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我们跟定大将军了。就是有三个两个的怕死鬼临阵逃脱,也无关大局!”
“我们这些人,都是敢死之士,从不想图点什么,更不想封妻荫子,荣华富贵,只要能为你做点什么就心安理得了。人啊,就是这么回事,将心智、力气贡献给最崇敬的人就得了!”
“大将军,离午时仅有一个时辰了,就别为这些小事费脑筋了。当理不避其难,我当一往无前,视死如归!”
与会者纷纷表态,并要李渊赶快下令,也好争取时间准备举义的事,无不心头焦灼,似乎要是再拖下去,举义的事就会胎死腹中。李渊审时度势,在调动起了人会者的情绪之后,言道:
“举义是人生的大事,马虎不得,到底有没有想退出的?我数到十,到时无人提出异议或退出,便布置任务,若有人做马后炮,定斩不饶!一、二、三……”
“大将军,末将想退出!”
大家顺声看去,原来是参军赵亦军。赵亦军是归德人,自李渊西征杨玄感,便追随其后,作战勇敢,心地善良,任劳任怨,是出了名的孝子。每当发下薪俸,总要留出一半,找机会带给高堂老母。他的父亲死得早,与母亲相依为命,母亲一把屎一把尿将他养大成人。十五岁那年,李渊招兵买马,深明大义的母亲把他送到李渊身边。他先当普普通通的小卒,又成为李渊的亲兵,因在龙门城之战中立有战功,被提拔为参军。他不是个完人,却是个好人,他的属下都喜欢他,成为他的朋友。
一石激起千层浪,他话音未落,便被斥责之声包围。与会者无不义愤填膺,有的甚至咬牙切齿,还有的要揍他、杀他,将他碎尸万段。宋黑子属于后者,他鹤立鸡群般地跳上几案,指着赵亦军的鼻子骂道:
“好你个姓赵的,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小米干饭你他娘的白吃了。你早不退,晚不退,偏偏在这紧要关头退出,我看你是有意破坏举义。看我不将你的脑袋拧下!”
董理挡住了宋黑子,叭地给了赵亦军一个耳光:“赵亦军,平日里你小子还像个人样,想不到到了关键时刻你他娘的却成了熊蛋。男子汉大丈夫,沧海可填山可移,脑袋掉了碗口大的疤,怕什么?”
“赵亦军,哀莫大于心死,愁莫大于无志。你不应当心死,更不应当无志,振作起来吧。”龙门郡太守鲍坤劝道:“病莫大于不闻过,辱莫大于不知耻。此时悬崖勒马还未时不晚,快跪下,求大将军饶恕!”
李渊言道:“我有言在先,赵参军无罪。”李渊问:“赵亦军,你退出谁也无权阻拦,却要有走的道理。告诉我,为何退出,是胆怯了还是别的原因?”
赵亦军扑通跪倒:“大将军,我姓赵的虽然无大能力,却不是孬种。自从随你征战,从未磨过奸耍过滑。龙门血战在敌箭飞向大将军的千钧一发之际,我挺身而出,用身体挡住了羽矢,救了大将军性命,至今肋间的箭伤还隐隐作痛。朔州之战,我身先士卒,率属下冲入敌阵,连杀敌两员虎将……”
“大将军问你为何退出,并非让你摆功言好,自吹自擂。在这一时一刻都十分珍贵的时候,容不得你喋喋不休!”
李渊向气势汹汹的司马回车道:“不要打断他的话,让他说下去。无恻隐之心非人也,无羞恶之心非人也,无辞让之心非人也,无是非之心非人也。就是晚一个时辰举义,也要让他将肚子里的话倒出来。赵参军,不要怕,说下去。”
赵亦军失声痛哭:“大将军惠而不费,劳而不怨,欲而不贪,泰而不骄,威而不猛,今又将‘善良’二字诠释得如此清楚,怎不让我痛心疾首?我知道我不应该退出,退出有罪,更对不起你,可我又不能不退出。昨天末将接到邻居送来的信札,说是高堂老母病重,要在咽气之前见我一面,我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先尽孝再尽忠。等送走了八十四岁的老母,再投军中,奋勇杀敌,就是马革裹尸也在所不辞。本打算早向大将军请假,看大将军日理万机,忙得眼窝都陷进去了,终于没有开口。此时提出,是咬了牙横了心的结果。大将军若不准,我便不回家,若准我就立刻回去。老母劳累了一辈子,就见我一面这点要求,我能不答应吗?大将军,我的大将军!”
李渊被打动了,立即做出了回答:“谁没有母亲?谁不爱自己的母亲?谁不想孝顺自己的母亲?赵参军的高堂老母已病人膏肓,想见自己的儿子一面,人之常情。人生于世,当以孝为先,我若阻止他行孝,岂不是罪过吗?孙义举,从我的薪俸中支取白银三十两,交于赵参军,算作我的孝敬之心。赵参军,你走吧,等老母过世后再来找我,我会一如既往。走啊,昂起头来,你是去行孝,并非临阵脱逃。”
诚之所感,能开金石,赵亦军向李渊磕了三个头,又向大家深施一礼,抹着眼泪道:“我会回来尽忠的,会与诸位并肩作战,同舟共济的!反之,我还算个人吗?”
李渊磊磊落落,人情人理的话,不仅使赵亦军大受感动,也感动了在场的每一个人。这种以心治人的治事方式,看似简单,却非一般人能做到的。必须出于爱心,将下属放到平等的地位上,真正为属下着想,才能做到,而且恰到好处,天衣无缝,才能诚之所感,触处皆通。若不精不诚,华而不实,必适得其反。李渊做到了,况且是在箭在弦上的关键时刻。大家望着赵亦军的背影,暗暗地问自己:“我怎么就做不到?难道仅仅因为方法不对吗?”
“好了,咱们再回到举义的事情上来?”李渊又严肃起来:“陆太守,举义用的高台、旗帜准备好了吗?”
陆知非十分把握地回答:“昨天就全部齐备。单等大将军登台宣读举义檄文。”
“李将军,你的新兵做好入场准备了吗?”
李神通一拍胸脯:“回大将军,没问题,保险步伐整齐,斗志昂扬地入场。若有一人捣蛋,你砍我的脑袋!”
“柴将军,你的新兵呢?”
柴绍站起来道:“请大将军放心,若不能盔明甲亮,雄赳赳地入场,愿受军法处置。”
“各位将军的部队和郡中的部队怎样?”等将令和太守们做出肯定的答复之后,李渊又道:“杨广已经得到我们即将举义的消息,正在调兵遣将,妄图扼杀。各路义军,特别是瓦岗军与窦建德的军队,也会向我们开刀,因为他们非常清楚,有他无我,有我无他。若是我们存在下去,他们只有俯首称臣的份儿,君临天下就成了梦想。据我推断,窦建德的正统思想严重,关键时刻会发生动摇,瓦岗军中的山东绿林好汉们却会持之以恒,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我们既要对付官兵,又要对付各路义军,其严重程度可想而知。鉴于此故,一要约法三章,严肃军令;二要抱成一团,杀个鱼死网破。建成,你来宣读‘约法三章’。”
李建成与李世民一直站在李渊左右,如同两只把门的雄狮。李建成接过“约法三章”,极有力度地读了一遍。
“约法三章”中的用词短促激烈,字字充满了杀气。仅“斩”、“杀”等血腥的字眼就出现过十多次。违抗军令杀,叛变投敌杀,临阵逃脱杀,**虏掠杀,祸害百姓杀,延误军机杀,自作主张杀……入会者肃然起敬的同时,不无后怕,有的竟下意识地摸着自己的脖颈。
李渊嗖地拔出宝剑,剑光陡闪,几案的一角叭地掉到地上:“违犯‘约法三章’者,这就是下场!”他收起宝剑,向李世民道:“宣布任命!”
李世民接过任命书,字正腔圆地读道:“李世民为敦煌公,左领大都督,右统军隶。李建成为御林将军,负守卫大将军府和后宫之责。裴寂为大将军府长史,刘文静为司马,石艾为河下县县长,殷开山为椽吏,刘政会、长孙顺德、刘弘基、宝琮等为左右统军,余者职务不变。”
入会者听罢,议论纷纷:
“石艾之人倒是了解。此人颇有心计,做县长绰绰有余。殷开山、长孙顺德、宝琮等人也十分熟悉,其他的人就说不清了。”
“怎的不从老部下中提拔?尽是些新面孔?”
“裴寂是否有一飞冲天之嫌?一下子成了大将军府的长史,令人大惑不解。”
“刘文静由一个知县成为司马,不可思议。”
“刘政会与刘弘基是何等人!咱从没见过面。”
“大将军可别走了眼,让一群名不见经传的人物成为左膀右臂,覆水难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