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夕雾
敦厚诚实的夕雾大将对一条院的落叶公主终于产生了恋情,他心中对她眷念不忘。他在人前只作不忘故人之情,频频的前往慰问。时间久了,恋慕之情便愈深,他便心有不甘。老夫人很是称许夕雾的诚恳,并对此感激不尽。夕雾当初也并不是心有所图,他的探访给她寂寞的生活诸多安慰。一天,夕雾心想道:“倘若此刻一反常态,贸然去求爱,未免唐突了。而我竭尽了忠诚,公主或许能生些情分呢!”但是自从柏木去世后,公主并未与夕雾相见过。他就想要伺机表白,并窥探公主心意。突逢老夫人生起病来,说是鬼魂作怪,举家移居到比睿山麓小野处的别墅。老夫人早年便皈依了一位善作祈告善驱鬼怪的法师。如今此人闲闭于山中,几乎与世隔绝。不过小野靠近山麓,可以请他下山。夕雾筹办移居所需的车辆人夫。倒是柏木的诸位亲兄弟,都因为事务繁忙、生活烦琐,而无暇顾及寡嫂家中之事。而长弟左大弁红梅,曾经爱恋于公主,他一度还仓促求爱。遭到了公主的言辞厉绝,之后他便无颜再行探访。只有夕雾贤明大度,仍然常常亲近公主。老夫人请来众僧举行祈祷仪式。夕雾得知,便筹办了各种布施的物品以及祈祷用的净衣,派人屡次送去。老夫人对此甚为感激,但是她因病不能亲自回信答谢。众侍女们便道:“如果叫寻常人代笔来答谢这高贵之人,未免有失礼节了。”便劝告公主因书作答。夕雾看见公主的笔迹隽秀,寥寥数语,却是诚挚亲切之态毕现。他便反复观味,越发不能忘怀。在这之后,为了常睹公主墨迹,他就常常与她通信。而他们这般的亲近,让夫人云居雁感到心中不快,料想今后必生事端,脸上也时不时出现不悦之色。夕雾想要亲赴小野探问,可是心存忌惮,一时没有得以实行。到了八月中旬,秋天的味道已经很明显了。夕雾对公主山居的情况甚为关切,并渴求一见。因此他装作寻常访友的样子对云居雁说道:“老夫人病居在山中,我想要前去相慰,并且难得某法师下山,我也与他有事相商。”便带了五六个亲信,穿着便服奔赴小野。一路而去的山道不甚偏险,也没有怪石嶙峋,只松崎山色美好。而是秋色却娇艳逼人,同京都富丽豪华之宫邸相比,十分富有清逸之趣,也让人雅兴大增。落叶公主的别墅虽然只是暂住之处,却非常高雅。别墅四周环着低矮的柴垣,也别有情趣。正厅的东面一凸出室内,筑有一个祈祷坛。老妇人住在北厢,而落叶公主居于西厢。刚开始的时候老夫人说是鬼怪多难,不同意让公主同行。可是公主难舍母亲,一定要随其入山。老夫人又担心鬼怪移身,就将居室稍加隔离,和公主的房间相隔。因为没有招待客人的地方,侍女就把夕雾引到了公主帘前,请他稍微等待一下,随即便通报老夫人。老夫人传话给侍女说:“承蒙您远道驾临,我们心中不胜感激。如果老身就此死去,没有办法报公子大恩,如今侥幸苟延残喘。”夕雾回答道:“尊驾移居的时候,小生没有能够亲送,是因为家父嘱办要事,所以不能前来相送。又因为事务繁多,一时没有能够过来拜访,心里十分挂念。诸多怠慢之处,真是深感抱歉。”此时落叶公主躲在房中。她的居所异常狭窄简陋。公主坐的地方离帘不远,帘外可闻知他的动静。夕雾听见衣衫窸窣声,知道公主就在里面,顿时觉得心施摇**。便趁着侍女传言之机,同早已熟识的侍女小少将君等人闲话。他说道:“我竭诚的探访效劳已经有三年时间,你们却仍然如此冷待于我,让人好不怨恨啊!叫我在帘前就座,还要由人代传话语,含糊其辞的,这种待遇还真是前所未有呢!外人都笑我愚笨无比,我也很是尴尬。如果我处在年少爵低,毫无顾虑的时候,领略一些风月之事,倒还不会遭此冷遇了。而像我这般忠诚敦厚,长年如斯的人,实在是世所罕见啊。”那副神态极为认真。众侍女们已经心领神会,私下推测议论道:“如果由我们草率的作答,实在是很不妥当!”便禀告给公主:“他已经这般诉苦,公主若是再不相见,未免有失礼节了。”公主回答道:“母亲患病不能够亲自作答,本来应当我代而为之。可是我悉心看护已经疲惫不堪,故而有所怠慢了。”侍女将她的话传给了夕雾。夕雾说道:“公主何出此言呢?”便整理衣冠,说道:“我十分担忧老夫人之病,甘愿为她来受苦。这其中的缘由,请恕我放肆无礼。在老夫人神志清醒,贵体康复以前,公主也要多加珍重,希望你安然无恙。公主就只当我是牵挂老夫人,却不知道多年来我对她的诚挚之心。好不让人难过啊!”众侍女们说道:“确实如此。”这时残阳薄山,暮野苍蔼,山色很是清幽。在迷冥当中鸣蜩四起,聒噪不已。墙脚的抚子竞芳,随着风而摇曳,娉婷多姿;庭前的秋花缤纷绚烂,耀人眼目;而水流淙淙,寒浸肌肤;山风呼啸着,凄厉惊魂;松涛翻滚着,腾挪跌宕。忽然洪钟贯空,山谷随之而应鸣。这发生在昼夜诵经之僧人交接班之时。交接班的僧人念诵声浑然相融,越发的宏壮庄严,扣人心弦。夕雾身临其境,只觉得无限凄凉,并感慨万端。他冥思沉沉,更觉孤寂。这时法师祈祷诵经之声甚是庄严。忽然听到众侍女前来相告:老夫人病危。大家都聚到了病房。这里原本是暂居之所,侍女很是稀少,此时的公主更加孤寂,她廖然独坐,陷入了自己的思绪当中。一时之间万籁俱寂。忽然四下夜雾骤起,弥漫了整个窗户。夕雾认为这是天赐良机,便故作惊慌地说道:“归路已经迷失,这叫我怎么办才好!”即吟诗一首:“夕雾漫天起,林野添幽致。
欲别山家返,归途已迷途。”室内落叶公主便回答道:“深山藏茅舍,烟雾含山居,
狂客俗夫至,不能相留宿。”吟声很是幽弱柔婉。夕雾冥思她的音貌,对此喜不自禁,倒是真的忘却归途了。他说道:“归路已经断了,这屋子里又不便留宿,肯定会被驱逐。我这个不请风月之人遭此境况,倒还真是进退不得了。”暗示自己并不想离去,并且含糊其辞的表露爱意。他的这番心思,公主早就已经知道,只是装作不知而已。此时见他这般诉说,顿觉厌恶,更加缄口不答。夕雾忍不住叹息,可是又寻思这良机不可坐失。他想道:“我这爱恋之人,终于让她知晓吧。就算是她视我为好色之人,也顾不得了。”便召来了亲信,这个人是右近卫府一将监,刚刚晋爵五位。夕雾嘱咐道:“今晚我要留宿在这里,有要事跟这法师晤谈。但是这个时候正忙于祈祷,要等到**功德完毕再与之相见。不可以留其他这么多人在这边,以免喧哗。让某某人伺候于此,其他人等皆去附近栗栖野之庄院,去取料喂马。夜宿在这里,务必要谨慎。外人如果知晓,一定会非议我轻薄呢!”这番话话里面的意思,将监有所了解,就告退离去。因此,夕雾不露声色的对诸侍女说道:“如此的大雾,十分罕见,就连我归去的路也都断了呢。我只有借宿一夜了,你们就让我宿于野外吧!等到阿阁梨歇息,我就去见他。”夕雾今晚的这番态度,同平时迥然不同,落叶公主十分担忧。他以前来访,从来没有留宿过,亦格外的诚恳,不像今天这般轻薄。如果贸然逃往老夫人处,又不成体统。她只好无可奈何默然而坐。夕雾假装与侍女说话,逐渐移近帘前。待侍女入内传言的时候,便悄然尾随而进。这个时候迷雾锁窗,室内十分幽暗。侍女看见夕雾也进入内室来,大吃一惊。公主感到羞愧不堪,连忙膝行离去,撞过了北面的纸隔扇,已经进入了邻室,但是衣裾仍然留在了外面,被夕雾迅速地拉住了。纸隔扇因为没有检钩,只能半开半合,落叶公主的冷汗如水,她感到羞愧窘迫不已。众侍女们一时间顿时目瞪口呆,不知道该怎么办。纸隔扇的这一边装有锁,但是如果强自拉开这位贵人,又实在有损礼遇,只得失色道:“哎呀!这成何体统啊?大人怎么会生出如此邪念?”夕雾回答道:“不必这么惊慌,我只是想要接近公主一点而已。我虽然卑微,可是数年的诚意,想必你们早就有所了解。”便将自己的爱意娓娓道来。可是公主只觉得遭此羞辱,心里怨恨委屈,根本听不进去他的话,便无言以对。夕雾说道:“公主若小孩般不念情理!我真是悲痛难忍,因此有此冒失,罪不可恕!但是如果公主执意已坚,我也不敢再越半步。我也实在是柔肠寸断苦难言啊!公主即使不理此情,但也略知我心意。谁知道你却佯装不知,如此冷漠待我,我不能够忍耐,如此这般的举动,实在是出于无奈啊!就算你将我视作轻薄之人,我也在所不惜。只希望公主明白我这郁积胸中的愁闷。公主这么薄情,自然是令我伤心,可是又怎敢肆无忌惮……”夕雾强作镇静,一副深情款款的样子。公主一直都拉着纸隔扇,但是这种防御委实无济于事。夕雾也不勉强她,只是笑道:“就凭此来防备,也叫人于心不忍啊!”他并不任情妄性,足以见得其温婉文雅。就算在这种时候,也和常人有天渊有别。落叶公主穿着一家常便服,十分消瘦。由袖部便可见得其手臂纤弱无比。也许是由于历年悲愁所致。她的衣香醇郁,娇体很是美妙可爱,有绵绵柔情蕴蓄其中。此时夜色深沉,秋风瑟瑟。那墙根的秋虫吟唱之声,山中的鹿鸣之声,瀑布之声,纷纷交融合一,很是凄清。从尚未关闭的格子窗窥望过去,只见落日薄山。如此的情景,让人触情落泪。就算是心若顽石之人,也难以成眠。夕雾又说道:“像我这般执著如一,忠厚愚诚的人,实在是罕见。如果浅薄无知的人讥笑我为痴子,就是冷酷无情了。你这般聪慧之人,竟然如此轻视我,真是难以理解。如果此刻仍然佯装无知,也和那浅薄之人无异。你并不是不晓人事吧!”他的这番倾诉,让落叶公主甚觉难堪,也无言以答,只得缄默沉思。她心想道:“他把我当作是下嫁之人,肆意的调戏。让人好不悲伤。我这般苦命之人真是世间少有啊!还不如死了吧!”就饮泣道:“我知道自己罪孽深重。但是你如此轻狂,叫我以后怎么见人?”她的声音十分轻柔。公主暗自吟道:“长年忧患泪盈袖,
今宵更泣名节残。”在不经意中断断续续泄露出口。夕雾私下将其接成诗篇,低声的吟诵。公主觉得很是耻辱,对此痛悔不已。夕雾便道:“刚才我言语轻薄,对你多有冒犯。”便微笑着答诗道:“今宵轻我不增泪,
昔日湿袖名早残。按照我的心意做吧!不用疑虑。”因此劝她一同赏月。公主非常恼怨,坚决不去,可是奈不过夕雾的用力一拉,也由不得她自己了。夕雾说道:“我深切的爱恋你,请你一定要体谅我的心,不要犹豫。如果没有得到你的应允,我一定不,一定不……”语气听起来甚是坚决诚恳。他如此畅谈,不觉间天欲破晓。此时,朗月当空,万物披银。荧光映入了室内,厚厚的晓雾也无法遮蔽。山庄的厢屋很矮,仿佛与室外相通。公主极力回避面对月亮,她的娇怯之态妩媚无比。夕雾不慌不忙的略述柏木生前之事,心里却不免怨恨公主重视柏木胜于自己。公主暗自思忖道:“先夫虽然不及此人官位显赫,可是婚事乃父母之命,是名正言顺、无可指责的。即便如此,也受丈夫冷遇。更何况是此人,怎么可以草率相随?他又不是外人,他的岳丈便是家翁前太政大臣,如果知道了此事,还不知如何作想。世人的讥评暂且罢了,倘若父上朱雀院闻此,一定会伤心不已的。想着这诸多亲近之人,更加觉得此事委实烦恼。就算自己坚贞不渝,并且严守操节,又怎奈何得了别人的造谣非议?老夫人还并不是知晓,真是愧疚。如果她知道了,一定会斥责我不明大义,这将是何等痛苦啊!”她便催促夕雾道:“请在天亮前归去吧!”便不再言他。夕雾回答道:“公主好生薄情!只让我自天色未明之前离去,就像是定情之人踏露而归一样,一定会被朝露取笑!你对我这般的冷淡无情,怎么知道我此时的心意?谁知道我及早归去。如果我心中烈火难禁,不经意的做出种种荒唐事来,那又该如何是好呢?”他甚是眷念依依,虽然公主几番催促,却更加不愿回去了。但是他的确不是轻浮之人,自觉如若太过分了,又未免会委屈公主。如果受人鄙弃,也会甚感耻辱。倒还不如于天未明时,悄然的迎雾而归吧!但是此刻却已经茫然无措了。便吟诗道:“夜露重荻原,浓雾湿双袖。
迷茫路途失,隔阻行人归。我虽然抱憾而归,但是你那泪湿之衣袖仍不得干。恰好就是你冷淡我的报应。”公主心里想道:“如此看来,我是定将遭人非议了。但是我心中坦然,对此问心无愧。”她越发的疏远夕雾。便答诗道:“君心托野荻,霜露重重多,
更让人泪下,点点沾襟衣。此话从何说起啊!”娇美的神态很是妩媚可爱。夕雾竭力的效劳于公主,历年如一日,对她百般照顾,其忠诚远非别人可比,现在却前功尽弃。今日的事情,使他贪色的本性得以显露,公主为此受惊不说,自己也觉得羞愧不堪。可是又转念一想,此次强求未遂,一定会落下笑柄吧?他在归途中冥思乱想,感到心烦意乱。这可真是满怀希望而往,遍身朝露而归啊。夕雾从来没有破晓独归过,虽然觉得辛劳,却又兴趣盎然。他害怕云居雁惊诧谴责于他,就打算前往六条院东殿的花散里夫人处,先不回三条院本邸。此时晚雾犹弥漫空中,不知道公主此时如何,却道夕雾进得了六条院,众侍女见到,私下议论着说:“大将从哪里拂晓归家?这真是前所未闻呢!”夕雾稍作一番歇息,就更换服饰。花散里夫人立刻从熏香的中国式衣柜中取出为他准备的新衣,早餐过后,他就去拜见父亲。落叶公主对于昨夜那窘境仍然感到惊惶不已,并羞耻万分,十分恼恨。因此不愿拆阅夕雾的来信。她想道:“这种丑事,如果让母亲知道了,我还有上面颜面啊?她从来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倘若有所察觉,或者闻知传言,一定会怪我久瞒于她,这叫我如何是好?不如令侍女如实禀告。她听了虽然会感到悲痛,但是也怨不得我了。”她们母女向来亲睦和谐,没有丝毫芥蒂,落叶公主不愿意向她隐瞒此事,虽然从前小说中常有教人欺瞒父母之例。众侍女们议论纷纷道:“就算老夫人知晓一二,公主也不必煞有介事般焦愁不已。你如此担心受累,实在是很痛苦啊。”她们不了解实情,很想看信中究竟何言。可是公主仍然不肯拆阅。众侍女们心中着急,就对公主道:“这般默然弃之,真是气煞人也!就与无知小儿无异,始终不合情理。”因此,她们便拆启来信呈与公主。公主说道:“真是气人!虽然只面晤一次,可是终为自己疏忽所致。我实在不堪忍受他那胡作非为,自私狂妄的行为,就只道我不愿看信罢了。”她说完,很是烦闷地躺下。夕雾的信并不是轻薄无礼,他情真意切地写道:“魂离神舍觉心空,
坠进无情襟袖中。古人说:‘世事不如意,根源在自心。’可见我的这事例并不是前所未有,只是我的灵魂不知飞散何处罢了。”这封信甚为冗长,不像寻常定情后次日的慰问书。可视究竟如何,侍女们又不便阅知。只见公主神色俱无,也甚为担忧。她们想道:“这到底是为什么啊?夕雾大将这么多年来尽心效劳,事无巨细地关怀着公主,让人不胜感激。可是如果作为夫婿,反倒是有些欠妥,这该如何是好呢?”公主的亲近侍女们,无不为她感到忧虑。凡是遭鬼祟之人,就算病势危笃,也会有轻缓之时,此时老夫人便有些清醒了。她对公主之事一无所知。有一天,一阿阁梨做完了日中祈祷之后,仍然在吟诵陀罗尼。看见老夫人精神转好,十分欣喜,便道:“大日如来真不愧为真言家之本尊,贫僧此次潜心祈祷,果真灵验了呢!恶鬼确实厉害,但是孽障缠身,怎么会有不畏之理?”说完,就厉声斥骂恶鬼,声音非常嘶哑。这个法师的道行精深,并且坦**豁达,他忽然询问:“那位夕雾大将已经和落叶公主缔结姻缘了吗?”老夫人回答道:“没有这种事。他是已逝大纳言的知交好友,多年来都不忘大纳言的遗嘱,每次有事,就来竭力效劳,殷切照顾我们。他得知老身此次患疾,特意前来安慰,实在是恩重情深。”阿阁梨说道:“老夫人,您此言差矣!诸事怎么能瞒过贫僧。今天早上贫增来此作后夜功课的时候,曾经见到一位俊逸男子从西面边门出来,贫僧因为朝雾浓重,没有能够辨析明白。同行的几位法师都说:‘夕雾大将现在回去了。昨晚他曾经遣走车马,而自己投宿于此庄。’难怪会有使人头晕的浓重衣香味,原来是夕雾大将来此。大将的身上常散发出缓郁之香呢!大将本来是一位才学渊博之人。在他童年的时候,贫僧就承奉已故太君嘱托,替他举行过祈祷,一直持续至今。凡是有法事,都由贫僧承办,所以知道得比较清楚。公主和他缔结姻缘,实在是不妥。他的正夫人云居雁的势力强盛,并且娘家又是朝廷重臣,声势显赫,她已经生得七八个小公子,公主恐怕是压她不过呢!再说女人的孽障缠身,死后会堕入地狱烈火者,大概是犯了此种情欲之罪,因此遭此残酷报应。倘若再遭人嫉恨,就会妨碍修行而成为超生成佛的羁绊,所以贫增私下并不赞同此事。”
老夫人回答道:“这个人向来都没有轻薄好色之心。只是适逢老身病重,就命侍女叫他稍后再行相晤。恐怕是为此而值宿于此吧?他一向都笃诚厚道呢。”她矢口否认了阿阁梨的话,可是心中却暗地思忖:“也许真有此事,也不一定。从前也确实见到他面露好色之相。但是此人委实贤明,生怕别人讥评于他,因此态度总是严肃郑重、端庄文雅。所以我们也常疏忽于戒备,昨夜他可能见公主身边人少而趁机钻了进去吧?”法师离去之后,老夫人就招来小少将君,细细问道:“我听到旁人说有此等事,是不是真的?为什么没有详细地告诉与我?”小少将君觉得很是难堪,但还是将前因后果详说与她。并且又告知了今晨大将来信之意与公主内心的隐衷。末了她又道:“大将只是将隐藏多年的情愫与公主诉说而已。他自然是谨小慎微,天刚刚破晓,就离去了。不知道世人作何说法。”她只当是某个侍女告秘于老夫人,并没有料到是法师所说,老夫人听到,不由得悲从心起,默默的流泪不止。小少将君见到她这样,十分难过,她懊悔地想:“我不该实言相告于她!这么病重的人,可真是雪上加霜啊!”就安慰道:“她们只是隔帘相晤的呢!”老夫人说道:“不管是怎么样,如此轻率冒失地同男人会面,实在是不该。就算他们之间是清清白白的,可是那些法师,多嘴的童侍们,背地里不知又要怎样加减言语?她身边的人均不辨事情轻重……”话还没有说完,就已经是悲痛欲绝,哽咽难言了。她原本期望公主做个气节高尚的皇女,现在却结了尘缘,流传了浮薄之名。病中得知,怎么不让她伤心落泪呢?老夫人便噙着泪对小少将君说道:“我现在精神稍好,可是也不想走动。很久没有见到公主,你去唤她过来吧!”小少将君忙回转到公主房中告道:“老夫人那边有请呢!”公主也很想见见母亲,就梳理了一番被泪沾湿的额发,换掉了挣破的单衫。可是又不肯即刻过去。她暗暗想道:“侍女们不知道对昨晚的事情作何想法。母亲仍全然不知,以后如果隐约闻晓此事,一定会责怪于我,这叫我有何颜面于世?”因此便躺下对小少将君说道:“我真是好生心伤啊!只希望就此而死,反而落得一身干净。”说着说着,她的脚气病发作,就叫小少将君按摩了一回。这个病每逢她心烦意乱、忧愁悲伤的时候就会发作。小少将君对她说道:“老夫人已经略为知晓昨夜之事。今天,她还问我详细的情况。我无奈之下,只好据实相告,又说了一些抚慰她的话。如果问到了公主,就照我这般回答吧!”但是她没有将老夫人的伤心情形告诉公主。公主听了之后,觉得果然如其所料,对此很是悲哀。她一言不发,对着枕头垂泪。自从嫁与柏木以来,她时常惹得母亲忧虑。现在又添烦恼,便觉此生实无意趣。她料想到夕雾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一定会前来纠缠不止,而外间定然也是绯闻流传。她思前想后,心绪更加烦乱,并且又无法辨别自己清白,日后恶名传了下去,任人讥讽她,又该是何等羞愧!虽然并没有失身于他,这点尚可聊以**,但是自己的千金之躯,怎么可以如此轻率的与他相晤?这实在是不该。公主自伤命运的惨烈,心里更生无限辛酸。到了傍晚,老夫人又遣人来传话,并且令人打通了两厢室之间储藏室的门,以作为通道。老夫人虽然身染重病,但是作为更衣,她也只能依照宫礼恭迎身份高贵的皇女。老夫人说道:“这间房里龌龊,让你过来,实在很不方便。但是因为几日不见如隔三秋,因此特别想念于你。并且人世无常,我们今世为母女,下世却未必能够再相厮守。即使仍作母女,忘记了前生之事,却也是枉然。这样一项,我俩母女之间的缘分实是短暂,过分的亲见相爱,思来反而让人难过啊!”她说完便长吁而泣。公主也是百感交集,久久的凝视着母亲,一言不发。老夫人十分怜惜她,一点都没有询问昨夜之事。不知不觉间天色微暗,侍女们点上了灯,送上了老夫人亲手调制的晚餐,可是公主并不想吃。倒是她看见老夫人病势减轻,也稍微觉得欣慰了些。刚好此时夕雾又遣使送信来。侍女不知晓内情,把信送将进来,说道:“大将有信给小少将君。”公主便不由又惴惴不安起来。小少将君接过了信。老夫人询问她道:“这是什么信呢?”原来老夫人确信自己的女儿已失身于大将,正等着他今夜重来。看见有信送到,便料想他是不会来了,心里颇为不悦。她便说道:“理应答复此信才好。不然,就不成体统了。世人是很难得听你辩解的。你虽然自信清白无事,可是又有谁会相信你呢?倒还不如以前,若无其事的与他通信。如果置之不理,则显得高傲自大,也会有伤情面。”她说完,就要看信。小少将君感到很是为难,可是也只好呈与老夫人。只见信上写道:“昨晚拜谒,公主虽然待我冷酷平淡,但是反而让我愈发诚心,倍加的眷念了。
泉水清清流山涧,溪流浊浊出山原。
如欲保守清白名,纵成浅薄却枉然。”其他的种种甚多,老夫人不能够尽阅。这封信态度甚是暧昧,语气也似乎颇多得意,今晚又淡然不再造访。老夫人看了信之后颇为不悦。她反复的寻思道:“从前柏木对公主爱情浅淡,十分使人伤心。但是表面上却仍然十分尊重公主,也算聊可欣慰,尚且令人不称心呢,而这大将的态度如此轻浮,更是如何是好啊!如果被太政大臣家人闻晓,不知道又该作何想法。”她又想道:“我暂且试探其心意,看他会怎么说!”便不顾自己心情的悲抑,拭去了眼泪,勉力振作,执笔代替公主回复大将。她所书笔致婉曲怪异,仿佛是鸟迹。信中写道:“老身的病情深重,公主亲自前来安慰。在此期间,接阅到了来信,苦劝公主回复答信,可是她心情抑郁烦乱,不能够提笔作复。老身只好代为回复:野畔生长女萝花,名州胜出佳秀人。
缘何匆匆探花者,一夜留宿野山郊?”只有寥寥数语。她将信两端封好,掷到室外。便立即侧卧躺下,知觉得心中痛苦难当。侍女们料想一定是鬼魂一时大意,暂时没有作祟,现在又行侵扰之故。因此惊慌失措,骚乱不安了起来。几位正在祈祷的法师就又开始大声的诵念经文。众侍女们奉请公主回房,但是她自哀薄命多苦,宁愿随母亲同去,便一直在旁侍候。再说夕雾那天昼间从六条院回到家邸,便想道:倘若今夜再访小野山庄,恐怕外人疑心昨夜之事,可是实情并非如此。因此他只有强忍思恋之情,苦痛胜过于往日千倍。夫人云居雁隐隐知晓夕雾的**之举,但是她仍作作毫不知情,只是躺在卧室当中,和孩子们嬉玩打闹。入夜时分,小野山庄回信至。夕雾见到,字迹如同鸟迹,大大不同于往日。就凑近灯前捧卷细读。隔壁房中的云居雁,看到有人送信过来,就蹑手蹑脚走到夕雾的身后,忽然抢过信去。夕雾被吓了一跳,说道:“你怎么可以这样呢?这个是六条院东院那位继母之信呀。她今天早上偶感风寒。我辞别了父亲出门的时候,没有去看她,心中有些牵挂。回家以后致信问候,这就是她的回信呀!你且细看,有这样的情书么?再说你也太无礼了!相处越久,越是小瞧他人,真让人好生气愤!你如此的横蛮,就算不为我着想,也不觉得难堪吗?”他叹了一口气,就做出毫不顾惜信纸的样子要去强抢。云居雁并没有看信,只是将它握在手中,说道:“你对我才是这样的呢。”她见到夕雾并不张皇失措,心里倒是有些发憷,就放作娇态如此说道。夕雾笑着说道:“世人本来就应该彼此善待,这是世间常理。可是,像我这样的丈夫,恐怕很难找到第二个呢!凡是身份高贵的人,如果表示忠于妻子而对别的女子目不斜视,一定会惹人讥笑!把丈夫死守着,你也不太体面吧?只有在众多妇人当中,备受丈夫的宠爱,地位不同于常人,这才可让人羡慕,自己也觉得荣耀,诸多美好之事才会接踵而至。现在叫我像某翁那般为一少女而穷尽一生,也太可怜,这对你来说有什么得意之处?”他巧舌如簧,总想要骗出那封信来。云居雁便莞尔一笑,说道:“你想要混脸面,倒是教导我这老婆子苦撑!最近你变得何等轻薄可厌,可真是前所未见,让我心下好生难受!正所谓‘从来不使我心苦。’啊!”她亦怨亦嗔,样子十分可爱。夕雾说道:“你是在说‘今日突然教我忧’吧,这倒是为何?你总是不说清楚,显得疏远我的原因,一定是有人从中作梗。乳母素来不喜我穿绿袍,至今都不正眼看我,总是捕风捉影的传我的闲话,想要离间你我。竟然因为一个全无干系的人,你便醋意大发……”他的话虽如此,但是念及落叶之事将来终需她玉成,就也不十分强求。大辅乳母得知,感到十分难堪,便再无言语。两人又说东道西,云居雁把信放好,夕雾也不便强行索要,神情颓丧的睡了过去。但是他仍然心神不安,总想要寻机取回信来。他推测那封信是老夫人写的,不知道心里面讲了什么。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睡。而云居雁已经睡着,于是他便从容搜寻其茵褥底下,却并没有找到。为此心里颇为烦闷。到了第二日天明,夕雾醒了过来,却并不当即起床。云居雁被孩子们吵醒,出去到了外室。夕雾假装晓梦初醒,起身满室的搜寻,但终是徒劳。云居雁见他并不着急,猜度着那并非情书,也就不十分在意了。诸男童们欢蹦乱跳,女童们则玩玩偶,稍长一些的孩子各自习字或读书。还有幼子,缠着母亲不放。云居雁就完全忘了所得之信。夕雾则心中牵挂着信,完全没有其他的心思。他想要早点复信,但是昨夜没有细读,如果猝然作答,老夫人一定会怪其不敬,或者疑心信已失落。他冥思苦想,心绪烦乱。早餐过后,夕雾又对夫人说道:“昨夜的信,不知道说些什么,你总不拿给我看,很是奇怪!我本来想前去探看,但是情绪不佳,无法前去,我想要复信。却又不知道上面说了些什么!”他讲话的时候神情淡漠,看起来颇不在乎。云居雁也觉夺取这封信甚是无聊,感到十分尴尬,也就不再提及,回答道:“你只需要说前夜在深山中微感风寒,你身体不适,没有办法亲往探问,微微表示一下歉疚就可以了。”夕雾戏言道:“算了,别说这种无聊之词!你将我视为寻常风流之辈,自己反而惭愧。众侍女们目睹你在我这不解风月之人面前乱发醋劲,说不定暗自发笑呢!”他又道:“那封信究竟藏在何处?”云居雁并没有马上拿出信来,只是和人东拉西扯,躺下来稍事休息,不觉间夜幕渐垂。夕雾在鸟鸣声中醒来,他想道:“此时山雾该有多浓厚,实在是可怜!今天总该回信了吧。”他觉得非常对不起她们,便情不自禁,取砚来研墨,并且抬头远望,凝思着如何回复。倒过来,忽然看到云居雁常坐的茵褥微微凸起,上前去揭开一瞧,正是那封信!他看完,便不觉心中发凉。原来老夫人将他别洞观景的事情误解了。他暗暗叫苦,觉得真是愧对这位老太太。昨晚通宵盼信,到了此刻仍不见回信!她的痛苦之状可想而知。他越想越懊恼。又想道:“老夫人抱恙在身,却仍然提笔写信,可见她的内心伤痛之甚。倘若今晚仍无音信,她将如何的难受啊!”可是现在为时已晚,老夫人的病情因此而加重也不一定,他心里非常埋怨云居雁。他想道:“这个人实在是可恶,没来由的乱藏信……算了,全都是我素日纵容之故。”他想来想去,也恨起了自己来,真是想一哭为快。他想立刻赶赴小野山庄,又想道:“公主恐怕不会见我。可是老夫人又作此断语,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事不凑巧,今天恰逢破日,万事均不宜,就算她们应此好事,以后也恐生恶果。还是要细加斟酌才好。”这个人素来认真,因此会有这种想法。于是他决定先写回信。信中写道:“蒙赐翰宝,感激涕零。拜读之下,喜不自禁。惟‘匆匆一夜’之责,不知所缘者何?野游迷失深山郊,未结同枕共褥缘。虽作此申言,并无益处。但昨夜未访,罪无可恕!”于是他又写了一封长信给落叶公主。让人牵出一匹快马,换上随从用的鞍子,派遣前晚那个将监送去,又低声嘱咐他:“你跟他们说:昨晚我在六条院住宿,刚才才回来的。”老夫人知道夕雾与公主私相往来,对此感到不胜怨愤。她在小野山庄等候夕雾不来,怨愤越炽,就代公主拟了一封诉恨之书,谁知道连回信也没有了。眼见这一天又要过去了,不知道那夕雾怎生打算。老夫人对他失去了信心,伤心至极,几乎肝胆俱裂,已经有所好转的病情,又骤然加重了。落叶公主并不太在意这件事,她只是对这名男子的胆大妄为而痛恨不已。可是见母亲忧急如此,以致危及生命,她觉得出乎意料,又觉自己深蒙耻辱,但是苦于自家清白无从申诉,因此更加的闷闷不乐。老夫人看到她如此,感到十分伤心,觉得这个公主的命运日见悲苦,因此悲痛满膺。她便对公主道:“事情既然已经这样了,我们再唠叨也没有用。虽然说万事皆有宿命,但是也因为自己的不慎,才会招致旁人讥评。往事不要再记挂,以后应当谨慎。我虽然不足道,但是对你的教养却是悉心尽力的。现在你能够通晓百事,也能够明辨是非,就无须再劳我忧虑了。但是你稚气犹存,还不够坚韧,因此我还是希望自己能再活几年。平常的臣子之女,身份稍高一点的,总是会一女不事二夫,不然受世人鄙薄。更何况以你金枝玉叶之身,无缘无故怎么可以接近男子?之前因了意外之缘而屈你下嫁,这些年来我一直都深负其疚。可是这也是你孽缘前定之故。自你父皇之下,个个称赞,而那边的父大臣也十分诚恳。我一个人势单力薄,怎么能够违逆?只有俯首听命而已。不幸这个人夭亡了,竟然害得你我独身。这都不是你的过错,怪不得你。皇天不佑我们,只有孤苦度日而已。谁知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于人于己都蒙上了恶名。虽然外间的讥评,我都可以不理,但只要你们两人结成婚姻,能够如常人般恩爱度日,我也会稍有慰藉,谁知道这个人又如此寡情薄义呢!”她说完哽咽不止。老夫人只管自己说话,公主简直有言难辩,只好抽抽搭搭地落泪,看起来甚可怜爱。老夫人一直都看着她,又说道:“唉,看你生得并没有稍逊他人之处,为什么会落得今日之悲惨命运?”她说完,觉得身体痛苦难忍。病魔是最善于欺凌弱小的。此刻老夫人突地气如游丝,身体慢慢的冷却。法师也都手忙脚乱,向着佛大许宏愿,为老夫人锐声诵经祷告。这位法师曾经发愿要终身隐居山中。此次他为了老夫人破例下山,如果佛法不验、毁坛而去,则会脸面尽失,并且使佛爷面上无光。于是他虔诚的祈祷,自不待言,公主在一旁哀哭不已。正当大伙儿忙乱不堪的时候,夕雾大将的信使来了。这个时候老夫人神思恍惚,却依稀听得有信送来,便料想今夜夕雾又不会来了。她寻思着道:“没有想到,我女儿竟然会成为世人笑料,真是命苦!而我也因为留了一封信下来而一同被耻笑!”她一时之间羞愤交加、心志全衰,竟然含怨而逝。而此情此景,岂是寻常的“悲”“恨”可比!老夫人往日常被鬼怪所侵扰,又经历了几番死而复生,僧众都以为此次也如往常,便依旧诵经祈祷,谁知道她竟然不再醒转。公主扑倒在遗骸边痛哭不止,想要随着她离去。侍女们都用人情世事来劝她:“人生的大限,终极无返,谁都没有办法抗拒。公主虽然眷恋至亲,情动天地,但是终究不可使老太太复生,还是节哀自强吧,这样也可以让老太太含笑九泉。”但是公主已经哭得缩成一团,不省人事。僧众拆去了祭坛,逐渐散去,只留下几个僧人陪夜。真是人死如灯灭,现场的景象不堪凄凉!各处不知道什么时候闻知此讯,纷纷前来奔丧。夕雾大将得知,心下很是惊急,他立刻遣使吊问。源氏、前太政大臣和其他亲友都派有人来。山中的朱雀院也送来了一封言辞恳切之信。公主接到他的信,才抬起了头来。信中说道:“听闻令堂病重已久,但是她素来如此,本来已经见惯,以致流失,没有遣使相慰。现在君遭此忧,实在是很不幸。想到你所受到的苦楚,我真是感同身受。务必请要察人情,省无常,安慰好你自己要紧。”公主由于悲伤过度,几乎目不视物,可是她还是强自函复。殡葬的事宜完全遵照老夫人生前的嘱咐来进行。是日就进行出殡,一切丧务都由老夫人的侄儿大和守负责料理。公主非常难舍,请求让她与母亲再多待一会儿,但是此事无法应允。于是便立即出殡。临出发时,夕雾大将来了。夕雾动身的时候曾经跟家人说道:“如果我不去吊丧,以后会事事不顺,不利出行的。”实际上他心知公主悲戚难禁,心下十分挂念,急着想要前去。家人劝他说不必着急,但是他心意已定,并且路途遥远,因此就立即动身了。只见山庄里面愁云缠绕,惨雾重重的。遗骸阴森可怕,用屏风给围住了,以免被来客看见。夕雾被请到老夫人起居室的西进内室中,大和守在那边含泪相迎。夕雾倚靠在边门栏杆上,召唤侍女前来。众侍女们连日陪泪悲泣,都神思恍惚,但是既然蒙夕雾亲自惠临,仍然觉得十分欣慰。小少将君也前来相陪。夕雾见到她,一时之间只能凝噎。他向来就很坚强,并不是轻易弹泪之人,但是此情此景,又让人想起了老夫人生前,心下便不免感慨万端。况且人生无常,也不是素日的传闻,而是亲眼目睹和经历,这更添几许悲痛。他好容易平静下来,就叫少将君转达公主说:“之前听闻老夫人有些转机,心情也很放松,竟然导致了疏忽。大梦复苏也得要一些时间,想不到会速然辞去,简直快于梦醒,实在让我惊骇莫名!”公主心里想道:“我母亲辞的世,大部分都是这个人的原因,虽然是前世命定,这牵线却终究可恨。”便对他不予理睬。众侍女们同声道:“您这样叫我等如何回复呢?以大将的身份特来相吊,终究还是至诚的。如果不搭理他,未免有些不敬吧。”公主说道:“随便你们推我之心,你们就代为答复吧!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对答。”说完她便躺下了身去。这确实没有办法怪她。小少将君就出去回复夕雾:“感谢您的大驾光临,刚好遇到公主昏厥,现在已经禀过。侍女们都已经泣不成声。”夕雾就说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她。等我自己的心情稍微稳定下来一点,公主的哀思稍解,再前来问候好了。只是老夫人这次溘然仙去,是不是有什么原因?请你讲给我听一下。”小少将君就把老夫人等夕雾而不到,忧闷而逝的经过约略告知。然后她说道:“这话似乎有些怨怪大将之意。实在是因为今已心乱神昏,未免会言语不当。大将想要知道详情,还是等到公主悲愁稍解,心情稳定的时候,再细细的禀告。请您谅解。”夕雾看到她神思恍惚,想要说的话也觉得难以启齿了。他稍后方道:“我也觉得有点神志错乱,只是希望你再劝劝公主,就算是只言片语也请她回复我一句吧。”他不愿意就此回去。但是终究因为此时人多,害怕被视为轻率,只好灰心辞别。他没有想到今夜就要下葬,觉得排场太过简单,有失气度。就召集来附近庄园中的人,吩咐他们细细准备,一切都照料好了,他才离去。葬仪原本十分简单,如今因为夕雾的此番协助,突然隆重起来,送葬的人数也增多,因此大和守欣慰之至,对夕雾也甚为感激。落叶公主每每想到母亲即将化作尘埃,心里便悲痛难抑,痛哭不止。旁人见到这种情况,觉得她们虽然是母女,却也不适宜过度悲伤。公主这般悲痛,恐怕会伤及身体。因此各人叹惋。大和守对公主说道:“这里实在过于凄惨,并不是化悲解痛的地方,不适合久居。”但是公主总希望能够厮守在母亲火葬之处,因此执意要居留山庄。东面的走廊及杂舍中,稍作了间隔,做七七功德的僧人便宿其中,默默地念诵佛经。西厢以丧居装饰,以供公主来守孝。公主就在这里漫度悲凄时光,转眼就到了深秋九月。此时山风凛凛,树叶纷纷落下,四周的景象萧瑟,让人触目生悲。久久居留在这里,落叶公主的悲叹和眼泪就永无止息。她痛感生死难随人之心意,越发觉得人世可悲可厌。众侍女们都深有同感并且心神错乱。夕雾大将日日都派人前来探问,僧人们也常常得到他的种种犒赏,因此不胜喜慰。夕雾又托信给公主,对她殷勤恤问,并且向她诉恨,饱含柔情蜜意。但是公主却置之一隅,不屑一顾。她每次想起就是因夕雾那晚荒唐行径,才使病入膏肓的老夫人误以为他们已经木已成舟,因此才含恨而去。这实在是老人家超生成佛之罪障,让公主感到悲愤懑膺、难以自拔。凡是有人提及夕雾,她便痛恨而泣下。所以侍女们也都不敢禀告,对此束手无策。夕雾没有收到片言只字,刚开始以为是公主哀思缠绵难尽,不能够静心写信的原因,但是后来时日甚久,仍旧没有收到她的回音。他想:“即使是大悲也会有尽时,现在她却如此漠视我的一片真心,岂不是太无情无义了?”心里也生出了几许怨愤。他又想道:“假如我信上尽学孟浪子弟作风花雪月之态,自然会让她感到嫌厌,但是我所书却是与她共哀愁之慰问,她理当心存感激才是。想当年太君辞世的时候,我心中悲苦,前太政大臣却并不见哀意,道是生离死别人世常情,只要在丧葬仪式上尽孝道即可,这是何其的冷酷无情!六条院父亲作为半子却诚恳之至地办理了丧仪及诸种佛事,给了我莫大的欣慰。这倒不是因为他是我父亲才如是说。已故的卫门督也竭尽哀思,让我从那时开始便颇亲近他。柏木为人十分沉稳,对世事也思谋周详,他的哀思较常人尤为哀切,十分值得敬爱。”他在寂寞抑郁的时候,常常作此类回想,聊聊度日。云居雁不太清楚夕雾与落叶公主的关系。她从前只知道夕雾与老夫人有鸿雁往来,内容还十分详尽,却没有见过落叶公主来信,对此感到十分诧异。这天,夕雾躺着,遥望着薄暮清空,陷入了沉思。云居雁让小儿子送去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欲要慰君苦,不知君何思;
莫是伤生离,抑或叹死别?君心难料,我心甚忧。”
夕雾看完,脸上绽放出了微笑,想道:“她胡乱的猜度,以为我是在怀念老夫人,真是可笑。”他便挥笔复道:“不为悲生离。亦不叹死别。
惟伤人生世,仿如朝露短。我不过是在伤感人生无常罢了。”
云居雁见到,便知道丈夫心存隐情,心下也添愁闷。夕雾终究还是难忘落叶公主,心中很是挂念,便又往小野山再去探问。他本来想要极力克制,等到七七热丧后再从容拜访,但是终究熬煎不过。他想道:“如今事已至此,这浮名也没有必要再顾忌。只要像常人一般求爱,并最终能称心便是最好。”就不顾夫人的心情如何,也不找借口。他又想:“即使公主本人仍然冷酷无情,不愿意亲近我,但是我有老夫人怨我‘匆匆一夜留’的信作为凭证,她总是无法再自傲清白的了。”他想到这里,不由得胆粗气壮。此时已为九月中旬,秋野越发萧索,就算是不通情趣的人,也多少有悲秋之感。山风瑟瑟,枝梢树叶和葛叶触风即落,飒飒有声。风声落叶声竟然盖过庄严的诵经声,只有朗朗佛声清晰可辨。室内的人疏影单。群鹿被寒风所逐,或是依篱垣彷徨,或是躲入稻谷中;引颈长鸣,已经不惧驱鸟器的声音。那嘶嘶的长鸣,徒添了行人的悲绪。加上有瀑布轰鸣,更加使愁人增怨。只有草中秋虫卿卿声稍微比较微弱;龙胆在枯草中挺立,仿佛是在表示“唯我独尊”。有众多露野的花草,本来应该显有秋季应有景致,但是在此时此地,却是触目难禁凄凉。夕雾照例走到了西面边门,遥望着四周景象。他身穿惯常的长礼服。外面露出了深色衬衣。夕阳毫无遮掩的斜照过来。他感到十分炫目,便不经意地举了扇子来遮光。他那优美的姿势,被众侍女们瞧见,都说仅有女子才有,恐怕有些女子尚不会做呢!他装得很是和颜悦色,甚可抚慰愁人的样子,指名要宣召小少将君。侍女小少将君只好前来,立在距他极近的廊下。他生怕帘内还有别的侍女,不便说,只道:“你再近些,不要疏远我呀!千里迢迢的,特地来此深山,全是为了你呀!雾气又是这般的浓。”他故意不去看她,而是向山野方向眺望,又说道:“再近一些,再近一些!”小少将君就把淡黑色帷屏从帘端稍稍撩起,把衣袂拂于一侧,坐了下来。她本来是大和守的妹妹,老夫人的侄女,亲缘很近,并且自小由老夫人抚养,因此所穿服饰颜色尤深。她身着黑色丧服,外面罩了一礼袍。夕雾又对她说道:“老夫人的仙去,我也悲痛不已。公主一个字都不回复我,实在太过无情,我真是有些失魂落魄!我自己沉溺于苦痛当中,旁人都没有办法理解,现在我也不再隐忍了。”他又诉了诸多怨言,并且提及老夫人临终前给他的信,说完哀哭连连。小少将君也哭得厉害,然后止泪答道:“那天夜晚,老夫人盼望能够见到大将,可是你却连信都没回。所以她神志昏乱,心生绝望。夜色渐渐深了,她的病势愈重,那个鬼魂便收了她的命。当年卫门督逝世的时候,老夫人也曾经因为极度伤心而屡次昏迷。可见公主的悲伤难抑,她就勉强振作,劝慰着公主,逐渐才得以康复。现如今老夫人去世,却没有人抚慰公主,以致公主神思昏迷,几乎人事不省了。”她说的时候痛思前情,悲叹不绝。言语也哽咽断续。夕雾便道:“你说的话很有道理。公主确实已经悲痛欲绝、情绪萎靡的了。可是事已至此,请恕我直言:公主以后将何所依靠呢?朱雀院已经闭居深山,同白鹤为伴,与世隔绝,通信也十分艰难。这还需要你多加劝导,务必让公主明白日下所处身境。这万般世事,都是由前生注定。公主虽然不想要随俗,可是事与愿违!人的一生,想要始终愉悦,就需要无生离之恨,死别之悲才可以呀!”他一口气说了很多话。但是小少将君却一言不答,只是叹息恰闻室外鹿声又起,哀婉绝鸣。
夕雾见到,就吟起“怜我独夜眠,泣声长似此”的古歌。继而他赋诗道:“万里遥跋涉,来探野山庄。
我如鹿鸣苦,泣泪沾衣裳。”小少将君便和道:“热泪湿丧服,深秋人意冷。
闻得鹿鸣苦,更增哀哭声。”此诗虽然并不太高雅,但是此情此景,由女子低声的吟唱出来,夕雾觉得十分美妙。他托小少将君向公主传话。公主便让小少将君作答道:“现在我身处世间,就像是置身愁梦,只要等到此梦稍醒,一定会酬谢你屡番枉驾之恩。”只有这么几句话,十分冷淡。夕雾更为痛感公主无情,便抑郁而去。在回京的路上,夕雾怅然的望着夜空。这天正值十三日,月色莹洁而又凄艳,拂照着大地。车骑从容的驶过小仓山,途中经过落叶公主的一条院私邸。见到这里异显荒寂,西南方的院墙已经坍塌,院内的殿宇历历可见。门窗紧闭着,寂然无人的样子。只有皎洁的月光闲映池塘。夕雾想起了首年柏木大纳言于此举行管弦乐会时的情景,便怆然吟道:“昔日娇郎今何往?
俊身早随泡影亡!
可叹秋宵孤寒月,
独挂中空映池塘。”他回至本邸,仍然眺望月色,神思逸**。众侍女们见他呆傻凝望,都私下议论道:“他有多落魄啊!从前可是不曾有此习气的。”夫人云居雁也发了愁,她想道:“他的心思竟然全被勾到那边了!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他常常感叹六条院中妻妾和睦,并视诸夫人为典范,而竟然观我为不识风情之厌物,实在是可恨!如果我自昔便是众多妻妾中的一个,则外人就早已习惯,我就可以悠闲度日了。可是他的父母兄弟诸人都赞美他是世间诚挚之男子,都说我是无忧无虑之夫人。谁知道平安无事至今,竟然忽地生出此等可羞之事!”她如此一想,更加郁塞于怀。此时天将破晓,两个人以背相向,不发一言,却又各自叹气不已,一直到了天明。夕雾没等到朝雾散尽,就又一如既往,忙着写信给落叶公主。云居雁十分怨恨,却也不像前日那般抓扯他的信。夕雾写的信内容翔实,并且深情款款,偶尔还会搁笔吟诗。吟声虽然微小,云居雁仍然听到了:“愁如梦深锁,深秋几时醒。
幽梦缠绕时,才得见卿卿?颇似‘瀑布落无声’了!”
信中的内容约略如此。封好了信,他忍不住又吟“如何可慰情”的句子,然后招来仆夫送信。云居雁很想知道二人关系的亲密程度,就思谋着窥视对方回信。在晌午时分,夕雾才收到了小野的回信。淡紫色的信纸十分大方朴素,这是小少将君代笔写就。信中写道:“公主仍然执拗不答,并且在来信上胡乱涂抹,被我偷来奉上,请您谅解。”这复信当中果然塞有从去信上撕下来的纸片。夕雾暗想道公主毕竟还是看了去信,有此也感欣慰了。实在是可怜之极。他就把公主乱涂的文字拼凑起来,竟然有一首诗:“愁居深山野,朝夕苦泣悲。
泪流知多少,瀑布落无尽。”此外还东涂西抹些惹人愁思的古歌,笔迹十分娟秀。夕雾反复的吟咏,悲愁之感顿起,他想:“我平时看见别人为风花月夜的事伤心劳神,就觉得荒唐庸俗,讨人嫌厌。谁知道一旦亲历,才知道苦痛更甚于斯。怪哉,为什么会这样呢?”他虽然竭力收心敛神,但是终是徒劳。六条院源氏对这件事也有所耳闻。他暗思道:“夕雾的为人向来沉稳练达,凡事都能从容应付,从来没有受人讥议,他一味的安闲度日。我作为他的父亲也甚觉光彩。想我年轻的时候,因为沉溺于风月,以致流传轻薄之名,原本以为他可补我之不足,谁知道偏生此事,有损他的名誉。对方倘若是陌生之人,还可以说一下,怎奈她偏偏是至亲!前太政大臣对这事如何看待,夕雾应当不会不有所顾虑。由此可见宿命前定,哪里能抗避!唉,这其中利弊与否,我都不能涉足其间。”他觉得这件事十分有损两方的颜面,因此哀叹不已。他追昔而抚今,向紫夫人感叹示意道:见到落叶公主丧夫,不免忧心自己百年之后。紫夫人不由得脸红耳赤,心里很是不快,心想:“丈夫仙去我难道还会久留人世么?妇人立身在这世间,苦患如此之多,倘若无视悲哀或欢娱情状,而一味的浑噩沉默,怎么能够享受人世之无限乐趣?况且女子全无见识,这岂不是形同痴傻而有负父母之恩情?假如万事皆潜伏心底,而像是古寓言中的无言太子,岂不是乏味之极?就算可随己意行事,可是如何方能恰到好处?”如此的驰神费心一番,却不是为了自身,而只是为了大公主的前程而已。夕雾大将前来六条院进行参谒,源氏知道他的心事。对他说道:“老夫人的七七已过。想来她自更衣入侍,时光过得很快,已经三十年了。岁月很是无常,实在让人悲伤。人生所恋的欢乐,就如同朝露般易逝。我常常想要剃发,忘却世间的俗事。可是又因故延喘至今,并且因循度日,实在是苦闷啊。”夕雾答道:“果然就像你说的那样,即使表面上看似乎没什么留恋的人,其实内心也尚有难言之苦呢!老夫人的四十九日中一切佛事都由大和守一人操办,甚是凄凉。一个人没有忠实的庇护者,生前都还可以,死后却难免悲凉。“源氏便道:“想必你已经遣使吊慰过朱雀院。那二公主一定是悲痛欲绝吧?根据近年来的偶然见闻,那个更衣不可与先前传闻比拟,竟然是位无可挑剔的淑女。大家都在悼惜她,说道‘这样的人实乃不该夭寿。’朱雀院也一定很震惊,并且不胜悲伤吧?他对于二公主的钟爱,只稍微逊于已经出家的三公主。想来二公主的品貌也必定是少有的。”夕雾道:“二公主的品貌如何,不得而知。老夫人的人品和性情实在毫无瑕疵。虽然我与她相知甚少,但是仅就些许之事,也足以显她性情之优越出众。”而关于二公主,他只是略略的提及,并没有详述。源氏心中暗道:“他意向已经定下来了,倘若再作劝诫,实在是自讨没趣。”便不再谈起。老夫人的法事都由夕雾一手操办,于是便有种种言论飞传。前太政大臣得知后,觉得夕雾不致如此存心,总是公主的思虑有欠妥帖。法事举行的那天,柏木诸弟心念旧情,都前来吊唁。前太政大臣也送来隆重的礼仪,以用来诵经布施。供养之丰盛,实在可以与名门望族之家比肩。再说朱雀院得知落叶公主想要削发遁入空门,就劝说道:“这件事情万万不可!你身为女子,确实不宜一身事二夫。但是没有庇护的少妇出家,更会招致意外的恶名,从而蒙受罪愆,对今生后世不利。我已经皈依三宝,三公主也与青灯古佛为伴,世人都讥笑我绝后,对我这种出家的人来说本来没什么烦忧,但是未免众人盲目效法,终究没什么意趣。本来是为了避尘世琐杂才入了空门,不料仍是尘缘未尽。必须得要心澄神一,静思息虑,诚心的修悟,才可以任情去留。”
这番话转告给公主已经多次。公主同夕雾之间的绯闻,他也有所耳闻,说公主是因为此事不谐,才会厌弃红尘。朱雀院为此十分心忧,私以为公主公然和夕雾结缘,实在是很草率。但是又害怕对她说教,会让她羞愧,真的很可怜。“唉,我何又何必白费心思呢。”因此便对此事闭口不提。夕雾大将寻思道:“我已经唇焦舌烂,到了如今还仍是徒劳。看来是不能指望她为我诚心所动了。只是骗说婚事是为老夫人生前所许。事情很是无奈,只好委屈死者了。如今倘若要我一如青年涕泣着纠缠女子,实乃不配了。”便思谋着迎娶公主回一条院,正式跟她成亲。因此择定了黄道吉日,宣了大和守前来,吩咐了一应事宜。众人就清理这一度杂草遍生的庭院,并且厚施装饰,其富丽堂皇的程度更胜于往昔。夕雾则更是细虑周全,忙得几乎不可开交,他凡事必求完美,就连幔帐、屏风、茵褥等物,也嘱咐大和守迅速置备。到了吉日,夕雾亲自前往一条宫邸派车遣人前去小野迎亲。公主却拒不返京。侍女们苦苦劝说,大和守也说道:“公主的话,实在让人难以回命。鄙人很理解公主之哀,因此事事竭尽绵薄以慰公主。但是今天大和地方有事,需要得归任亲理。但是此间一应事宜,没有人可以代替进行,又不敢不管而去。正踌躇的时候,喜得大将惠临,并竭诚关怀。公主埋怨此君存心不良,因此不肯屈就,并自有理论。可是皇女被迫下嫁者,从古至今,何止一二啊。世人不会容你自行其意,一味的执拗,反而会显得幼稚。身为女子而想要独持己志,独谋立身而能够生活安闲的人,实在很少。最终得仗男子之助,其慧质颖材才可一展。左右的人等,只关注自己独善其身,却不知道以此大义晓喻公主!”他又说了许多责备众侍女及小少将君的话。听到大和守训斥,众侍女便都聚拢来,齐齐劝告公主移居。此时公主已身不由己。虽然她心犹不甘,侍女们仍然取来华丽的衣服与她穿戴。满头的青丝,已经长及六尺,发梢虽然因为忧患而略疏,可是众侍女却认为她仍然风采依旧。公主手抚着一头青丝,觉得如此衰减之容颜,该以什么以身事人?默默思考了一会儿,又躺下了身子。众侍女们催促道:“夜色已经深了,时辰过了!”众人正在喧噪,忽然有凉风送来一阵时雨,四周的景色顿见悲凉。公主便吟诗道:“宁可乘烟随母去,
誓不遂意痴狂人。”因为她曾经说要出家,侍女们就把剪刀诸物藏匿,又对她严加护守。公主心里想道:“我这一身有什么珍贵的啊,竟然让众人如此守护?我又怎么能够像孩子一般削发遁走?如此一来,岂不是要被世人所笑?”她便断了出家之念。山庄上上下下,诸人均忙于迁居。梳子、盒子和柜子等一应物件都早已经包装好了,运抵京都。落叶公主见到,哪里能够独自留居于此?她临行时泪眼环顾四野,回想当初来的时候,老夫人病中抚摸着她的长发,然后相扶着下车。这番景象蓦然又入眼帘,不觉便悲从中来,泪如雨下。一向都不离她左右的老夫人所遗留下来的佩刀及经盒,此时也被随同带走。她便吟诗道:“物是人已非,悲情难慰藉。
摩挲玉梳盒,双眼泪纷纷。”这个经盒乃是老夫人平日惯用的螺钿盒,用来盛诵经布施品。公主现在视它为老夫人遗物,因此倍加珍惜,挟盒返回京都,就像传说中的浦岛太郎。到达了一条宫邸,只见一切堂皇无比,人进人出的,一派喜气洋洋的气氛。车在门前停了下来。公主揭帘,仿佛并非重返旧邸,反倒像是到了一个陌生之地,她心下甚谨,一时便不肯下车。众侍女们暗怨公主太过稚气,却又不得不伶牙俐齿地多般劝请。夕雾大将俨然是常往之人,暂住在了东厅的南厢之中。三条院的诸人闻此消息,惊讶得面面相觑:“怎么会做出这等事来!这是何时发生关系的呢?”原来一向沉静稳重的人,反而会容易突然做出有伤风雅的艳事。他们推测道,夕雾和落叶公主发生关系已经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只不过没有露出痕迹罢了。却并没有一个人推想到公主仍是如此的坚贞不移。因此他们的一切看法,都实在太委屈公主了。鉴于公主还在服丧,一条院的排场就自然不同于一般的喜庆。这样的开端未免有些不祥。大家都吃过素斋,人声寂然的时候,夕雾便过来了。他迫不及待地催促小少将君带领他去会见公主。小少将君说道:“大将应有长远之志,当不急于在这一朝两日。公主刚刚回到旧邸,为此倍添新愁,已经僵卧榻上,形同如死尸了。我们因为劝慰过烈,反而惹公主苦上添痛。俗话说道:‘凡事皆为自己。’我们怎么敢冒犯公主呢!请恕我难以从命。还是再等一些时日再来吧。”夕雾回答道:“这真是奇怪啊!我竟然没有料到公主会如同小孩般莫名难测。”便又极力分辨,说这是顾虑到公主与自己两全其美的好办法,量来世人不致非难。小少将君便答道:“这可万万使不得啊!我们正在担心呢:这回可不要再危及身家性命!大家都心慌意乱,没有主张。我恳求你啦,千万不能强词夺理,再作出这种不近人情之事啊!”她说罢,就合掌礼拜。夕雾说道:“想我何时受过如此的冷遇!公主以为我是什么样的人啊,对我如此蔑视?真是叫我好生伤心啊!但是,我又何错之有?倒是想叫人评评理。”他已经恼羞成怒,气得说不出话来了。小少将君想想也觉得难堪,便微微一笑道:“这种冷遇,大将未曾受过,实在是你不深谙于男女之情。究竟谁是谁非,却也可以让人评判。”小少将君虽然是固执,但是又怎么能严阻夕雾呢?只好由他跟进去。夕雾估摸着公主居处,便踏入了室内。公主越发的痛恨此人的蛮横无理,也不再顾及体面,连忙携一床茵褥,躲入了储藏室,把门从内侧锁上,凉冰冰地躺下来便睡。但是在这里能躲过几时呢?眼见着侍女们皆不袒护自己,她越想越是愤恨。夕雾深怨公主的冷酷无情,他暗自想道:“你想要要抗拒我,我就偏不罢休。”竟然势在必得地独卧户外了。他左右寻思着,觉得自己已经成了隔溪而宿的山鸟。天终于亮了起来。夕雾自思道,一味的僵持,势必会怨极生仇,倒还不如暂忍一下,就在储藏室外恳求道:“即使稍微露一条门缝也好!”但是里面并不理睬。夕雾便吟诗道:“悲怨填满腔,残冬夜寒苦,
更逢深谷锁,岩扉叩不开。如此的冷面无情,我已经无话可说。”
他便掩泣而去。继母花散里看到夕雾垂头丧气的转回六条院,就漫不经心地问道:“听前太政大臣家的人说,你将二公主迎回了一条院。是否真有此事?”夕雾从间隔的帷屏缝隙中窥见继母的神态,便回答道:“这些人总是要少见多怪。老夫人开始的时候态度强硬,对我拒不应允,但是临终之际,念及公主无依无靠,难免会生涯凄苦,终究还是托我一切照应。此事正合我心,我自然是乐于从命。世人总是喜欢说三道四。平常的琐事,竟然会传得不堪入耳,真正可恼。”忽然他又笑道:“只不过公主本人厌弃红尘,执意要落发为尼。我现在正无可奈何呢!既然流言如此可畏,倒不如索性由她出家了也好,免得会再生嫌隙。但是我既然受老夫人临终之托,自是不忍忤逆,因此还是照应着她的生活。如果父亲到这里来,务必请您请转告愚意。我深恐父亲为之见责,而怪我一向诚挚,忽然又有此不良之念。再说,男女之间的相恋,并不是别人的劝谏和各自的意志所能左右的。”后面几句话声音甚微。花散里便道:“外间的传言,我原本不信。但是此种事情并非出奇,只可怜了你那三条院的夫人,她安然直到今天,如今忽生意外,心里必定不好受吧?”夕雾回答道:“你以为她会是温顺的大家闺秀么?暗地里却凶得跟鬼神似的。我并不是有意疏阔她。请恕我无礼。作为女子,还是以平心顺气者为佳。如果心存嫉恨,而出语伤人,那么丈夫为平息事端,也许会让她三分,可是终有反目的时候,也势必会永世结怨。她们哪里能像春殿那位紫夫人和你老人家这样的厚道、温和敦柔、可亲可敬呢?”他极力赞美这位继母。花散里便笑道:“你这么称赞我,反而使我缺点显露,有点惭愧呢!可是,我也觉得很好笑。你的父亲自己一向就好色,却还以为别人都不知道。而风闻到你的一点风流言行,他就大动肝火,又是训诫、又是忧虑的。这倒是应了‘责人则明,恕己则昏’之说了。”夕雾便道:“的确如此啊。父亲常常为此事而训诫于我。其实凡事我都自会谨慎,也不敢太劳他的心神。”说完,他也觉得自己的父亲在好笑。夕雾前去参谒父亲。源氏虽然早就闻知他与落叶公主的事,但是他想:“我还是装作不知为好。”便默然望着夕雾。见到夕雾长得仪表堂堂,丰神秀颐的,此时又正值盛年,精力充沛。不由得暗想:“如此标致的人物,女人怎么会不倾心于他呢?添一些风流韵事,鬼神也会缄默其口的。看他如今浑身朝气逼人,却又成熟而练达,毫无一丝不通人情世故的幼稚之气,实在是无可挑剔。壮年的时候眠花宿柳,这实属情理。”他望着自己的儿子,却只管自己的神思纵横。晌午时分,夕雾回到了三条院本邸。他刚进门,一群活蹦乱跳的子女便拥上了前来,纠缠着和他嬉戏。云居雁躺卧在帐幕里面,看到夕雾进去,也不理睬他。夕雾明白她的恼恨,就装作大度地拉开盖在她身上的衣服。云居雁恨恨说道:“你不是曾经说我像鬼么?那你何苦又来纠缠我?”夕雾便笑道:“你的心眼儿里有鬼气,可是你的模样儿却很可爱,我怎么会抛舍得下?”他冲口便说了这话。云居雁生气地道:“妾身实在不配侍候你这风流俊俏之人,只希望你忘掉我,我随便找一处地方便可苟活了。这么多年与你共枕,委实浪费你的青春,真是惭愧又内疚啊。”说着她坐起身来,颊飞红晕,神态极其娇媚。夕雾越**思萌动,便逗她道:“你生气的时候倒像个孩子呢,可视现在更可爱了。也许还应该再凶些才好呢!”云居雁半娇半嗔的嚷道:“休得胡说!像你这样的人,还是快快的死去吧!我也就要死了。见到你的面使我懊恼,听到你的声音使我心烦。我先去死了,独留你在人世间,我倒是不放心。”说的时候神态越见温驯。夕雾笑了一笑,说道:“你害怕我活着,却同你天各一方;你见不到我的面,听不到我的声音,又要到处打听我消息,所以才会要我死罢了。但是你这话,正显出了我俩情缘的深厚。能够生死与共,这可是我俩从前许下的誓愿呢!”他说得一本正经的,又嘴乖舌巧地细细抚慰了她一回。云居雁原本就天真而温厚,竟被他一阵甜言蜜语给平静了心情。夕雾觉得她甚是可怜,可是又想:“落叶公主并不是天生高傲、执拗成性的,但是她拒不嫁我,必然想要出家,实在让人尴尬失望啊。”如此的一思量,他便觉时下切不可松手,心里顿生焦躁。今日天色已晚,恐怕又不会有回音了。他寂然的枯坐,思前想后。此时云居雁因为两日未进得水米,就略进了些菜饭。夕雾对她说道:“我对你的爱情始终是情深意笃。但你父亲对我却冷酷无礼,让我被人当作愚夫。可是我强忍种种的恼恨与痛苦,把各处说亲的人一概轰走。因此世人笑我任性执拗,说就算是女子亦不致如此。真是难以想象,那时我是如何忍受的,我一向都自信沉稳厚实。况且你我已有一大群的孩子,就算你深恶于我,可是也不能任性胡来而抛弃我们啊!人生长久,生命却很苦短。在世的时候,我定然不会负你的。只希望你能够通达一些。”他说完竟呜咽起来。追昔抚今,云居雁也是不胜感慨,觉得因缘毕竟是命中注定,自己同他真是世间少有的夫妇。夕雾揩拭了自己的眼泪,脱下家常的便服,换上了一件熏足了香的华贵衣服,里外都调试了一番,就想要离去。云居雁目送着他,她面对孤灯,禁不住泪如雨下,悲戚地沉吟着道:“宿缘已绝为弃妇,
夕雾便回转身来答道:“这种想法实在是无聊啊!被剃离弃夫君去,
痴心枉被世人讥。”其诗乃仓促而成,并没有什么突出之处。却说那个落叶公主,她一直笼闭在储藏室里。众侍女们纷纷劝道:“您还是出来吧!饮食起居一切照旧,只要把公主的意思向大将说明就可以了。并且也不能永远宠居于内,世人都知道了,不知道又要怎样讥说公主呢!”又多方的劝导。公主虽然觉得此话不无道理,但是念及此后恶名流播,以及内心的种种苦痛,都因为这可恨之人而生,因此还是不肯与他相见。夕雾发恼的道:“怎么能够玩如此不近人情的游戏。”一时之间牢骚满腹。众侍女们也替他抱屈,便劝他道:“公主曾经说‘在此服丧的期间,我应当心志合一,以超度亡母。如果他真对我有情,又何妨再呆些时日,等到我身心恢复健康的时候,再作道理啊。’她心甚是坚决。如今大将来得频繁了,公主担忧外人讥评,因此不便及时相见。”夕雾长叹着道:“我的心明月可鉴,又从来没有非礼之处,不知道她为什么待我如斯?我只希望能与她倾心对诉一回。就算是在起居室接待,也没什么不可以的。只要她知道了我的心意,苦等永世又如何呢?”他再三的恳请,唠叨不止。公主便让侍女回道:“外间的谣言纷起,让我深陷困厄,不幸之极,你却还不加体谅,一味的强逼!居心如此险恶,实在令人痛恨!”她越发的怨恨夕雾,只想要远远避开。夕雾暗忖道:“我如此操之过急,外人听到了也的确不爽。众侍女们恐也脸面无光。”就托小少将君传言道:“公主的意思,我乐于遵奉。但是夫妇之名尚须维系。如此名实不符,几乎世所罕见。但是倘若听从公主之命而不再相扰,则外人又会说我始乱终弃,越发有损公主的芳名。唉!公主如此执拗任性,不谙世情,像个孩子,让人好生遗憾!”小少将君也觉得夕雾言之有理。她看到夕雾那般痛苦,就把侍女进出的北门打开,放了他进储藏室。公主见到夕雾忽地进来,被惊得三魂出窍,更加怨恨侍女所为,她不免凄然地想:“人心如此的难测,以后苦患又将如何的煎熬呢?”她思前想后,顿觉悲痛难抑。而夕雾却滔滔不绝的讲出诸多借口,极力为自己辩解。他的话语虽意味隽永、情趣动人,但是公主置若罔闻,对他恼恨不已。夕雾也恨恨地说道:“你这么小觑我,我实在感到羞愧。想我一时的轻率,做出这等荒唐之事,先前虽然痛悔,却已经无可挽回。可是事到如今,公主又如何能够保持高节操守呢?此事出于无奈,你还是屈等吧!人的一生,恨事很多,但是情势所迫,也不乏踊身投渊者。公主将我的心当作深渊,为何不投身其中呢?”公主紧裹着一件单衣,心中没有主意,只得悲悲戚戚。她畏缩怯弱的样子,惹人心生怜悯。夕雾暗想道:“真是无奈之极!怎么如此厌我呢?情至于此,这个女子的心竟然毫不松动,实在是铁石心肠啊!想来姻缘是前世命定,若有姻无缘则强扭亦不甜,始终只是有些嫌隙罢了。”他一念及此,也深悔此事做得太过于出格。想到那云居雁,现在必定又如坐针毡了。回想起当初两情相悦,相敬如宾的情况,情投意合、相互信赖的感情,越发深恨此次的自寻烦恼。因此他也不再勉强抚慰公主,只是在一旁自怨自艾,直到天明。他羞于每天徒劳地往来奔波,便决定今日暂住一日。公主看到他如此磨缠不走,越发的厌恶疏远他了。夕雾则一面笑她的痴顽,一面又恨她的无情。公主住的这间储藏室,除去藏香的柜子和橱子以外,很难寻到它物,设备也甚是简陋。公主就稍稍清理,暂且住下。室内的光线暗淡,但是太阳初升的时候,几缕阳光射了进来,映出公主无双的容姿。公主偶然解下裹头的衣服,清理零乱发丝的时候,便隐约窥得容颜,夕雾不由得暗叹果是个人间尤物。而落叶公主见到夕雾那放任不羁的风姿,觉得很是优美,心里想道:“先夫的容貌并不出众,却极为自负,有时候还嫌我的容颜欠美。现在芳颜衰减,这个美男子看了,心里恐怕是难堪不过吧!”就觉得好生羞耻。她左思右想,勉力**着,但是始终有苦不堪言之感:世人得知,一定会责怪我罪无可赦。何况又身在丧服之中,伤痛之情,拿什么来抚慰?公主终于走出了储藏室。两个人在日常的起居室中盥洗,共进早餐。这时的丧家装饰,似乎嫌不祥,便将做法事的东室用屏风遮住。东室和正屋之间的帷屏为淡橙色,吉凶皆宜,并不太惹眼。又设置了一个两架的沉香木橱子,隐含了喜庆之意。这皆出于大和守的安排。众侍女们都脱去青蓝色丧服,换上不太鲜艳的棣棠、暗红或深紫色衣服。绿面枯叶色的围裙也换成了淡紫色。宅子里侍女众多,诸事们皆由大和守亲自过问经办,只略微雇了几人来做些粗活。现在来了如此贵客,就算是众人尽力侍候,但是也常捉襟见肘。因此那些原已辞退的家臣们闻讯,便又纷纷回转了来,到了事务所听命。夕雾没有办法可想,就佯装住惯的样子,当起了这官邸的主人来。三条院的云居雁得知,寻思着这回情缘终是断了。但是她心犹不甘,仍然寄一丝希望。转念又想道:“谚云:‘诚挚的人一变心,完全就判若两人。’这话真是不错。”顿时就万念俱灰,不肯再接受丈夫折磨,就借口趋避凶神,回娘家时省亲去了。时值弘徽殿女御归省,姊妹相伴,烦忧稍微得到缓解,就没了往日的绵绵归思。夕雾听到这个消息,便心想道:“她的个性果然浮躁。她的父亲更是心胸狭窄,缺少宽宏大量的气度,现在恐怕正骂我:‘岂有此理!从此就不要再见她,也不准再提起她了!’而闹得满城风雨了。”他心中担忧,就立刻回转三条院。看到女儿和婴儿都随母亲走了,只留下了几个男孩。他们看到父亲回来,非常高兴,少不得要亲热一番。而有一些恋念母亲,不免哭着跟父亲诉苦,想要找母亲去,让夕雾十分难受。他几次去信给云居雁,又派了人专程去迎接,可是始终没有回音。他的心中气恼不已,责怪她怎会如此任性胡来,又担忧前太政大臣责怪,就在薄暮时分亲自去接。夕雾打听得知云居雁正在弘徽殿女御所居的正殿内。就径直走进他一向熟悉的房间里,却见到只有侍女同乳母领着婴儿在里面戏耍。夕雾让侍女给云居雁传言道:“怎么可以如此将孩子们东抛西舍,自己却耽在别处闲耍呢?年长的人怎么能够仍同年轻时一样任情好玩呢?你我虽然向来性情不睦,但是姻缘所定,我一直都爱恋着你。况且还有一群可爱的孩子!怎么能够为了些许小事而弃他们不顾?真是绝情啊!”他措辞严厉,十分怨恨。云居雁让侍女代为回答道:“你不必多言。我已经容颜衰减,不能够得你欢心,况且性情也难改变。只希望你能够善待无辜孩子,对我来说就已足矣。”夕雾恨声说道:“答言倒是巧妙啊!可是究其因,到底是谁错呢?我也不强逼她回去。”他便同孩子们滞留此地一夜。他自念着此时莫名其妙,两头都落空,更加觉得懊恼悲伤。好在孩子们尚能依偎在身边,心中略微宽慰。然后又想起落叶公主恨他是如此的根深蒂固,心情又如万箭穿心,感到疼痛不已。他想道:“世人怎么会将恋爱认作风流韵事呢?”便觉得此事深可警戒。天色已经微明,夕雾就又叫人传话:“如此的年长之人,却还如小孩般任性,岂不是遭世人讥笑?我且依你情缘已绝的说法,可是几个孩子却思念着你,倘若你不愿带走,我也自己会设法安置的。”他的如此恐吓之话,云居雁不由得担忧了起来:夕雾是一个果断之人,恐怕真会将孩子们带入陌生的一条院。夕雾又说道:“我恐怕不便每每专程来探询几个女儿,只恳请你还与我,让她们和那边的孩子一道同住,以便于看顾。”他觉得女孩十分可怜,就告诫她们道:“不要听母亲的话。她如此执拗不通情理,实在是可恶!”前太政大臣听闻此事,心里念着女儿成了世人的笑料,也不免悲叹连连。便对她言道:“恐怕他自有想法,你为何不静观其变呢?行事太过急进,反而会轻率。但是如今既已挑明,也就不可以轻易改变主意随他回去。就看他如何行事吧!”便派他的儿子藏人少将送了一封信给落叶公主。信里写道:“宿缘凭天命,无日不关心。
藏人少将怀着信径直走入一条院。众侍女们忙设一蒲团请他就座,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落叶公主显得尤其难堪,藏人少将是柏木诸弟当中相貌最漂亮,姿态最清秀的。他漫不经心地环顾四周,似乎又回到了柏木在世时的光景。他就对侍女们道:“我从前曾经常来于此,并不觉得疏阔,只是你们早就已经疏离我了!”他的不满之意溢于言表。公主看完来信,觉得十分难于回复。众侍女们便围聚过来,力劝她道:“公主倘若不复来信,太政大臣还会以为我等不明世故呢!况且这信我们是万不可代复的。”侍女们众说纷纭,公主却早已经啜泣不已,心里暗道:“如果母亲在世,一定会庇护我的疏漏之处的!”她久久无法成书。后来好不容易泪珠与笔墨齐下,便写道:“微躯不足道,不敢承关心。
何须追昔痛,亦不必憎分。”仅仅数语,随想随写的,言犹未尽,就包好了递走。藏人少将同侍女们闲话说道:“我是常常来的人,可是让我居于帘外檐下,实在觉得孤苦无依。日后又结新缘,想来要常来骚扰的了。希望能看在昔日微薄之劳,允许传我自由出入,做个入幕之宾吧!”言罢辞谢离去。落叶公主自从看了太政大臣的信后,就对夕雾愈加冷淡。夕雾则日夜惶恐,感到无所适从。而云居雁的忧愁苦恨也是与日俱增。夕雾的侧室藤典侍听说了,心想道:“夫人曾经以我为不可容赦的情敌,谁知道现在真来了个难以匹敌的角色。”她心下怜惜,常去信慰问她说道:“妾身无此缘,设想亦悲伤。
时时惜君苦,双泪透衣襟。”云居雁虽然怀疑此诗有讥嘲之意,但是因为正当忧患,她寂寞凄苦,展阅来信之后想道:“就连她也抱不平了。”遂复诗云:“厄难临他人,我心常悲叹。
身遭不幸事,可怜慰藉难。”藤典侍觉得她情真意切,便更为同情了。这名藤典侍昔年曾经与夕雾私通。那个时候夕雾向云居雁求爱不成,就移爱于她。后来求婚成功,也便将她渐渐遗忘了。即使如此,她们也还是生育了十二个子女。藤典侍则生育了二公子、五公子和三女公子、六女公子;而云居雁也生有公子和女公子各四人,每一个都活泼聪颖,可爱宜人。特别是藤典侍所生的孩子,均是相貌清秀,性情娴静,更为出众。三女公子和二公子都由祖母花散里抚育,源氏也常常过来看顾他们,对她们倍加疼爱。而至于夕雾和云居雁、落叶公主之间的种种纠葛该如何了结,实在不是笔墨可以尽述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