下建大将军府,置三军,与太原城成犄角之势。你俩回东线后,尽快安排好。待我打下河下,东线三军便由建成统率,世民马上回来,左领大都督,右统军隶。你俩的责任都极为重大,不可掉以轻心。”
李世民道:“这攻打河下的事交孩儿办理吧,先让哥哥回到东线去,因为他是日后东线将士的统帅。”
“你俩都不要争了,还是为父亲自挂帅为宜。如此办理可振奋军心、民心。再说,河下地理条件优越,城墙高厚,坚不可摧,河下城守相又极为顽固,声言要与我拼个你死我活,鱼死网破。我若不出马,岂不被他小视了?午饭后你即赶到东线去,哪是我的一块心病啊!”
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李渊动怒的李元霸克制着自己的暴躁和张扬,一声不吭地坐在床边。李渊不无感动,直夸他长大了,懂理了,礼貌了,夸得他心里直乐。此时却忍耐不住,叫道:“父亲,孩儿老大不小了,又有一身好武艺,要是继续这样憋下去,会死了。这攻打河下的事就交给我吧,我他娘的用不了两锤,就能将城墙打上个大窟窿!父亲有所不知,经这近十个月的苦练,孩儿的锤术、弓箭、马上功夫大有长进。不是胡吹海谤,那号称大隋国第二条好汉的宇文化及的狗儿子宇文成都,程咬金、秦琼等山东那班绿林好汉,哪个也不是我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