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壶女御的左方道:“《竹取物语》代代相传,有浓厚的历史底蕴。其故事情节虽无特别之处,缺少逸趣,但主人翁夜赫姫不染浊世之尘污,其心志高洁幽雅,终得以飞升月宫,足见其宿缘之广。这故事本是神代之作,今世我等世俗女子,自然难以参透其中奥妙,更是永远无法与之相比。”
弘徽殿女御的右方驳道:“诚然,夜赫姫最终升了天。可是既然是天上的事,我等凡间之人自然无法企及,又如何知晓?而她在世间的宿缘,却是投胎在竹子里面,足见其出身之卑贱。再者,她的光辉虽照亮了老翁一家,可她却拒绝入宫,最终也未能成为光耀九重宫阙的皇妃。此外,再说那阿倍多起初为了得到夜赫姫,掷重金购得火鼠裘,而后其无限情意却随着裘衣的烧毁而化为灰烬。这样的故事实在索然无味。还有那车持亲王,明知无法到达蓬莱山,明知夜赫姫的真实用意,却仍然假造玉枝去欺骗她,结果事情败露,功败垂成。此等故事情节也是物语的一大缺陷。这幅描绘《竹取物语》的画卷属巨势相览手绘,纪贯题字,以纸屋纸当做画纸,用中国薄绫镶边,裱纸呈紫红色,紫檀为轴,装裱一般,毫无新颖之处。”
随后,右方又称赞起自己的《宇津保物语》画卷:“话说俊荫渡海,遇到风暴,惊涛骇浪之中,漂至一不知名国土。阴差阳错,最终如愿以偿,在异国习得无比精妙之乐艺,其音乐造诣,享誉国内外。此物语正是讲述名垂千古的古人之心,其描绘风格兼容了唐朝、日本两国之形式,极富情趣,无与伦比。这幅画卷是白色画纸配青色裱纸在加以黄玉轴,手绘出自飞鸟部常则,题字出于小野道风之手,充满了时尚气息,色泽明快,绚丽多姿,光彩照人。”
这一轮,左方无法驳回,右方获胜。
随后,左右双方又分别就《伊氏物语》和《正三位物语》的画卷展开辩论,结果双方不相上下,优劣难断。右方觉得《正三位物语》内容丰富,生动有趣,对宫中情景以及世间百态的描写都栩栩如生,甚为传神,比《伊氏物语》更具可观赏性。
就此,左方的平典侍展开反驳:“不深探心伊势海,
潮销足迹妄贬损。世间到处是描写男女庸俗情爱之拙劣之作,像《正三位物语》那样的虚伪低俗之作怎么能玷污了平时的名声?”
右方的大弍典侍也反唇相:“心若高怀青云志,
不屑俯视海底低。”藤壶皇后从旁道:“兵卫大君心怀青云之志,确实可敬,但也不能把这当做贬毁在五中将之名声的论据。”遂和歌道:“乍见经年破烂物,
岂可沉沦伊势名?”宫女们就这样各执己见,争论不休,就各自的画卷争竞贬褒,结果难分胜负,不分上下。而那些学识浅薄的年轻宫女却拼命想知道赛画的结果,可是藤壶皇后极力保密,绝不向外透露半点内情,就连侍奉皇上和她的宫女也什么也不知道。就在这个时候,源氏内大臣恰巧进宫来。他看到宫女们如此热烈地参与画卷评论,也颇感兴趣,于是建议:“既然是赛画,不如就到陛下御前去一定胜负吧。”他其实早有此打算,故而先前挑选作品的时候,他就特地把最优秀精湛的作品藏起来,就是为了留在这个时候使用,比如自己那两幅描绘须磨、明石景色的作品,他就事先有所准备,此时正一并加在里面。权中纳言也为此煞费苦心,其热衷程度不亚于源氏。所以,一时间,搜集各种情趣幽邃的绘画就在世间流行开来,并蔚然成风。源氏声称:“现在才匆匆让人现场作画,那就没什么意思了。这次赛画,必须以收藏的旧画为限。”因为他知道,权中纳言为赛画而特地设了一各密室,正让一众画师在里面偷偷赶制作品。
朱雀院也听说了这事,于是把自己珍藏的许多名画都送给了梅壶女御。朱雀院赠给梅壶女御的丹青中大都是描绘宫中一年四季各种节气活动的作品,全是历代名家呕心沥血之作,精彩绝伦,独具匠心,上面还有延喜帝亲自提笔写的题词。还有一些是描绘朱雀院本人在位时参加的各种活动,其中正好有当年太极殿上为斋宫离京去伊势那举行仪式的情景。当时的情景朱雀院一直铭记于心,片刻未能忘怀,于是请来巨势公茂,将当时情形细细告之,命他用心描绘。朱雀院把这幅妙笔生花的精品收藏在华美异常的透珑镂刻沉香木箱子里,外面装饰的饰花同样是用沉香木制作,情趣新颖时尚。朱雀院没有在画里附信,只是让殿上侍候的左近中将使者口头传话。
这幅描绘斋宫在太极殿前上轿启程场景的画卷,洋溢着庄严肃穆的气息,画上是朱雀院题写的一首和歌:“禁外限身无缘见,
难忘当年奉神心。”梅壶女御看了这幅画,觉得如果没有回复,实在不合情理,可又不知道说什么。前思后想,便拿出那把当年朱雀帝为她插在头上的梳子,折下一角,在上面回复道:“禁中诸事不复返,
惟眷当年奉神心。”她把梳子用浅蓝色的中国纸包好,请使者代呈朱雀院,同时也拿出许多精美的东西犒赏了使者。
朱雀院看了梅壶女御的回信,无限伤感,恨不得时光能倒回到自己在位的时代。他开始怨恨源氏的心太狠,硬是从自己手里夺走了送入宫中,这也许正是他对自己当年流放他而采取的报复。
此外,朱雀院收藏的旧画,也有一些经前太后之手转到弘徽殿女御那里。尚侍胧月夜也极富雅兴,钟情绘画,收集了有许多风格迥异、别出心裁的精品。
赛画的日期终于尘埃落定,虽筹办的比较仓促,但会场的布置也算简洁雅致。左右两方都把各自收集到的各种绘画呈送到冷泉帝面前。她们把皇上的御座设置在宫女们值事的清凉殿台盘所里,御座的北侧是左方,南侧是右方,其余的殿上人则落座于后凉殿的走廊,各自支持自己的一方。左方将绘画放置一只紫檀箱子上,脚座是雕花苏枋木,紫地中国织锦铺在箱子上,以紫红色中国绫罗垫底。六女童在旁伺候,均是红里白汗衫内套红色上衣,配以绿里带有淡紫色衬里,眉目清秀,神态怡然,大方得体。右方的呈放绘画的一只沉香木的箱子,箱子下是小沉香木的桌台,下铺蓝地高丽织锦,桌台脚上绑着时尚的丝绦,脚座的雕花也都十分新颖。女童则是蓝里白汗衫内套蓝色上衣,内衬黄里金黄色衬衣。双方将各自的画箱摆放到冷泉帝面前。冷泉帝身边的侍女也分左右两方,左前右后,服装也各有自己的颜色。
冷泉帝宣了源氏和权中纳言上殿。源氏的弟弟帅宫也于这天入宫觐见。这个皇子也是个兴趣广泛的人,尤其钟情于绘画。源氏可能事先暗地通知过他,动员他进宫,否则皇上并没宣召,他怎么就凑巧进宫了。皇上见他不请自来,也召他上殿,安排他担任赛画的评判人。
左右双方的出赛作品都是精品佳作,有几幅更称得上是出神入化之作,均是功力深厚,难分伯仲。那些朱雀院送给梅壶女御的四季图,都是古代名家的上乘之作,题材优美而富有志趣,笔法灵动,流畅精妙,令人回味无穷。只可惜篇幅较小,都属单张纸绘,无法尽现逶迤山水绵长浩渺之情。而右方的绘画虽工于设计,笔力纯熟,加上画师们的擅自粉饰,往往显得品位浅显,寓意不深。但与古人之画相比,其绮丽华美之气,也不逊色,乍眼一看,美色尽收眼底,更胜古画一筹。于是各方各执一词,难分胜负。赛画趣味陡增,乐趣无限。
此时,台盘所北面御膳党的屏障也打开了,藤壶皇后就坐在里面观看赛画。她的绘画造诣也称得上精湛,源氏得知她今天也出席赛画,深感欣慰。而帅皇子在左右难断,举棋不定的时候也频频向她请教。她的评判意见也贴切合理,恰如其分。
胜负一直难以分晓,不知不觉已夜幕降临。这一轮是左方最后一次出示作品,她们拿出了源氏的须磨画卷。这让权中纳言大为惊骇。虽然右方也精心挑选了一幅异常出色的绘画作为压轴作品,却还是敌不过源氏精妙绝伦的画技。更何况是在他心平气和、从容淡定的心态下创作出来的作品,更显鬼斧神工之妙。帅皇子以及在场的其他人看了此画,都激动得热泪盈眶。当年,大家身在京城,虽感念源氏公子被流放异地,孤苦伶仃,可怜之至,可现在亲眼看了此画,源氏流放期间的凄凉困苦以及各种悲伤郁闷的心情一览无余,跃然纸上。源氏在画中细腻描画的海滨沙滩、波涛岩石等景色,是他们从未见过的,甚至闻所未闻。画中还附有以草体汉字和平假名书写的题记,这些文字并不是正式的日志,而是一些掺杂在记叙里的和歌,情趣盎然。欣赏了源氏这幅画,大家突然很想看看其他同样出自他手的画卷,于是把别的出赛作品抛到了脑后。
大家在看了这幅须磨画卷之后,顿时觉得先前那些五花八门的绘画都索然无味。于是这幅画成功地聚集了所有人的兴趣上,独占鳌头,魅力无边。评判终以右方无画可比,左方获胜而拍案。
天近拂晓,比赛终于结束了,宫中设宴共庆。源氏难以自持,最终悲由心生,举着酒杯,畅谈往事。他对帅皇子道:“我自幼喜欢研究学问,父皇当时可能觉得我略具学识,所以就告诫我:‘可能由于过于看重学问的缘故,所以世上很少有既博古通今大有学问,又长寿且幸福的人。只要出身高贵,即使你不学无术,也不会逊色于他们,所以你用不着如此刻苦钻研。’也因为这样,父皇从来不教我汉学,只让我学习各种技艺之道。我对于技艺,虽不迟钝,但也没有什么精通的专长。只有绘画这一项,虽然只是雕虫小技,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十分喜欢,于是勤学苦练,希望能画得得心应手。只是没有想到后来我流落海边渔村,竟亲眼欣赏到大海的千姿百态,也因此得以尽情观察其深邃志趣,到达他人还未达到的境界。不过也可惜那画笔拙劣,我的技力也有限,所以还是不能尽如人意。假如没有这次机缘,我的拙作也是不敢拿出来示人的,怕玷污了大家的眼睛。其实我怕今日贸然把画拿出来,也像不知天高地厚的之好事之徒,也不知道世人以后会怎么议论。”
皇子道:“无论什么技艺,如果不潜心研习,终究是无法获得成就的。各项技艺都有其师。值得学习的,不管造诣是深是浅,只要拜师学艺,或多或少都会有成效。不过,在各项技艺当中,又以书画之道与围棋之道为特殊,全仰仗先天的禀赋,实在不可用常理来推测。有时就有一些出身低贱的人,也没见他刻苦研习,仅凭天资,他就通晓了书画、棋弈之道。而出身富贵的人中,也不乏出类拔萃之辈,精通诸道,才艺兼备。昔日父皇膝下的儿女,也都习学技艺,不过只有你最热心奋勉,深得的父皇艺道之精髓,终有所成。父皇就曾说,你的汉学诗文博古通今,自然不用多说,至于技艺,也无不精通,弹琴尤其首屈一指,其次是横笛、琵琶、筝,也无所不通。而绘画,大家都以为只是你的业余爱好,只一时兴起,随意发挥,不过是慰怀戏笔而已,没想到也精妙得直教古代名师退避三舍,着实令人目瞪口呆。”说着说着,他开始有些语无伦次。可能是酒后易动真情之故,一提及先父桐壶院的往事,两人都禁不住潸然泪下。
这一天已过了这个月的二十,月亮在接近拂晓时才出来。虽然月光无法照进清凉殿的西厢房,但那里的天色却仍是清爽优美。于是源氏命人从书司取来乐器,交给权中纳言一把和琴。源氏是琴技高手,权中纳言亦不逊色。随后由皇子弹筝,源氏扶琴,少将命妇拨琵琶,再从殿上人中挑选一个具有音乐才能的人按拍子。这组合甚是有趣,合奏得十分尽兴。迎着曙光,花色人影也逐渐明亮起来,若隐若现。听着小鸟清脆悦耳的啼叫,众人满心欢喜地迎接着明媚爽朗的清晨。然后,藤壶皇后开始分赐赏品。皇子因担任裁判另得一袭御衣。
在这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宫中之人终日专注于鉴赏源氏内大臣的须磨画卷,别无它事。源氏对藤壶皇后道:“描绘海边景色的那幅画卷适合母后收藏。”藤壶皇后也想一睹画卷的前面部分和后面部分,便答道:“留着让我慢慢欣赏。”源氏看到冷泉帝对这次赛画的表现十分满意,甚为欣喜。
而权中纳言则担心源氏在赛画这样的小事上也偏袒梅壶女御,势必导致自己的女儿弘徽殿女御被她压倒,从而失宠,心里很是不快。继而转念一想,冷泉帝一直很喜欢弘徽殿女御,况且他经过暗中观察,也发现冷泉帝对自己的女儿仍旧感情深笃,无微不至,心里也放松下来,觉得自己所担心的事还不致发生。
却说源氏,他总想在宫中举行的各种节气仪式里加进一些新规矩,以便让后人传述是冷泉帝时代开创的新风。所以把赛画这样非正式的宫中娱乐也办得有声有色,别具一格,以显清平盛世之貌。然而,源氏仍旧深感人世无常,盘算着待冷泉帝年事稍长,自己还是应该遁入空门。因为照古代的先例来看,凡是少年得志,位高权重,凤毛麟角的人,很少有长寿的。他觉得自己恰逢盛世,身份尊贵,权势显赫,命运确实有些过分昌盛,而自己之所以命延至今,全是仰仗曾经的苦难遭遇与沉浮经历,所以如果今后继续贪恋荣华富贵,或者更加飞黄腾达,那么自己恐怕也命不久矣,还不如从现在起闭门掩户,修身养性,勤修功德,既可为后世积福,又可为今生添寿。故此,他在嵯峨野的山间的一块悠闲安静的土地上建起了佛堂,并开始了佛像雕塑和经卷准备等工程。可另一方面,源氏又觉得自己应该按照的心愿把幼小的孩子抚育成人,还不宜立即离俗出家。他心里究竟是怎么决定的,着实让人费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