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画
史建飞
看见有人用沙作画:在桌面上铺一块平整的玻璃,旁边放一盆干燥的河沙。作画的人抓一把沙在手中,手在玻璃上方游走的过程中,细沙被均匀地从指缝间漏出,落在玻璃上,竟已经有几分沙漠的形状。再用手指轻巧地勾勒几下,一个惟妙惟肖的飞天出现在众人眼前。
还没等人喝彩,作画人大手一抹,飞天消逝不见。再抓把沙在手,又撒又描,手指飞落间,一名骑着骆驼迎着落日行进的旅人出现在这特殊的画板上。如此反复,一系列精美的画儿就在河沙的分化组合中,像次第绽放的花朵明灭闪烁,最后,就像一块约好了一样,它们集体化为河沙一捧。有人问,这么独特的艺术品,为什么不把它留存下来呢?作画人笑而不答。
作画人说,连生命都只有短短的一瞬,我们前边走,后面一只无形的手把我们走过的痕迹扫平,何况一幅脆弱的沙画呢?美愉悦了我们的灵魂,就让它像波浪一样在人海中传递,它的停留与否,要看它自己的生命力。
看过滕刚的一篇小说。某个癌症晚期的病人,担心自己死后,家人把他所有的遗物烧毁,从而彻底抹掉他留在社会上的一点遗迹,就好像他压根没来过这世界一样干净。于是,就煞费苦心地把自己的文章、事迹编成的文集,花了一大笔钱印刷出来,寄给全世界所有的图书馆。然后他放心地闭了双眼,认为自己可以不朽了。没想到的是,开过追悼会后,他的家人陆续收到全世界图书馆退回来的书,附着留言:空间有限,并不是所有人的书都能收藏!
人生就是一幅美丽的沙画,也许我们该学会好好享受生命的过程。将名字刻入石头、拍成照片以及硬塞进他人的记忆里,也终难逃被遗忘的命运。我来过了,美丽过了,照亮过其他人的眼睛了,其实就已足够。
身体是我的另一个兄弟
李宏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一场梦。
我看见我的身体,静静地躺在**,我在屋子里走了几圈,然后坐在床边,细细地打量**这个人,睡梦让他安静下来。
一个被我拖累了30年的好兄弟,他静静地躺在**。时钟在他的睡梦之外滴答滴答不倦流淌。
30年,一个不长不短的时间,一个人开始慢慢变老,我甚至能想象出他龙钟的样子,岁月不会放过每一个人。我忽然鼻子酸酸的,觉得对不起他。
30年,我看着他一点点长大,我还记得那些光景,跟一群孩子在一起,弹玻璃球、逮鸟捕鱼、背着书包上学,在风霜雨雪里穿行,在诸多人生疾苦里长大成人。虽然颦蹙间略带苍老,可是在我心里他依然是个孩子———荒唐而迷茫地度过一天又一天。
一个人要不要对自己说抱歉的话?
是我让他变成这个样子的,我带他来到纷纭人世,让他沉浸在世俗的快乐中乐不思蜀!
为了什么,一个人穿行于茫茫人海。
有几次我喝得不省人事,是他带我回来,我醒来的时候,看见他躺在**,身上擦破好几块皮。不知道他是怎样跌跌撞撞自己摸回来的,他为我负的那些暗伤隐痛我永远都不会知道。
22岁,他的一颗臼齿脱落,我对于甜食的偏好毁了那颗牙齿,因为无所依托,周围的几颗牙齿会过早地松动、脱落,他的消化系统会大受影响,衰老可能过早地到来。
25岁,他又少了一块骨头,膝盖里的一块软骨不小心摔碎了,在后来几年的奔走里慢慢磨蚀殆尽。那时候我以为他还年轻,应该一往无前地奔跑。
在他**四射不知疲倦的那几年里,我让他空空地等待着,无所适从。等到气力衰减,声色的世界却一下子真实起来,让他并不伟岸的身体,去承载那么多的欲望。
看看这张嘴吧!他已经不再红润,我们让他说了太多的话,那都是一些没有用的话、讨巧的话、虚伪的话、说谎的话、为自己解释、表白、标榜,有时候还要满世界地喊,生怕别人不注意因而埋没自己,这些可说可不说的话让他大伤元气。30岁的时候他已经把嗓子使唤乏了,皮肉松懈,在平静的夜里打起鼾来。
还有那些无度的酒肉、工作和癖好伤了他的脾胃。
还有他的脸,我在镜子里看到他,每天都有一些变化,那些变化太微妙,我还察觉不到。得等到很长时间以后,皱纹再深一点,头发再稀一点,脸上的肉再下坠一点,这样我才能发现它们,让一张脸深刻而暗淡。
一个人就是这样慢慢老掉,他身上的这些东西,都会慢慢损坏,等到那个时候,老天就得把他收走了。
我不想等到那个时候再后悔。
我不会再让他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他不愿意喝酒我就一口也不让他喝,他不喜欢抽烟我就一支也不让他抽,他不能吃辣的吃凉的我就让他吃温和的,他熬不了夜我就让他每天早点儿休息,我不能勉强他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从今天起我得把他当成我最亲近的兄弟去看待,就跟我其他的好朋友一样。
我不再让他吃那些酸甜苦辣的东西,这会让他的性格少一些尖锐,变得温情起来,嫉妒、自怜、仇恨都消失,慢慢变成另外一个人,一个局外人,低头穿过陌生的人群,偶尔坐下来,静静地看过往的行人。
为了自己的嗜好去伤害自己的兄弟,终究不是一件仗义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