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积残垣故宅乱。”看门人费了好大的劲,才把西门打开。源氏一行才徐徐入内。
源氏照例先到女五宫处拜见,与她闲话些家常。女五宫一提及往事,便天南地北,东拉西扯地说个没完没了。源氏只觉无聊,心不在焉地附和着她。女五宫说着说着,打了个哈欠,道:“上了年纪的人,太阳一下山,就犯困。我可能无法陪你聊下去了。”随后便发出一声奇怪的声音,竟然像是在打呼噜。源氏当然求之不得,连忙应声告退。刚到门口,却见一老妇咳嗽着向他缓缓走来。那老妇道:“不好意思,我想你可能也听说过我住在这里。也许你以为我早已亡故了……我还记得,桐壶院以前就开玩笑叫我‘老祖母’。”
直到她说出自己的姓名,源氏才想起她是谁。她就是以前的源典侍,据说后来拜了女五宫为师,在这里出家修佛。源氏当然从未关心过她是否尚在人间,只今天突然遇见,不免有些吃惊,于是对她道:“以前的事情如今都已成了回忆,想那些十分遥远的往事,免不了又要感伤。今天我还能听到你的声音,很高兴。你就把我当成是一个‘无亲无故饿倒地上的旅人’吧,请多关照。”然后走上前坐到她身边。
这老妇人瞻仰这源氏的风姿,越发眷恋起往事来。她已年近古稀,却仍旧惺惺作态,摆出一副娇媚含羞的样子。她嘴里的牙齿所剩无几,两颊凹陷,声音沙哑,口齿不清,却还是嗲声嗲气地与源氏戏谑。她对源氏吟咏起古歌:“惯说君老心堪忧,如今我亦老年身。”源氏一听,心里很不舒服,又觉得可笑:这老妇仿佛觉得自己还很年轻,只是突然间变成了老人。但又转念一想:她也很难得,年轻的时候,看着那些女御、更衣们争宠,而现在,当年的红人不是已经亡故,就是苟延残喘,零落漂泊,比如藤壶皇后,就英年早逝,令人痛惜,而像她这种年老色衰,德行平平的人,虽已是风烛残年,余生无几,却还可以诵经礼佛,安度晚年。想到这些,源氏又深切感受到世道的无奈、天意难测,有些心寒。
看见源氏独自感叹露出忧思之色,老妇以为他怀念起了旧情,激动不已,于是吟咏道:“经年难忘此因缘,
犹记一言‘亲之亲’。”源氏一听,就觉得很讨厌,勉强答道:“且待转世来生看,
此世子必不忘母?宿缘确深,改日再续。”
言毕,起身走开。
西侧朝颜房屋的格子窗,虽然关闭了大半,却还留有一两间开着,暗示并非完全拒绝源氏来访。月上枝头,薄薄的积雪与月光呼应,十分美丽。源氏想着刚才那老妇的风流丑态,觉得那是世间罕有的恶心,心下觉得十分可笑。
源氏今晚的态度十分认真,他诚恳地祈求着朝颜:“求你别再让侍女代为传言,我只求你亲口和我说句话,哪怕只说一句‘我讨厌你’,我也就可以死心了。”朝颜心道:“过去年纪轻,就算一时犯错,也可以得到大家的谅解,况且父亲当时也对他有好感,也不反对我们来往,可当时我确实认为事有不妥,觉得十分羞耻,于是避而不见,拒绝与他来往。而现在虽然事隔多年,但我们都已不再青春,如果再亲口对话,那就更加不合适了。”于是坚定了意志。源氏见朝颜仍旧不肯动摇,顿时泄了气,又怨又恨。可是,朝颜并没残酷地将他拒之门外,只是让侍女传话,这又扰得源氏心乱如麻。
月色渐浓,寒风刺骨。源氏顿觉萧索,伤心地哭起来。他一边优雅地拈着衣袖揩拭眼泪,一边吟咏:“昔逢薄情心不死,
今添冷漠刺心寒。可怜我‘相思皆从自心起’!”
听了源氏的话,朝颜身边的侍女们照例开始劝说小姐:“源氏公子说得对啊。我们都在一旁替您干着急呢。”朝颜答道:“为何变心与君见?
人闻如此我心烦。初衷难改。”
源氏终无计可施,知道没有希望了,于是从心底怨恨朝颜。可是,如果他堂堂源氏公子就此沮丧而去,就太没有风度了。于是他招来宣旨,说道:“我今天遭到这样的奚落,如果被世人知道了,定会被讥讽为天下第一号大傻瓜。所以,你们无论如何也不可以把这件事泄漏出去。正所谓‘切莫漏我名’,拜托了。”随后,他又对侍女们不知道嘀咕了些什么。侍女们都为之不平:“真是委屈。为什么小姐要这般无情?他并没有越礼之举,真是可怜!”
其实,朝颜也觉得源氏人品高尚、情深意长,但在她看来,如果自己对他表现出欣赏的态度,势必会被他当成那些一味赞赏、钦慕他的一般女子,而且自己那轻浮的世俗之心也会被他看透。朝颜觉得,对于这样一个足以让自己自叹不如的优秀男子,如果再显示出爱恋之心,那将是不知羞耻,可是一味置之不理,又不免失礼。所以她打算以后继续用一些无关紧要的话来回信,或者在他来访时继续让侍女传话做一些不会失礼的回答。几年来,她身为神社的斋院,却没有进修佛道,深感罪孽深重,所以决定从此专心修行以赎罪孽。然而,她并没有马上就出家,因为这太突然了,容易被人误解成为彻底拒绝源氏的求爱而采取的行动。她和清楚什么是“人言可畏”,所以十分谨慎,也未向身边的侍女吐露半点心事,只是暗自做好出家的准备。
朝颜有很多同父异母的兄弟,但平日里也不曾有来往,一直很疏远。现在式部卿亲王去世了,这宅子也日渐萧条起来。当宅子里的人知道源氏内大臣这么优秀的男子正热切地向小姐求爱时,大家都十分希望小姐能够倾心于公子。
他们并不知道,源氏对朝颜的求爱其实并不是真的出自真心,抑或是什么刻骨铭心的感情。源氏之于朝颜,只不过是恼怒她过于冷淡的态度,而不肯善罢甘休罢了。对现在的源氏来说,他在世间的声望是极高的,他对人情世故的分辨可谓透彻入理,与以前相比,经验丰富老练得多。对于朝颜的拒绝,他又怎么肯服输呢?他当然知道以自己现在的年纪,如果还像年轻时候那样到处风流快活,势必会遭到世间的非议。然而,他也觉得如果就此老老实实地过活,最终什么也得不到,也一定会遭人耻笑。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不管再怎么苦思冥想,也想不出好主意。
再说那紫姫,见源氏多日夜不归宿心情已经糟到“欲试忍耐小离别,始知恋情戏不得”的地步。她虽然勉强忍耐,却也经常忍不住伤心落泪。源氏便问:“你最近是怎么了?总是一脸的不高兴,我却不知道为什么。”说着,便伸手抚摸她的头发,与她温存,这一幅夫妻恩爱的画面简直可以入画。源氏接着道:“母后西去以后,皇上一直没有走出悲伤。我见到他终日哀叹,心里也很难过。现在新的太政大臣还没有上任,所有朝政全压在我身上,让我分不开身。这一阵子,我经常不回家过夜。你不高兴,埋怨我,也无可厚非。其实,我看你一个人留在家里,也觉得很可怜。如果我以后还是不能回家过夜,你只管放心好了。哎,虽然你已经是个大人,可一遇到问题还是很幼稚,分不清真假,也知道怎么体谅别人。不过,也正因为这样,我才觉得你可爱。”源氏一边劝慰她,一边替她梳理被泪水沾湿的额发。可紫姫却越发任性,干脆背过身去,默然以对。源氏又道:“你任性,是从哪里学来的?”心里却道:“真是世事无常,夫妻之间竟也隔起了人心,这世俗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遂又道:“你是在疑心前斋院的事吗?大概你是误会我和她有什么事了。如果真是这样,你简直错的离谱。这件事,我也不说什么,以后你就会明白。那个人从小就脾气古怪,性格孤僻,我不过是在无聊的时候,写一两封看似情书的信去气气她。她也无聊,偶尔回答我几句。我原想也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恋爱,所以就没有告诉你。你也用不着胡思乱想,只管放心就是了。”就这样,源氏一整天都待在家里宽慰紫姫。
有一天,下了一场大雪,直到傍晚时分,天空依然零星飘着雪粉。院子里的那些苍松翠竹,立在积了厚厚一层白雪里,显得分外妖娆。源氏的姿容也这在雪影中显得艳丽生辉,他自言自语道:“四季的美景,变幻无穷,时刻牵动着观者之心。烂漫樱花,如火红叶,自然令人赏心悦目,冬夜月色,光耀白雪,虽不是五彩,却也动人心弦。超然物外,实在妙不可言。目及之处,清幽秀美,情至之所,透于心间,大概说的就是这个时节吧。那些念叨冬月扫兴的人,也这是缺乏情趣。”遂命人将珠帘卷起。
窗外月色清朗,天空一片洁白毫无阴霾,只是庭院里有些枯枝败叶垂了下来,显得无精打采。流水的呜咽声也随之而来,冰封的池塘,感觉有些冷寂。女童们在源氏的招呼下纷纷跑到庭院里去。这些女童在雪地里滚雪球,千姿百态,优美的发型映照着美丽的月光显得更加可爱。那些个子较大、做事灵巧的女童们打扮随意,穿着各色齐腰内衣,腰带也系得松松散散,鲜艳又活泼。那一头直垂腰间的乌发在白雪的映衬在,分外显眼。而那些年幼的则,在雪地上嬉戏玩闹,恣意奔跑,连扇子也落在地上,红扑扑的脸蛋上写满了天真。她们把雪球滚得很大,可她们还想再滚得更大一点,但力气又太小,怎么也推不动,所以只得停下来。东面的外廊上还坐着几个没有到庭院滚雪球的女童,她们笑嘻嘻地看着庭院里的姐妹把雪球一点一点滚起来,不时也替她们着急。
看着眼前的雪景,源氏对紫姫道:“有一次,藤壶皇后也在庭院里堆了一座雪山。这原本是人们经常玩的游戏,但在母后手上就变得别具一格,另有一番情趣。每次碰到各种节日盛会,我总是会想起母后,她谢世得太早,留下了许多遗恨,太可惜了。平日里,我与母后来往不便,所以也并不熟悉她的日常生活。但在她居住在宫中的那些日子里,她把我当成了值得信任的人。而我也对她十分真诚,所有事情都愿意向她请教。她并不是那种喜欢张扬、露才的人,但每次我向她有所请,她都是一语中的、直切主题。无论是多么细琐的小事,她都予以妥善安排。恐怕这世上再没有像她一样高尚优秀的女性了。她温柔大方,敦厚善良,而且有情有义,端庄从容,没有人可以与她相比。不过,你与母后倒是有很深的血缘关系,也有很多相同的地方。只是你脾气更怪一点,你更任性,更撒娇,更执拗,这就是你的瑕疵。之前说到那个朝颜前斋院,她其实又是另一种类型。我们不过是在彼此无聊的时候,互通书信,不着边际地胡乱聊一聊。我自然懂得把握分寸,像她那样的人,这世上恐怕也没有第二个了”紫姫道:“好吧,那再说说那个尚侍胧月夜小姐。她美貌如花,温柔体贴,又解风情,且品行端正,自然是绝对不会做出些水性杨花的事情。可是,我听说她和你之间也传出过流言飞语。这又是怎么一回事?”源氏答道:“你说的全都对。她的美貌,的确可以用天姿国色来形容。我对于过去的那件事情,一直十分后悔,觉得愧对于她。对于风流的人来说,随着年龄的一步步增长,追悔莫及的事也越来越多。其实和其他人相比,我做事算是稳重得多的,连我都是这样的情况……”提及尚侍胧月夜,源氏竟落下了几滴眼泪。然后,他又谈起了明石姫:“那个山野女子,低贱卑微,大家都看不起她。不过,虽然她的出身寒微,却有很好的教养。她知书达理,只是自卑于无法和别的女子平起平坐,所以总是显出一副高傲的样子,这便是她的缺点。我以前从未和出身低微的女子交往过,但是,要在这世上要找到一个真正优秀的女子,却是相当困难的。就比如守在东院的那个人,她的性格就是一贯的温柔顺从。这是十分不容易的,我当初就是看中了她的心地善良,性情温顺,所以才和她交往的。而她也确实一直安静老实地过着日子,直到现在还和我感情深笃,难舍难分。”
两人就这样天南地北地一直谈到深夜。夜已至深,月色越发明亮,宁静的夜晚显得绮丽清幽。紫姫咏道:“冰凝石间水滞流,
明月行空影西行。”她轻轻斜着脑袋,向帘外眺望,姿势十分优美。她的头发和脸型都像极了源氏一心爱慕的藤壶皇后。同样的艳丽姿容,让源氏把分心的爱情收回了几分,重新加注到她身上。此时忽然传来一阵鸳鸯的鸣叫,源氏即兴咏道:“雪夜怀旧忆往事,
鸳鸯叫声增哀愁。”一直到就寝的时候,源氏心中还在怀念藤壶皇后。不知是在梦中还是现实,恍惚间之间,他好像看见了藤壶皇后就在眼前,她有些生气,道:“你不是说绝不会泄露出去的吗?结果还是弄得街知巷闻,让我羞愧难当,苦不堪言。我真恨你!”源氏正想回答,却好像被什么东西堵在胸口,竟发不出声音。忽然听见紫姫的声音:“啊呀!你这是怎么了?”一下子惊醒过来。梦中的景象仍然萦绕在心中,源氏想着藤壶皇后,只觉得遗憾,心脏怦怦跳得直快。他强忍着心里的悲伤,却还是止不住流下泪来。紫姫不知道是什么事情,十分担心。源氏就那么一动不动地躺了一会儿,遂缓缓开口吟道:“寂寞寒冬不眠夜,
相思郁结悲梦短。”源氏想继续先前的梦,可残梦难续,于是悲伤难耐。第二天,他起得很早,二话没说,便吩咐各处寺院念佛诵经。他想,既然藤壶皇后在梦中告诉自己“让我苦不堪言”,那么,事情也许就真的是那个样子——她生前潜心修行,把所有的罪孽都减轻了,唯独这件事,是永远无法洗刷的,就因果报应的伦理来讲,她必定会经受极其痛苦的折磨。此刻,源氏真希望自己能到那个陌生的世界去代替她接受罪孽的惩罚。可是,他又不能公开地为她做法事,因为那样一定会引来各种非议,也容易让皇上产生怀疑。无奈之下,他只好诚心诚意地祈念阿弥陀佛,祈祷能与藤壶皇后在来世一莲托生。他咏道:“心随亡人寻迹去,
不见踪影水边迷。奈何这相思之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