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目送君去,青衫热泪横。我家的小姐这么不解风情,昨晚夜里老太太已经向你明示,相比你已经知悉了吧。”中将觉得这封信很是平凡,丝毫不足以观之,看完就丢到一边了。
从此以后,中将的情书便犹如凋零之秋叶绵绵而来,让浮舟感到很是厌烦,她觉得天下的男子都是居心不良的。于是她就对众人说道:“你们还是让我出家吧,这种念头才能快快断绝。”因此她只一心念佛诵经,想要早日斩断种种尘缘。她这样一个妙龄女子,全无青春的情趣。使得妹尼僧等人怀疑她是天生忧郁。可是她容貌欺霜赛雪,实在招人喜爱,常常让妹尼僧不自觉的原谅她的一切缺陷,仍然时时看护着她,并聊以慰情。每当浮舟微露笑容,她就感到如获至宝,异常欣喜。
转眼间又到了九月,妹尼僧又想要赴初濑进香还愿。她多年来因为思念亡女,而痛不欲生。想不到菩萨赐福还给她一个酷似女儿的美人,因此很是感念,便想要早去致谢还愿。因此就对浮舟说道:“你跟我一起前往吧,这一路都很偏僻,不会有人知道你的。虽然说天下菩萨相同,但是初濑那里更加显灵,有很多的例子足以说明呢。”她竭力劝浮舟同行。但是浮舟心想道:“以前母亲和乳母也常常带我到初濑进香。可是也并无应验,就连我求死也不能如愿,反而还遭受到更多的苦难。现在跟着这些不熟识的人前去,有什么意义呢?”她心里感到害怕,不愿意同往,但是表面上并不怎么坚持,只是回答:“我总是觉得心绪不好。这样的远程,恐怕只会徒增烦恼,因此顾虑很多。”妹尼僧明白她是害怕,也就不再勉强她,看到浮舟的习字纸中夹着一首诗:“孤身多沉浮,在世忧如梦。
意不赴古川,复看二青杉。”就戏言说道:“你提起了‘二杉’,可能是有希望‘再相见’的人吧。”浮舟的心事被触动,她不由得一惊,脸上也顿时出现一抹红晕,使得面容更加娇媚无比,魅力更添。妹尼僧便也吟诗曰:“不认双杉根,
理应为故人。”妹尼僧本来是要轻装前往,但是她拗不过众人,只好留下能干的尼僧少将跟另外一个叫左卫门的年长侍女来陪伴浮舟,就带领众人出发了。浮舟送走了妹尼僧一行人之后,落寞的返回室内。心里想道:“我这一生身世飘零,孤身在这里除了依靠她之外,真是别无他法。现在这个人已经外出,真让我形影相吊啊!”正值她闲愁难遣之时,中将又派人送信来了。尼僧少将把信递给浮舟说道:“小姐拆开来看一看吧!”但是浮舟对此漠然置之,丝毫都不理睬,从这以后,她更加避着人,常常寂然独坐着沉思不语。少将生怕她闷出病来,就说道:“小姐这样愁眉不展,就连我也觉得心痛。我们一起来下棋吧?”浮舟回答:“下棋我也很笨拙的呢。”虽然这么说,却也有意一试。少将就把棋盘取了来。她自以为棋艺比浮舟高超,让浮舟先下。谁料浮舟棋艺不俗,不禁暗暗吃惊。因此第二次她就自己先下了。她一边下棋一边说道:“如果师父回来看到小姐的棋艺这么高明才高兴呢!师父也是一个棋类高手。听说她的兄长早年酷爱下棋,并以棋圣大德自比。有一回跟我们师父说:‘我虽然不以棋道闻名于世,恐怕你的棋艺略逊于我吧。’两个人拉开棋盘,结果法师还输了二子。这样看来,师父的棋艺比棋圣大德还高明呢!真是了不起啊!”浮舟看到她说得兴致勃勃,年岁又老,再加上额发也并不好看,感觉玩这样高雅的东西实不协调,便觉厌烦,后悔自己今天自找麻烦开了个先例。因此又勉强下了几步,就以身体不适为借口而罢棋休息了。少将说道:“小姐也应该常找些有趣的事,来调节一下,排遣排遣孤寂。像你这样花容月貌的人却消沉度日,恐是有不适呢!”秋夜之中风声鹤唳,听起来凄厉无比,浮舟顿时百感丛生,独吟道:“秋宵悲苦虽不解,
但只愁人解情心。小姐的心中可有同感?”
少将看到浮舟这么执拗,就责备她道:“现在师父已经出门远行,人情世故只有你来应酬了,你这么不置可否,也实在太无礼了!”浮舟无奈下,只好低吟:日月虚度不晓忧,
误教尊君作愁人。”少将把她的这首诗传告于中将,中将看罢深为感动,但却又口气不满地对少将说道:“你们怎么不多多开导一下她,让她稍稍走出来一些呢?”少将回答道:“我家小姐本来就有些冷淡呢!”她进去一看,浮舟竟然已经躲入她从未涉足过的老尼僧房中去了。少将对此大感意外,只好出来跟中将如实相告。中将说道:“凡是闭居山野苦思冥想的人,大部分都是经历过坎坷,遭逢过了苦难,可她并不是不识人情世趣之人,为什么会待我如冰?可能她在恋爱上经历过苦痛吧?到底她为什么如此消沉厌世呢?还希望你能实情相告。”他恳切的探问着。但是少将哪里敢将真情说与他,只好敷衍道:“这个是师父应该抚养的人。多年以来疏远了,上次赴初濑进香的时候忽然相遇,就相随了回来。”
浮舟在无奈之下走进了平时她十分害怕的老尼僧的房中,寻隙躺下来,却感到怎么都难以入睡。而老尼僧入睡后鼾声如雷。前面睡着的是两个年纪很大的尼僧,她们鼾声之响丝毫不比老尼俗小。浮舟越听越害怕,仿佛自己随时都会被这鼾声、这黑夜吞噬。虽然她并不怜惜生命,但是因为向来胆小,就如同赴水的人怕走独木桥而折回来一样,心里不胜惶惑。而女童可莫姫虽然随她而来了,可是这个时候一听中将在说那些动情的话,她便身不由己地跑了过去,浮舟左等右等都不见她来,只叹她是个不可靠的使女,中将无奈之下,只好起身回府去了。少将等人都讥评浮舟道:“像你这么胆小畏缩并且不近情理的人,真是可惜了那张漂亮的脸儿啊。”大家终于纷纷去睡觉了。
浮舟便突然想到:“法师此时来得正好,我不如大胆的求他,让他了了我出家之愿。现在草庵的人少,这正是天赐良机呢?”她就告诉老尼僧道:“我的心情不好,想要趁法师下山之,让他为我落发受戒。请老人家替我代为要求吧。”老尼僧不明所以,就稀里糊涂地答应了。
到了日暮时分,法师才来到小野草庵。侍女们早就已经洒扫齐整,就请他在南面屋子就座。之间许多光头和尚走来走去的,乱哄哄的一片。法师来到老尼僧的室中,询问她道:“母亲身体一向可好?妹妹到初濑进香去了吗?上次遇到的那位女子是否还在这里呢?”母尼僧回答道:“仍然在这里呢。她说自己心情恶劣,正想要请你给她剃度受戒呢。’法师就走到浮舟的房间门口,问她道:‘小姐在这里吗?”说着,就在帷屏外面坐下。浮舟虽然觉得难堪,也只好膝行而前,认真的应答。法师跟她说道:“我们能够意外相逢,一定有些缘分,因此我虔诚的为小姐攘解。只因为我是僧人,不便常常致书相问,所以也不知道你怎么样了。此处出家人粗陋浅拙,生活在这边,还能习惯吗?”浮舟回答道:“多谢法师的好意,我原本决心要去赴死,只是因为意外得救,才苟延残喘至今,实在有些伤心。承蒙大家的照应,我虽然愚笨,也知道应该感谢盛情。但是我不想和凡俗之人交往,我一心只想投入空门,希望僧垂怜,帮助我一了夙愿。虽然我仍然行走在俗世之中,也不能够效寻常女子也。”
法师看到她说得如此伤心,就劝说道:“你现在年纪轻轻,来日方长啊,何必要一定要出家呢?很多人在出家的时候,自觉道心足够坚定,可是天长日久,却后悔不迭。这其中尤其以女子为甚,但是那时已经晚了。你千万要慎重决定啊。”浮舟啼哭着请求道:“我从小命运多舛。母亲也曾经说过:‘不如就让她出家修行吧。’到了稍懂人情世态以后,更加厌恶世俗生活,一心只想要为来世修福。恐怕我的死期已近吧,如今常觉精神恍惚,还望法师明我苦心。”法师心想:“这真是令人难解啊,这么一个聪慧美丽的妙龄女子,竟然会毫不眷恋尘世生活。回想起我为她攘解时驱逐的那妖魔,也声称她有着弃世之心。这样看来她实在和佛道有缘。当初如果不为我所救,这个女子恐怕早已香销玉殒了。凡是曾经遭鬼怪所缠的人,如果不出家,真怕以后更有可怕可危之事呢!”就跟她说道:“不管是为了什么,只要你一心向着佛门,总是会被诸佛菩萨所赞美的。而我身为僧人,怎么能够反对。只不过受戒之事,需要谨慎进行。我今晚须赴一品公主处,明天在宫中举行祈祷,七天期满回转以后,再为你落发授戒吧。”浮舟想道,那个时候妹尼憎已经返回草庵,一定会千般阻拦,那就迟了。
浮舟顿时欣喜不已,她便取来剪刀呈送上去。法师就叫来两个僧人,对其中的一个阿阁梨说道:“请你为小姐落发吧。”这阿阁梨心想道:“这个女子确实身世飘零,并且忧思郁结,如果继续过俗世生活必然痛苦不堪。出家倒是还省心呢。”浮舟将头发从帷屏垂布的隙缝里送出来,她的这头发油黑亮丽、非常美丽,阿阁梨手上拿着剪刀,一时间竟舍不得落下。
另一方面,少将和左卫门此时已经在房里与随法师同来的熟人高兴地畅叙。荒僻山野里,难得见到旧人,而一旦得见,便忙论琐事,哪里知道浮舟受戒之事,等到可莫姫慌张来告时,少将这才大吃一惊,急忙跑过来看,只见法师正把袈裟披在浮舟的身上,说道:“就以此来略表仪式吧。请小姐先对着父母所在的方向拜三拜!”这么一说,浮舟就想起了己身世飘零,竟然不知母亲身在何方,她忍不住悲从中来,泪流满面。少将连忙说道:
“哎呀!这该如何是好!师父回来又不知道要怎样骂我们了!”法师了解浮舟的心情,只怕这句话又会惹得她心绪烦乱,事已至此,只怕不好。因此立刻斥止了少将,少将虽然心中不满,却也不敢再说什么,只是悻然。法师念动着偈语道:“流转三界中,恩爱不可断。弃恩入无为,真实报恩者。”浮舟听到了,想起今天削发,便断尽恩爱,确实有些悲不自胜。阿阁梨好不容易为她剪完了头发,说道:“以后请尼僧们慢慢的进行修整吧。”额发则是由法师亲自剪落。仪式结束,法师说道:“你的姿容已经改变了,可千万不要后悔啊!”于是跟她讲述了种种尊贵教义。浮舟觉得长久的愿望在今天终于完成了,真是可喜之事,一时之间心情轻松了很多,也觉得以后做人更有意义了。
众人走了以后,草庵又再次归于寂静。夜风吹起,声音呜咽,少将等人说道:“小姐在这里孤独寂寞,过着清净的日子,但只是短期之计。荣华富贵的日子翘首可待。现在作了尼姑,就只能吟诵经文,同青灯古佛为伴,你还这么年轻,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啊?就算是日薄西山之人,等到了离伴绝俗之时,也会觉得凄苦悲凉啊!”浮舟对此不以为然:“现在我才算遂心如愿了。不用再考虑人情世故,挣扎在那些恩恩怨怨当中,我正是求之不得呢。”她只觉得胸怀开朗,仿佛减去了若干的重负。第二天,浮舟心想道:“我削发为尼的事情,毕竟别人不太赞同。今天我改穿尼装,被人看到了很难为情。头发剪掉之后末端松散,并且又剪得不整齐,哪里去找一个不反对我做法的人来帮我修剪修剪呢?”由于她顾忌重重,就关了门窗,整天躲在光线暗淡的屋子里。她天生就寡言少语,很难**心迹。
曾弃此身又复捐。现在的一切都无所谓了。”
话虽然这么说,心里面总是有些心伤。她又诗道:“曾别人世临大限,
如今重背世人生。”恰逢她伤心之时,中将派了人送信来了。
草庵中的人正为了浮舟出家之事而议论不止,不知道如何是好,就把这事告诉了信使。那信使急忙赶回去报告了中将。中将对此深感失望,她想道:“这个意坚如此,就连无甚紧要的回信也不肯写,一直都疏远与我。现在居然削发为尼,真是遗憾啊。前天晚上我还和少将商谈,希望能够有机会仔细的看看她美丽的头发。现在看来,真是永远没有机会了。”对此惋惜感叹不已。就又派了使者送一信来,说道:“事已如此,其奈休哉!
轻舟远影失,驶向莲台去。
我想步后尘,化作莲花身。”浮舟此时正当伤感,于是破例拆看了来信。却更加了无限凄苦,可能是同病相怜,她情不自禁的随意在纸上写道:“孤心已飘远,离弃浮世生。
轻舟虽送去,犹未辨去径。”让小将另用纸张包好送了过去,少将说道:“这是送给中将,还是再抄一下好些吧。”浮舟回答道:“再抄一遍反而写坏了。”中将得到浮舟的答诗,珍视无比,可是也知道事已无法挽回,他便徒自悲伤而已。
没过多久,妹尼僧从初濑进香回来,看到浮舟已经出家,她不胜痛惜的哭道:“我作为尼僧,本来应该希望你出家。但是你太年轻了,你还有那么长的日子该怎么过呢?我等已经寿世不长,如果哪一天夭寿实难预料,想到你孤身一人,我便只有日夜祈祷,求诸位菩萨保佑你能够一生平安无事了。”浮舟看到尼僧如此痛哭失声,不由得推想道:想我的母亲得知我已死而又不见尸骨时,恐怕也是这么悲伤的吧?就觉得心如刀绞,只好默转身子,默然无语。此番模样更显凄美。妹尼僧又说道:“你这么草率决定,真让人伤心啊!”就哭哭啼啼的替她准备尼装。别的尼僧也都过来替她缝制法衣,并教她穿着。她们都很遗憾地说道:“小姐来了这里,整个山乡顿时添了光彩,我们真是说不出的高兴!正想着终日相处以解寂寞孤单。谁知道连你也步了我们后尘,真是可惜可叹!”不由得又埋怨起法师不应该遂了她的心愿。法师的攘解果然不同凡响,一品公主的病没多久就痊愈了。世人无不称赞,大家生怕公主病后复发,仍然把法师留住宫中,以延长祈祷。此时雨夜岑寂,法师被明石皇后宣召过去为公主通宵祈祷,就遣散了劳累多日的侍女,只留下了少数几个随传左右。明石皇后便也入帐内陪伴,跟法师说道:“上皇恩信你已经很久了,而这次攘解更是奏效,我想把后世之事托付于你了。”法师肩禀道:”贫僧的寿世不多,佛菩萨曾经暗示贫僧多次了。今明两年恐怕难以熬过。因此一直幽居深山,潜心的修炼。如果不是宣召,是决计不下山的。”他提起此次作祟的鬼怪等可怕的事,又说道:“贫俗不久前曾经遇到一件稀奇的怪事呢。今年春天三月的时候,老母到初濑还愿回归时,偶感风寒,就借宿到一所叫宇治院的荒凉宅邸休养,贫僧生怕怪物作祟病人,哪里知道果然……”就把发现一个女子的情形具言相告,明石皇后便说道:“这件事确实稀奇!”她立刻害怕起来,连忙推醒身边睡着的侍女。除了薰右大将所喜欢的那个叫小宰相君的侍女没有入睡,听到了法师的讲述之外,其他被叫醒的人都感到莫名其妙。法师觉察到明石皇后感到后怕,后悔说出此事。就不再叙当时的情景,只提起后来的事情道:“这次贫僧应召下山,路过小野草庵的时候又见了那位女子,她出家之心已定,苦苦的请求贫僧为她落发授戒,贫僧看到她态度诚恳,就为她剃度了。那里的尼僧是贫僧之妹,原本是卫门督的遗孀。因为她唯一的女儿亡故,在痛苦之余,意外得到了这个女子,自然是非常高兴,就把她当作自己的女儿,全心全意的抚养。因为贫僧给她剃了度,妹妹还很是埋怨贫僧。这也是难怪她了,那个女子实在是姿容出众,非同一般,为了要修行而失却芳容,确实可惜。只是不知道这个女子到底是什么人。”这法师的口舌伶俐,讲起来滔滔不绝。小宰相君就问道:“这么荒僻的地方,怎么能生出如此的美人呢?她的身世端倪,恐怕现在已经清楚了吧?”法师回答道:“还不曾明白呢。不过现在也许她已经说了。如果真的出自名门望族,日子久了总会露些形迹。当然山野人家也会有这么美丽的女儿。龙中不也曾经生出过佛来么?这个女子如果是低微人家,恐怕就是前世罪孽轻微,承蒙上天恩赐,才能如此如花似玉。”这样一说,明石皇后就联想起了宇治那边失踪已久的浮舟。匂亲王夫人也曾经对小宰相君说过那浮舟离奇的死因,便疑心法师说的就是她,不便肯定。
一品公主的病已经痊愈了。法师就告辞归山。他途中又转到小野草庵,妹尼僧不住的埋怨他:“这样的妙龄女子出家会增加罪孽呢!竟然不告诉我就自作主张,真是没道理!”但是埋怨已经无济于事。法师回答道:“这已经成为了定局,应该潜心修行,世人老少与否,生死难卜,她割舍了人生,想来是自有道理的。”浮舟看到法师这么说,觉得很是羞愧,法师又拿出一些绫、罗、绢给她,说道:“你拿去新制法服吧!你不用担心,只要我还活命期间,就一定会照拂你。荣华富贵、锦衣玉食的人尚且恋幕人世,而你却要深山修行、耻恨何如呢?人生原本就‘命如叶薄’啊!”说罢又吟道:“松门到晓月徘徊……”。他虽然是僧人,却也是斯文儒雅,甚有情趣。浮舟暗想道:“真是说到我心坎上了!”这天的风势凛冽,刮个不停。法师又说道:“这种秋风萧瑟的天气,隐居山林的人最容易落泪。”浮舟说道:
“我也是幽居山野的人啊,难怪会流泪不止呢!”就走近窗前,远远看到一群穿着各式旅装的人,正一路过来。只有从黑谷的山寺方向步行而来的僧人,偶尔有看见,而至于要上比睿山而经过这里的,就很稀奇了。这天看到这些穿旅装的俗人,浮舟感到很是诧异。原来是因为她而生怨的中将心情一直不好,就来这里散心。看到此处红叶遍地,非常鲜艳美丽,便顿觉心旷神怡。可惜的是难找任情爽朗的女子,就跟妹尼僧说:“因为感到寂寞无聊到这里来观赏红叶,我旧情难断,可不可以借宿一夜?”妹尼僧睹此思彼的伤心吟诗道:“山谷寒风劲,木叶落无声。
游客欲歇宿,只叹树无阴。”中将答诗道:“凄清山乡寒,幽人不复存。
不堪空行过。闲坐徒看林。”他仍然念念不忘已经出家的浮舟,跟少将君说道:“能不能让我看一下她现在的容姿呢?这可是你曾经许诺过的,不可以言而无信。”少将只好进去探看,她看到浮舟打扮整齐,身上穿着淡墨色浅纳,而内衬暗淡的萓草色服装,显得很是较小玲珑,发端如折扇一般沉静铺开。脸庞很是端庄秀丽,薄施了粉黛,俏丽如同三春之桃,清洁如同九秋之菊,含珠垂挂于帷屏,低眉垂首的一心诵经,其模样形如画中人一般。浮舟如此的标致容姿,少将已经看过很多次了,每次都还是忍不住一边感叹,一边为浮舟惋惜流泪,可以想象得到,如果是思慕她已久的中将看到这般情况,恐怕又会生出无限感触呢!
我抱怨恨因疏嫌。”少将就跟浮舟说了中将对她的深情厚谊,又转告了中将的肺腑之言道:“请视我为手足吧,我们相互之间对诉已往之事,好不好啊?”浮舟回答道:“真是歉意之极,可是我对你的深切恳请一点都不懂呢。”她竟不回诗作答,心想道:“我屡次遭逢不幸,早就已经淡漠人生,只希望心如木而终老一生。”她长久的抑郁愁闷,一直到遂了出家之愿后,才觉得神清气爽。她有的时候也和妹尼憎吟诗对歌,也会下几局棋,愉悦的打发时光,同时也潜心修行,《法华经》自是已经熟烂于胸,其他的佛经也读了不少。一晃便进入了冬季,大雪纷飞,草庵的外面积雪盈足,更加人迹罕至,小野居地越发的荒凉冷寂了。
转眼又到了新年,春天的手指还没有叩响小野草庵的门扉。溪流还没有解冰,流水声没有想起来,小野草庵仍然是一片沉寂。那个咏着“为汝却迷心”的人,浮舟早已经感到痛恨,但是对于当时的情景,她仍未忘记。在念佛诵经之余,常常随意习字作诗:“彤云蔽日野飘雪,
愿君长乐似青蔬。”浮舟便回诗道:“雪盖山野新菜青,
从命延年回君情。”妹尼僧深以为然,她感动地说道:“如果是尘缘未绝,投身于世俗,那么前程有望,那该有多好啊。”说完竟然呜呜咽咽起来。而在浮舟的房檐下,几株红梅傲雪而开放,芳菲依旧,她就油然想起“春犹昔日春”的古歌。浮舟对于红梅可谓是情有独钟,这是不是因为那“遗恨不能亲”的衣香呢?后半夜做功课的时候,她把净水供于佛前,就让一个小尼僧折来一枝梅花,那红梅幽恨般的散落了几瓣。浮舟便独自吟道:“谁拂香衫袖?渺茫人影空。
离人惜春晓,梅香若衣香。”再说母尼僧有一个在纪伊国当国守的孙子,这个人年约三十,生得相貌堂堂,气度轩昂。他这次从任地返京前来问候祖母,但是因为尼僧早已年老,耳聋眼花的,哪里能够讲得清话,就转来探访。他对姑母妹尼僧说道:“没想到老祖母已经如此年迈力衰了,真是让人感到心酸啊!她可能将不久于人世了吧!我常年都在外面,不能够随传祖母左右而一尽孝心,真是愧疚不已。我的父母早亡,我早就把老祖母当作父母来看待了。常陆守夫人常常过来访问么?”可能是纪伊守的妹妹叫常陆夫人吧!妹尼僧回答他道:“一年年来这里越发的孤寂了,常陆夫人也很久不见音信,恐怕你的祖母万难等她回来了。”浮舟这时偶然听到他们提起常陆夫人,以为说的是自己的母亲,就侧耳倾听。纪伊守又说道:“我回京的时日已久,但是公务繁杂,没有能够及时来探问。本来想要昨日来这里的,却不料薰右大将又邀我一起去宇治,就在已故八亲王山庄权住了一夜。因为薰右大将曾钟爱八亲王家大女公子,谁知道大女公子不幸之故。薰右大将在悲痛之余,又移爱于她的妹妹,把她藏于这个山庄,不料这妹妹去年春天也亡故了。这次为办周年忌辰的佛事,他特意去那山寺和法师商讨诸多事宜。我有心想要奉赠一套女装,以作为布施之用;想要在你这里缝制,不知道可不可以?至于衣料可以叫他们赶紧织来。”浮舟听到这话,便忍不住又感慨一番。她害怕被别人看见,便连忙背转身子,朝里面坐了。妹尼僧问道:“这个亲王有两位女公子,不知道匂亲王夫人是哪一位呢。”但是纪伊守只顾自说:“后来的那位女公子,因为她的母亲出身低微,大将对她并不太重视。现在薰右大将悔恨不已,感到悲痛万分。当时大女公子死的时候,他也是悲痛欲绝,几乎要看破红尘,一了尘缘了呢。”浮舟深觉这个纪伊守是薰右大将所亲信的人,不觉感到害怕。
只剩伤心客,望江泪难收。”他寡言少语的,满脸悲戚之情。像他这种情深义重,风流俊逸的男子,任何女人看了都会怦然心动呢,我追随薰右大将身边多年,对他甚是敬仰,就算官至一品,我也一点都不企慕呢。”浮舟暗忖道:“他这样的人物,也能够体味大将的人品。”就听到妹尼僧说道:“薰右大将虽然不能和六条院的光君相比,但是论起当今世上,就数他们这一族的人丁盛旺呢。那个夕雾左大臣怎么样呢?”纪伊守回答道:“夕雾左大臣也很是清新儒雅,才学出众,品德高尚。此外还有匂亲王,他也是个相貌堂堂之人。如果我是一个女人,也想要去随侍左右呢!”他的这一番话似乎专为浮舟而说。真是让浮舟感到又悲又喜,不过事情离奇,虽然有关自身,也觉得不是人间所有。纪伊守倾心吐胆诉说了一回,就转去了。
浮舟得知薰右大将对她至今仍然不忘,就想到了母亲,她老人家也一定还没有从悲伤中走出来吧。就算母女相见,可是自己已经出家为尼,也会要她失望了。妹尼僧众人受到纪伊守的请托,这时正忙乱的料理染织、赶制女装。浮舟看到大家为自己周年忌辰办布施品,觉得甚是荒诞,无奈却也不好说明,只好远远坐了观看。此时妹尼僧对她说道:“你也过来试试吧,你也是很心灵手巧的呢。”说着就把一件单衫递过来。浮舟感到又气又恼,也不伸手去接。只是回答说道:“我现在心情不好呢。”就躺卧了下来。妹尼僧一看到,连忙放下手中的活儿,担心地问道:“你到底怎么了?”另外有一个尼僧将一件表白里红的褂子套在红色的衫子上面,跟浮舟说道:“你应该要穿这样的衣服呢!那件淡墨色的太枯燥乏味了。”浮舟就写诗一首道:“青衣护残身,不欲着锦装。
着时徒怀旧,伤悲断人肠。”她又想道:“我的身世端倪迟早一定会被他们探听个明白的,到时候可要怨我城府深沉,冷酷无情了啊。”她前思后想了一会,又从容地说道:“旧事已经模糊不清,只是看到你们缝制这种女装时,才感怀于往事啊!”妹尼僧回答道:“就算迷糊。恐怕也不会全忘,只不过你讳莫如深,避而不谈罢了,真是好生让人伤心!”我已经出家多年,手脚变得比较笨,哪里能够裁制好这种服装,看到这个,只是让我又想起了爱女啊!不知道你是不是也像我思念儿女一样思念你的母亲?你的母亲如今还健在么?我明明知道女儿已经不在人世,却仍然时时觉得她只是去了某个地方而已,有一天她还是会回我的身边来的。像你这样忽然的音讯全无,一定有更多的人在想念你吧!”
再说薰右大将办周年忌辰法事已经结束,他想起和浮舟的因缘已经成为水中月镜中花,便不胜感伤,就尽力照顾常陆守的儿子。浮舟的异父兄弟如今已经成年的或者擢升为了藏人,或者到他自己的大将府里去当了将监。没有成年的,就选择其中面貌清秀者作为随从以供使唤。
在一个下雨的晚上,薰右大将前去拜访明石皇后,这时侍从甚少,两个人对诉已往之事,薰右大将说道:“前年的时候我爱上了荒僻的宇治山乡中的女子,世人对此讥议不止。可是我觉得因缘乃前世所定,就不断去造访。后来发生了一些不幸之事而人去楼空,我前去甚少,前几天乘便去了一趟,因为睹物思人,便不由悲从中来。那个圣僧的山庄很能引起人的道心呢。”明石里后就想起了了法师曾经说过的话,觉得薰右大将很可怜,据问他:“那里是不是鬼怪出没的地方?那个女子是怎么死的?”薰右大将推想道,她可能觉得两个人在同一地方相继死亡很离奇吧,所以有此一问。就回答道:“想必是如你所言,那个荒僻之地确有恶物吧?我所钟爱的那个女子的确死得离奇。”虽然他并不实说。明石皇后觉得这件事毕竟是他的隐私。
倘若他知道别人也已经清楚,一定会不高兴。她又想起匂亲王曾经为了这事而忧郁成疾,虽然是不应该,但是也算可怜了。由此可见两个人都不愿意在人前提这个女子。于是明石皇后也不好再多问。她悄悄地招来小宰相君说道:“大将为此感到很伤心呢。我很想把法师前次所说的据实相告,又害怕是一个误会,最终不便开口,你还是趁机把法师所说的告诉他吧!。小宰相君回答道:“皇后都觉得不便,那我们下人如何开得了口?”明石皇后说道:“我还有别的不便之处。”小宰相君猜到是匂亲王之事,对此只觉得好笑。
薰右大将来到小宰相君房中的时候,她就乘机告诉了他。薰大将感到惊疑不已。他暗想道:“前天皇后跟我说起了浮舟,看来她可能是略知此事呢,怎么不告诉给我知道呢!实在可恨,也怪我没有据实以告,对这件事我一直都很隐秘,却不知外间早已纷扬了,活人之密都还难保,更何况死人呢?众人对此评说那是一定的。”他觉得对这个小宰相君,也并不好倾心相告。便只是说道:“这么看来,这个人酷似我那所亡之爱人了。她现在还住在那里吗?”小宰相君回答道:“法师奉召进宫的途中,已经为她落发授戒。早在重病的时候,她就道心已坚了。一心只想要出家为尼。虽然众人对此都力劝她,却仍然不改初衷,终于投身于佛门。”薰右大将心想道:“事件发生的地方都是宇治。想想前后的情形,这个人和浮舟相似颇多。倘若能够确认是她,那真是出乎意料的怪事了!如果只听传闻,又难以对此确信。如果我亲自去找,又怕人家知道了而笑我痴狂。并且如果匂亲王知道,那么他势必念起往事而去打扰她求道修行了。明石皇后没有向我言明,恐就是他特意关照。因此皇后虽觉离奇,也只能闭口不谈,我虽然衷心怜爱浮舟,也只好断绝其念,阳世不能相逢,阴世总能相逢的吧。”他左思右想,感到心烦意乱。他料想明石皇后不会把这件事告诉他,但是想探探她的口气,因此寻了个机会,跟明石后后说道:“有人告诉我说:我觉得死得离奇的那女子如今还尚在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呢?可是我常常想:这个女子生性怯弱,她怎么下得了投河自尽决心呢?按照那人所说的来看,她也许被鬼怪摄了去。可能真的是这样吧。”因此稍稍详细地告诉她一些浮舟的情况。而对于匂亲王的事,薰右大将只是从容的略略谈起说:“如果匂亲王得知我又打探得那个女子的下落,一定会在背后加减些言语,并且说我轻薄好色呢。所以我最好还是装作不知道的样子。”明石皇后说道:“法师是在一个夜深人静的晚上告诉我的,我自己都并不太清楚,那个匂亲王哪能知道呢?他的生性乖戾,如果真的被他知道,恐怕又要添许多麻烦呢?世人都十分讨厌他在男女恋情上的轻率行为。我真是替他感到担心呢。”薰右大将也觉得明石皇后的确诚挚稳重,凡是别人私下里告诉她的,无论是什么事情,她从来没有半点泄露。因此也就放心行动了。薰右大将心想道:“不知道她住在哪里,我得亲自去探看一番,这就只有先去拜访法师,才能弄个明白了。”他早晚都在考虑这件事。每月的初八,比睿山规定了要举办法事,并且供养药师佛,有的时候还会参拜山上的根本中堂。薰右大将上山诸事结束以后,就决定下山直赴横川,然后再返京。他只带了浮舟的弟弟小君一起前去,至于是否要告知浮舟家中,目前还没有决定,而小君此次前去,他大概是想为这梦幻般的遭遇添些哀趣情愁吧。因此一路上他思虑不断:“假若浮舟真在人世,然而已经遁入了空门,或者已经移情他人,不知道我将会如何的伤心啊!”他反复的思考,心里越发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