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腾无杂色。”字体显得非常潇洒雅致。源氏便问玉鬟:“这信是谁写的?”玉鬟迟疑不语。于是源氏就把右近招来问道:“凡是接到像这样的情书,一定要探明来历,认真答复。就算是贪色好玩的人胡作非为,也不要过分斥责。根据我的经验,男子一旦痛恨女子不答复自己,就会责怪她冷酷无情,而且难免会生出一些出格的事。如果女子本身出身卑微,又不予答理,男子便会责怪她无礼,也会因此做出非分的事情。如果男子来信只谈风月,而对女子并没有恋情,女子要是以雅德相对,反倒有煽动其情的嫌疑,所以对这样的男子,不理也罢,也不会受到指责。如果那男子是逢场作戏,随便寄封信来挑逗,千万不可即刻答复,否则后患无穷。总的来说,如果女子任性妄为,自认深谙风月,抓住一切机会作兴,那后果一定是十分困窘。然而这兵部卿亲王和髭黑大将,都是彬彬有礼的谦谦君子,绝不是轻薄的人。如果小姐不分轻重,置之不理,那就有失礼数了。而对于那些身份比他们低微的人,则可以按照他们的志趣与感情,看诚意而对。”
而此时,玉鬟早已羞怯难耐,她把头倒向一边,从侧面看更加楚楚动人。她外面穿着红面蓝里的长礼服,里面穿着白面蓝里衫,红白相交,十分和谐,给人一种雅艳新颖的感觉。她的行为举止,虽然还有些乡下人的气息,但也落落大方,具有优雅的趣味。而且她现在已经逐渐学会了京都人的言行,所以越发显得娇媚可爱、端庄贤淑。再加上浓淡相宜的妆容,她的花容月貌没有修饰得明艳动人。这让源氏不由得看呆了。他心想,如果把这美人奉送给他人,岂不是可惜了?
右近满眼含笑地端详着两人,心下想道:“老爷年纪尚轻,做小姐的父亲其实并不合适。他两要是结为连理,倒是一对龙凤壁合,佳偶天成。”想到这些,她便对源氏道:“我从来没有帮别人送信给小姐。大人以前看的那些,都是我因顾忌对方的颜面而暂且收下的,小姐都不曾知道。至于回复的那些,也都是在大人吩咐以后才作理会的。就算是这样,小姐仍然觉得很心烦呢。”源氏于是笑着看了看信,继续问道:“那封折得十分精致的信,是谁写来的?”右近答:“是那封信啊!那送信的人也不管我们接还是不接,放下信就走了。说是内大臣家大公子柏木中将送来的,他和这里的小侍女见子是旧相识,这信也是托她转交的。除了见子,这里也没人可以帮他。”源氏道:“这可有趣了。他的官位虽不高,你们也不慢应待他呀。那些官职高的公卿们,要比声望,都没人比得上柏木。这内大臣家的大公子在众多公子中是最持重的。只可惜他与小姐是兄妹。将来总有一天,他会知道真相的。现在,你们暂时不要公开,先应付着吧。这信写得实在是好!”他手里拿着信,竟不忍心放下,于是又对玉鬟道:“我对你说了这么多,不知道你有什么感想,我真是为你担心呀!就算是要把实情告知内大臣,但也还要有所顾忌吧。你年纪还小,不谙世事,身份也不确定,而且你和那边的父母兄妹素未谋面,贸然前去相认,你认为可以和他们和平相处、安宁度日吗?你还不如先嫁个好郎君,有了确定的身份,再父女相认也不迟。那兵部卿亲王虽然是独身,但他性格轻浮,有许多情妇,而且家中还有许多名誉不佳的婢妾。如果要做他的夫人,必须要宽厚豁达,心中没有怨气,才可以安生。如果你稍微有一点嫉妒怨恨的心,则一定免不了和他反目失欢,所以这事还需要考虑。还有髭黑大将,他实际上是嫌弃自己的夫人年长色衰,这才多方猎艳。这实在不是世间女子喜欢遇到的事情。婚嫁是终身大事,所以我一直在心里左右权衡,难以决定。姻缘这事,就是在父母面前,也很难说清楚的。如今,你已长大成人,对事情都应该有自己的主见,可以明辨是非。你可以把我当作你已故的母亲,凡事都可以和我商量。我是绝对不忍心让你失望的。”
源氏这一番话,说得真挚诚恳。玉鬟听了,觉得有些为难,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才好。她像个小孩一样默然不语,突然又觉这样做很怠慢,于是开口答道:“女儿从小到大,一直到今天,都没有和双亲见过面,也没有聆听过他们的教诲,所以对什么事都没有主见。”她答话的时候,神态非常温驯妩媚,柔和可爱。源氏有些怜惜她,便道:“这样一来,就该是谚语‘后母应做亲娘看’那样了。我对你的细致关怀,你明白吗?”他又跟她谈了许多,但始终没有道出心中的隐情,只是时不时地在谈话中隐隐暗示一下。玉鬟却只装作什么也不知道。最后,他连叹数声,告辞离去。刚到门口,他就看见庭前稍微数枝小竹,正临风摇曳,苍翠欲滴,窈窕可爱,于是停住脚步,即兴作起了诗,他向着玉鬟吟道:“庭前生淡竹,
篱内扎根深。
一一越墙去,
翠翠欲示人。想起就让我悔不当初啊!”
玉鬟也来到帘前来和诗道:“小竹山中生,
移根院内庭。
承蒙尊恩育,
无心故里行。要是被生父知道了,恐怕有许多不便。”
源氏一听,就知道她是故意把恋情曲解为父女之情,更加觉得这人值得怜爱。玉鬟嘴上虽这样说,心中却不这样想。她其实很希望源氏找机会把真相告诉内大臣,以便自己父女相认。但她转念又想:“源氏大臣对我关怀备至委实令我感激。假如我能与父亲相认,但我们自幼别离,对彼此都毫不熟悉,他能否会像源氏大臣一样对我关怀备至呢?”她曾读过许多具有类似情节的古代小说,也渐渐通晓了些世事人情,所以觉得还是小心谨慎点为好,于是一直没有自行前往认亲。
源氏越来越觉得玉鬟娇羞可爱。一次他便在紫姫面前称赞她:“这女孩的模样很招人喜爱,一点也没有像她母亲一样的古怪脾气。她态度温婉,知书达理,和蔼可亲,是个值得信赖的人呢。”紫姫熟悉他的性情,一早就想到他不会只将玉鬟当作女儿来看待,心里很担心,便回答道:“她虽然知书识理,心里却没有城府,一心一意地依赖你,实在是难得!”源氏便问:“我哪里不值得信赖了?”紫姫笑道:“哪里?就算是我,也不知道为你尝了多少难言的痛苦。许多事我都记在心上,至今还没有忘记呢!”源氏听了这话,觉得紫姫太过敏感,便道:“你有这样胡乱猜测,实在让人厌烦!假如我存有异心,她也一定会察觉的。”他觉得这事有些麻烦,便就此结束了话题。可心绪却十分烦躁,他心道:“人家已经这样猜疑我了,我该怎么处置这件事呢?”然后他又自省道:“我已经是这样的年纪了,怎么还能像个少年一样无聊呢?”然而,想归想,他心中终究难以把玉鬟放下,所以仍然时常前往探访,呵护备至。
在一个久雨初晴的傍晚,六条院还沉浸在寂静当中,院子里的几株小枫与松树苍翠欲滴,郁郁葱葱。源氏忽然觉得神清气爽,便仰望着天空,吟咏白乐天“四月天气和且清”的诗句。言辞间,他心里隐约浮现出了玉鬟的芳姿,于是他像往常一样悄然走进了玉鬟屋内。
此刻,玉鬟正在悠闲地习字看书,见源氏忽然进来,便立刻恭敬起立,满脸通红,那娇羞的模样,煞是妩媚可爱。源氏看到她这副温婉的样子,一下子想起了当年的夕颜,于是情不自禁地道:“当初看到你的时候,觉得你并不怎么像你母亲。近来却觉得你们没有什么差别了,我心中也因此感慨颇多呢!我经常感叹夕雾身上完全没有他母亲的影子。谁知世间竟有样你这样酷似母亲的女儿。”说完,不禁流起眼泪来。他看见一只盒盖里装着橘子,便开始摆弄橘子,即兴赋诗道:“红橘花开日,
闻香怀故人。
玉容何其似,
宛若故人生。从此便将故人永远铭刻于心,
教我魂牵梦萦,难释怀。
多年来,我寂寥孤苦,愁难疏。
如今见你酷似你母,
以致每次见你都恍然若梦,
教我越发眷念依依,难以抑制!
你可不要疏离我呢!”
一边说着,他一边情不自禁地握住了玉鬟的玉手,玉鬟因源氏从来没有过这样的越礼举动,觉得他是一下子冲动了,心中大为窘迫,却只能乖乖地坐在那里,继而答诗道:“玉颜既已似故人,
亦如故人轻薄身。”说完,她仍觉得狼狈,便向后挪了挪身子,娇怯的样子十分动人。玉鬟的纤纤玉手像春笋一样丰腴湿润。源氏看了,禁不住心猿意马,烦恼也与日俱增。这天,他稍微明朗地向玉鬟表达了爱意。玉鬟却表现得惊慌失措,浑身不停地战栗。源氏洞悉了她的心思,便问道:“你为什么不和我亲近呢?我这事隐藏地很好,绝对不会招人非议的。你也不要惊慌,悄悄地跟我相恋吧!我对你倾心已久,爱得十分深切,如今更是情深似海,真可谓是绝世至爱。和那些向你寄情书的人比起来,你应该不会看不起我吧!这世间,像我这样深情的人实属少见,所以我很不忍心把你许配给其他人。”像源氏这样的父爱,实在不合常理。
雨渐渐停了下来。微风吹动了窗外的翠竹,响起了悦耳的声音,乌云尽数散去,皎洁的月光照了出来。这样的良辰美景的确有无限的清雅之趣。侍女们见源氏和玉鬟两人促膝谈心,有所避忌,都退了下去。两人原本也常常见面,但像今晚这样的,却很难得。也许是言辞一旦出口,热情难以遏制的缘故,此时,源氏已悄悄地把上衣巧妙地脱去,横卧在玉鬟身边。玉鬟心中一方面觉得十分厌恶,一方面又害怕被侍女们看到了,有失体统,所以觉得痛苦至极。她心想:“如果是在生父身边,就算被他置之不理,也不至于受这样的凌辱。”她终于禁不住悲从中来,虽然竭力抑制,但眼泪终究是流了出来,模样十分可怜。
源氏道:“你这么厌恶我,真让我悲伤啊!就算是天各一方,完全不认识的人,一旦相爱了,也可以这样,这时人之常情。更何况我们朝夕相处,情意深厚,为什么不能这样亲近的动作呢?我是绝对不会胡作非为,做出越轨事情的,我只是想借此慰藉一下自己难以忍受的恋情罢了。”然后,他又讲了许多甜言蜜语。加上睡在身旁的人,模样酷似故人,他确实感慨良多。他虽然心存他念,但也知道不可做出轻浮**的事情,所以即刻打消了那些念头。他也害怕遭来侍女们的惊诧讥评,所以趁着夜色尚浅告辞了。临别时他给玉鬟留言道:“再没有比我更真心爱你的人了,你如果因为这样而讨厌我,我一定会无比伤心。我对你的真情实意,是无法用语言来表达的,所以我绝对不会做那些招人非议的事情来让你遭受讥评。我只想慰藉对故人的思慕之情罢了。所以,以后去我还是会与你说些风流情话,但愿你能体察我的心情,好好答复我。”
源氏这番话说得周到备至。然而此刻玉鬟却已不胜懊悔,听了这话反倒更加愁苦。源氏便道:“我原以为你是个有情人,怎料到你这么厌恶我。”然后长叹一声,继续道:“今天的事,切不要让外人知晓!”说完便转身回去了。
而玉鬟虽然已经二十有二了,但对于男女之事,知之甚少,也很少接触略知此道的人,所以她并不知道男女之间还有比共卧更加亲密的事。她觉得今天是突然碰到了大不幸的事情,神色也惨淡下来,哀叹连连。侍女们见状,都议论纷纷:“小姐今天不舒服呢!”于是众人便前来侍候。侍女兵部君等人私下里议论道:“源氏大臣对小姐这样关怀,真让人感动啊!就算是亲生父亲,也不会像这样周全备至吧。”听到这些话,玉鬟更加厌恶起源氏,她确实没有料到他竟然对自己有非分之想,于是禁不住又感慨起自己身世凄苦,悲痛欲绝。
第二天清晨,源氏便早早地派人送信来了。玉鬟因为心绪烦乱,仍然躺在**。侍女们把笔砚递过来,劝她尽快答复。玉鬟精神萎靡地读着源氏的来信。只见信是用白纸书写,外表堂皇郑重,自己潇洒优美。源氏在信中道:“昨夜你对我实在太冷淡了,我虽然很伤心,但又无法忘记你。不知别人知道了会怎么想?未解罗衫同炕席,缘何嫩草怨春残?你实在是个未经世事的小孩呢。”他极力保持着父辈的口吻,但玉鬟看了只觉得更加厌恶。她想置之不理,但又怕引起别人的惊诧,于是随手拿来一张厚厚的陆奥纸回信:“来信已拜读,可心绪烦乱,无法详复,还望见谅。”源氏看了回信,笑了笑,心想:“这样一看,这人倒还有些骨气。”他觉得如果向玉鬟诉说怨情,虽然比较有趣,但是非常麻烦。所以,自从表明恋情以后,他并没有像古歌中所吟咏的那样“决心开口又迟疑”,而是继续纠缠着玉鬟倾诉恋情。而玉鬟则是愈发地困窘不堪,忧伤愁闷到了极点,她只觉得这世上已无容身之所,渐渐地病倒了。她心想:“真相只有少数人知道。无论亲疏,都以为他是我的生父。而现在这事一旦泄露出去,我一定会被世人不耻,最后落得个身败名裂!生父内大臣原本就没有把我当亲生女儿来疼爱,如今要是知道了这件事,一定会把我当成是浪**女子。”她左思右想,心中十分烦乱。
同时,因为得知源氏并不厌弃自己,兵部卿亲王和髭黑大将继续追求者和玉鬟,其情意比往昔更加真挚。当初吟咏“犹如岩泉水”的柏木中将,也从见子那里隐约得知了源氏对自己的赞誉,再加上还不知道玉鬟的身世,所以暗自高兴,也不断地写信给玉鬟倾诉爱慕之情。他对玉鬟的痴迷也到达了整日魂不守舍,相思成疾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