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消遣排忧,源氏公子一心作画,免除昼夜相思。如果遥寄紫姫,必会感而复书。画面都情意悱恻,让人伤怀。说来也奇怪,也许是心灵相的缘故吧。在闲寂无聊之时,紫姫亦作了许多画,而且将寻常所思寄情于画,做了日记一册。这样两人书画,一定是意趣迥异吧!
年关已过。这一年的春天,皇上朱雀帝患病了,传位的事情,引起了朝野评议。右大臣,弘徽殿太后之父已经死去,另一个女儿承香殿女御,本是朱雀帝后宫,曾生了一皇子,但只有两岁,还不能立位,因此应传位给藤壶皇后所生皇太子。择新帝辅弼者的时候,朱雀帝只觉得源氏最为适合。但是因此人尚流放于外,很觉得可惜,他于是不顾弘徽殿太后阻挠,决意一定要赦免源氏。
自从去年弘徽殿太后病魔缠身以来,一直没有好转。宫中经常有不祥之兆,皇帝眼疾又再复发,搞得人心恐慌,圣心也恼乱,就于七月二十日再度降旨,催促源氏回京。
源氏公子虽然知终有返京之日,然而世事难料,怎能顾念结局如何?正苦于无望的时候,忽然接到归京圣旨,岂能不欢庆欣慰?但他又想到即将别离此浦以及浦上心爱之人,又难免伤怀。而明石道人,尽管推知公子一定返京都重建基业,还是感到茫然若失,悲不自胜,只有此想:只要是公子春风得意,一定有来日方长。
公子无法割舍明石姫,最近夜夜欢娱。六月之中,明石姫就有了身孕,常常觉身子不适。至今临别之时,公子倒比先前更为疼爱她了,暗自因为离愁而伤悲。他不由想道:“真是怪事啊!这是我命里注定该受这番苦的。”一时之间心绪纷杂,想到了前年离京之苦,现在便到了尽头,以后何时方可重游旧地呢?这时候的明石姫,她的伤楚之状自不必说,只有自叹命苦,希望留公子多待些时日。
随从的各人,都得知即将返京与家人团聚,全都欢天喜地。京中来迎接的人,也是满面喜气,只有主人明石道人以袖掩泪。转眼已到了八月,天地的衰变,处处凄凉。公子心绪都烦乱,仰望着长空,想道:“我为什么这般没落,每天常为些许琐事而自寻烦恼呢?”几个随从平素都很清楚公子性情,看到公子呆立怅想,相与叹道:“这怎么办才好?老毛病又发作了。”且私下抱怨道:“许多个月以来,都作得非常干净,悄然前往不过几次而已,关系也淡然。近来却这样的毫无顾忌,反倒让那个女子受苦。”说到起因,都怪罪少纳言良清,几年前于北山提及此女。良清听到之后,好生不高兴。
归期已经定下来了,后日就启程。今天自然与往常有异,刚到黄昏时分,源氏公子就前往明石姫的居所。往日夜深的时候,没有看清其容颜,此刻仔细地端详,才觉这个女子品貌端庄,气质优雅,真是出乎意料。如果就此割舍,真是让人惋惜!一定得设法迎入京都,才可安心,于是就以此话慰藉明石姫。在明石姫眼中公子的相貌俊艳,自然不必说,而加之多年潜心佛事,面庞清瘦,更加看起来俏丽。明石姫不由地想道:“这样的俊郎满面愁容,热泪盈盈,对我无限温情,而且依依惜别。对于我等女子,这一生能有此情缘,已经是幸福万分,怎么还敢再有奢望?我如此卑微之身,面对着一个如此优越之人,更加觉伤心无限!”这时秋风送来阵阵浪涛声,异常凄凉惨淡;渔夫所烧的盐灶,青烟袅绕,好似亦满含哀愁。源氏公子吟诗道:“此度暂别定相逢,
正如盐灶同向烟。”明石回答道:“惜别情怀如灶火,
源氏公子非常倾慕明石姫那娴熟的琴艺,只因为从未细赏,很觉得可惜。就恳请道:“分手在即之际,能否弹奏一曲,为我送行?”于是命人取来随身所带七弦琴,先演奏一曲。正是万籁俱寂,琴声更显得非常幽深美妙。明石道人听到之后,激动不止,也携筝而至。明石姫听到了此琴此筝,竟然泪落如雨,无法止住。不由得取琴来信手随拨,曲趣非常高雅。源氏公子曾经听藤壶皇后弹琴,就认为举世无双。她的手法清艳,牵扯到人心,听到的人足可辨其容颜,实在是高妙。现在听了明石姫所奏琴声,清幽和婉,好似梦里天庭妙曲。她所弹乐曲很少有人懂,源氏公子素来长于此道,也未能辨其曲目。正在妙处,一声断毕。公子还在如痴如醉,沉寂半晌才从曲音中解脱出来,暗自悔恨:“数月之中,为何竟没有向其讨教呢?”随后又虔诚许诺,将会永世不忘。还对她言道:“我今将此琴奉赠给你,容你我二人将来一起合奏,现在先请留作纪念。”明石姫就席吟道:“顺情相约欠凝重,
此后思君泪伴琴。”公子叹惋地回答道:“别后宫弦音不变,
如此卿心思前情。在此弦未变音之前,我俩一定会重逢。”这样向明石姫山盟海誓。明石姫深深感到未来茫然难料,但是此刻已无法顾及太多了,仅仅为眼前惜别伤心垂泪。这本来就是为人世常情。
启程的那一天,天色微明时就整装待发。明石浦候送人员都齐了,一时之间人声鼎沸,马嘶阵阵。源氏公子感到心神恍惚,好似若有所失。他还瞅准一个人少的机会,赠诗给明石姫道:“别卿离浦感伤多,
此后余波当如何?”明石姫回答道:“君行岁逝茅舍荒,
不惯离苦逐逝波。”源氏公子看到她如此坦率道出了心事,不免悲痛万分,虽然竭力隐忍,也泪流满面。有人不知道内情,一定猜想:“即便是荒郊野地,闲居两三年,现在一旦离别,也有一点割舍不下吧!”唯有良清心中明白,愤然想道:“定然是不舍那女子了。”随从诸人都笑逐颜开,但想到即日便要离开此地,又有一点留恋。
即日送别,明石道人准备的非常充分。随从诸人,不惯身份高低,都有旅行服装等赠品。源氏公子赠品,自然是与众不同,除了几箱衣物外,还有带回京都的正式礼品,品种极多,配备周详。明石姫在他的旅行服饰上,附诗一首:“行装我缝泪未干,
若嫌襟湿君莫穿。”源氏公子读完此诗,就于喧闹中匆匆回答道:“屈指记日相思苦,
睹物难忘故人情。”此实是一番诚意。公子就换上此装,将平日衣物送给明石姫,以作为纪念。此衣香气浓郁,又怎能不睹物思人?
此心终难舍红尘。只因爱女深切,以致神思迷乱,就不亲自前往护送了!”又向公子请安,还央求道:“恕我念叨儿女私情:公子如果思念小女,务必乞望惠赐玉音!”公子听到这话,分外伤感,哭得两腮通红。回答道:“如今这夫妻姻缘,我怎么可能忘记?我的心思,很快你自会明白的。久居此地,真叫我无法割舍!”就吟诗道:“久居孤浦伤秋别,
犹如去春离京时。”吟唱时不住拭泪。明石道人听了之后,更加怅惘,几乎人事不省。自从源氏公子离去,他竟然步履蹒跚,好似衰老了许多。
明石姫的悲伤情状,更加不必言说,她只有强忍悲愁,以提防外人看出。她自认为身份卑微,因此愈为伤心。公子返京本来是迫不得已,可从此此身被弃,难慰今生。公子面容总是挥之不去,自知难忘,除了挥泪度日外,再也没有其他的办法。母亲唯有安慰她,一味怪怨丈夫:“都是你出的歪主意,你这个老顽固,铸成了这样的大错!”明石遭人责怪,自知理屈,也有苦难诉,只答道:“算了!现在亦不必多言。再说公子怎可能弃下自己的骨肉?虽眼下离开,一定会想出法子的。劝她多吃些补药吧,总是哭哭啼啼,会伤了身子的。”说完之后,返身靠在屋角,不再说话。而乳母及母夫人,还在议论他的不是,但听说道:“多年以来,一直盼望她有个好归宿,本来以为已了却了夙愿,谁知道刚开始,又偏偏遭此不幸!”明石道人听到此叹息,更加的同情女儿,也愈感到烦乱了。昏昏沉沉地睡了一天。夜晚,他一骨碌爬起床来,道:“念珠在哪里?”于是就合掌拜佛。近日弟子们也怨他怠慢佛事,因而于一月夜,他出门到乐佛堂做功课,谁知道一个闪失,掉进水塘里,腰椎撞到了突兀的假山石上,从此之后卧床不起,也无暇顾及女儿。
且说源氏公子辞别明石浦之后,途经难波浦的时候,举行了祓禊。而且派人前往吉明神社,说明情由,以表达因为旅途仓促,没能及时参拜,等到琐事停当之后,一定专程来此还愿感恩。这次返京,确实非常忙乱,一路都急速前行,就连途中美景也无暇观览。
回到二条院之后,与在这里专候的人抱头大哭,和随赴侍从畅述衷肠,互相倾吐思念之苦,一时间说话声、谈笑声、哭泣声、慨叹声,嘈杂切切。紫姫孤寂很久了,常常哀叹红颜命薄,而如今得相逢,自然是欢喜不尽。几年不见,容颜却更加标致。只是因为常积愁苦,浓黑之秀发稍微薄了些,倒也显得另有韵味。公子暗自想:“从此将要永远陪伴这个美人儿,不可以再分开了。”觉得非常满足,然而想到明石浦那个惜别伤离的人儿,不禁有点凄楚。源氏公子啊,此生何时才可以得到安宁!
源氏公子恢复了原来的爵位,不过多久就荣升为权大纳言特封的大纳言。从前曾因公子而受累的人们,都复旧职,好似枯木逢春,又显得一派生机,实是有幸。有一日,朱雀帝召见了源氏公子,赐坐在玉座前。众多宫女,特别是自桐壶院以来的老宫女。都认为公子相貌更显堂皇了。大家想到此贵公子这几年长居荒凉海滨,甚为凄惨悲伤,不禁号哭了一阵。朱雀帝面有愧色,因而举行隆重仪式,召见了源氏公子,服饰也极为讲究。朱雀帝最近虽心绪烦乱,身体虚弱,但是近两日清爽了些,就与源氏公子商谈议事,一直谈到深夜。
这一天正是中秋佳节,正值皓月当空,夜色也幽碧。朱雀帝回忆往事,感慨很多,不知不觉的悲凉渐起,就对公子道:“从前常闻雅曲,自从你离去之后,我也久无管弦之兴了!”源氏公子感慨的赋诗:“落魄彷徨飘海涯,
倏经蛭子跛瘫年。”朱雀帝一听到此诗,感到非常愧疚,还有点怜悯,答道:“绕柱二神终相会,
悲忆前春离京时。”吟唱的时候神采飞扬,仪态非常潇洒。再说源氏公子复职之后,急备法华讲佛的事宜,用来追荐桐壶上皇。他先去冷泉院看望了皇太子。太子已经十岁,非常英俊:源氏公子看到他不脱童趣,兴奋地把他抱起来。皇太子才学刚见端倪,人品非常正直,可以想象将来一定无愧执掌朝纲。源氏公子待心情稍微平静后,又去拜见了已经出家的藤壶皇后。久别相逢,二人自然是别有一番感慨。
却说当日公子返京,明石道人曾经派人护送。护送者回浦的时候,公子曾经瞒着紫姫托有一信件与明石姫。信中写道:“夜夜波涛,难遣相思!浦上夜长却无眠,
晨雾笼罩叹息无?”言语非常缠绵,情思非常悱恻。而且有那五节小姐,是太宰大弍之女,因为暗恋源氏公子,曾经寄信与明石浦。知道公子返京后,她也日渐灰心,就派一使者送信至二条院,嘱咐不必言明信主,只需要递个眼色。信中有一首诗道:“自有须磨倾心人,
罗襟常湿盼君睹。”源氏公子看见笔迹优美。料知定然为五节所写。就答道:“遥得音信襟常湿,
更欲向卿诉怨情。”他曾热恋过这个小姐,现在收到其信,越感到亲切可爱,而现在公子已循规蹈矩,不再有轻薄的行为。至于花散里这些人,也只是限于致信问候而不去登门造访。她们因此反倒徒增了许多烦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