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四、习字
再说比睿山横川附近有一位道行深厚的法师。他那个八十余岁的母亲和约莫五十岁的妹妹均为尼僧。在早年的时候,她们就已经许下了心愿,现在要到初濑的观世音菩萨那儿去还愿。因此法师就让他十分得意的门生阿阁梨同行。母亲同妹妹在初濑做了功德佛事之后,在归途中母亲不幸染病,自然就不能再走了。幸而他们在宇治寻得一户熟识的人家,就在那里借宿暂住。可是,老尼姑她年迈体弱,病势总是不见好转,大家对此担忧不已,只好派人到横川告知法师。这时法师正闭居山中修道,他曾经立下重誓:道不成就不下山。但是想到母亲已是风烛残年,如果病死于途中,那该如何是好?事到如今也只得破誓。因此匆忙出山到宇治探望。虽然人老便终免一死,但是惯例不可废。因此,法师就和几个弟子为祈祷而紧张的忙乱起来。这户人家的主人知道有人病危,就说道:“我们就要去吉野御岳进香,最近正在斋戒。现在这样年老病重的人在这里,如果有个三长两短该如何是好呢?“他深恐老人死在他家,而冲了斋戒。法师也觉得确实对人家不住,再加上他原本就嫌这个地方肮脏狭窄,很想要带老母回家去。无奈这时的方向不利,不宜出行。他思忖良久,猛然想起在这附近有一所叫宇治院的房子,是已故的朱雀院的财产,那里的守院人和他是旧识,到那里去他们不会不给人情的。因此就派人前去,要求在那边借宿一两日。使者很快就回来报告说道:“守院人全家都已经到初濑进香去了。”同来的还有一个十分古怪的看家老头。这个老头告诉他们道:“你们要住就请早些。院子里的正屋都空着呢。迟了便恐怕常来进香的人住了。”法师闻言,十分高兴,便说道:“这样很好。那个屋子虽是皇家的,但是其实并没有人居住,想来是很不错的。”就决定亲去看现一番。因为平时常有人来投宿,那个老头也习惯了接待客人,因此虽然设备十分简单,却也料理得非常整洁。
法师和他的随从到了宇治院,环顾四处一圈,只觉得荒凉阴森,他倍觉恐怖。因此催促几位法师赶快吟诵经文,以攘灾驱邪。陪同前去初濑进香的阿阁梨和同行的僧人,想了解此地是怎样的一个所在,就点了一盏灯,让一个下级僧侣擎着走在前面,一行人便朝正房后面荒僻之处行去。到了那里,发现林茂木丰,忧郁当中透出一股阴森,不觉一股凉意直直透过脊背。再向林中望去,只见地上一团白色的东西,并不十分清楚。大家好奇,就把灯拨亮一些走近细看,仿佛是一个活物呆坐着。一位僧人说:“可能是狐狸精的化身吧?真是可恶的东西,要让它显出原形来!”就再走近了一点。另一位僧人说:“喂,你不要走进去,恐怕是个妖怪呢。”于是便举起降伏妖魔的印来,眼睛瞪着那东西一动不动。众人均惊悸不已,还好他们都是秃头的和尚,不然真会毛发直立呢。倒是擎着灯火的那个和尚毫无惧意,他径直走了过去。只见那个东西的长发柔和油亮,正靠在一株高低不平的大树根上饮声抽泣着。众人均感到惊讶不已,道:“这倒是奇怪了,还是去请法师过来看看吧。”急忙去见法师并把所见情况告诉了他。法师也觉得稀奇,说道:“狐狸精便成了人形,从前只是听说而已,倒是从来没有见过。”说罢便招来四五个随从,和他前去看个究竟。到了那边,看到那物仍然和僧人刚才所言之状,并没什么变化。不觉便疑惑起来,但是又不敢走近,只得站在一边守候。希望在天亮的时候能够瞧清楚,看看那个东西到底是妖还是人。同时一面又在心中念动起降治妖魔的真言咒语。过了好一会儿,他好像看清,说道:“这是一个女人,并不是什么妖孽。深夜到这里来,恐怕是有什疑难之事,你们过去问问她吧。”一个僧人疑惑地说:“就算是这样,孤身女子怎么会到这院子里来呢,恐怕也是被什么妖怪给骗了而带到这里来的吧。这对病人恐怕是不吉利的吧。”因此法师便吩咐那个看家老头过来问个究竟。寂夜中人的回音冲**,更增加了恐怖气氛。那个老头好不容易歪歪的从屋里出来了,僧人便问他说:“这里是不是住的有年轻女子?”就把那指给他看。老头回答道:“这是狐狸精在作怪啊,这个林子里常闹妖怪。前年的秋天,住在这里的一个不到两岁的孩子被狐狸精给抓了去。我到这里来找过,谁知道那精怪却不慌不忙的,像没事一样呢?”又问:“那个孩子呢?是不是死了?”“倒是没有死,他还照样活着。那个精怪倒是不会伤人的,只不过吓吓人逗着罢了。”他毫不在意地说,好像这事已经习以为常,不必大惊小怪一般。众僧说道:”这样说起来,眼前的这个女人恐怕也是狐狸精作弄的结果吧?我们还得仔细瞧瞧。’于是就让那个掌灯的僧人走进去询问。
那个僧人上前去喝道:“你到底是人还是鬼啊?闻名天下的得道高僧正在此处,你能够隐瞒得了么?还不快快如实的说来!”很久都不见动静,就伸手扯她身上的衣服。那个女人连忙用衣袖遮住脸,也哭得更加的厉害了。僧人又说道:“喂!你这个可恶的东西!我看你能隐藏到哪里去!”他很想弄清她的面貌。忽然又想到这说不定是从前在比睿山文殊楼中看到的那个面目狰狞的女鬼,便不免踌躇起来。但是大家都在看着他,就要逞强去剥她的衣服。那个女人顿时伏倒在地号啕大哭起来。僧人说道:“不管怎么样,世间不会有这样的怪事。”他一定要看个明白。这是天公不作美,忽然下起雨来;来势无比猛烈,其中一个人道:“如果不管她,让她独自的呆在雨中,一定活不了的。还是把她挪到墙脚下去吧。”法师这个时候也开口说道:“我看她其实是一个真正的人。若果真如此,我们眼看一个活着的女子扔弃在此而不救助,实在是罪过。就算是地中鱼、山中鹿,眼看着被人捉去了,命在旦夕而不尽力去相救,恐怕也是不对的。生命十分短暂,所以应该要万分珍惜才是。蝼蚁尚且偷生,更何况是人呢?不管她是被鬼神所祟,还是被人遗弃,或者被人所诱骗,她总是不幸的。这样的人必定蒙我佛救援。现在就先给她喝些热汤,看看能不能救。如果尽了全力而救她不活,也是没有办法的。”就吩咐把这女子抱进里面去。徒弟当中有人异议道:“这事恐怕不妥吧!屋里正有患病垂危之人,送进这个非人非怪的东西去岂不是更不吉利。”但是也有人说道:“姑且先不论她是否是鬼怪化身,现在毕竟是一个活人啊,怎么能见死不救,而让她死于大雨之下,到底残忍了些呀。”
大家顿时众说纷纭,法师也顾不上许多,只让那个女子躺在一个僻静隐蔽处,以免被那些仆役看见而招人胡言。
老尼姑被迁到了宇治院暂住,却不料下车的时候病势更转恶劣,大家都忧虑不堪,不免又忙乱的奔走了一回。法师等人到母亲病势稍缓,就问徒弟道:“那个女子现在怎么样了?”徒弟回答道:“她还是昏沉啼哭不已,想来是被妖孽之气迷住了。”法师的妹妹听到了,连忙问道是怎么一回事?法师就细致的把这件怪事告知了她。谁知道妹尼僧听了,便顿时哭泣起来,说道:“我在初濑寺里面做了一个梦呢。她是怎样的一个人?快点让我看看去吧。”徒弟便道:“她就在这东面边门旁,你自己去看看吧。”妹尼僧便立刻前去,她只见那女子被孤零零的抛在那里,同情之心便不由大增,就又仔细地看了一回。她发现那个女子年轻美貌,身上穿着一件白绫衫子,下着一条红裙子。虽然是衣衫凌乱,湿痕斑斑的,但是依旧香气悠悠。妹尼僧细细的端详了一回,就禁不住悲喜交加,说道:“这个是我的女儿呀,她是我日夜悲悼思念的女儿呀。”一边哭泣,一边连忙叫侍女把这女子抱进室内去。那些侍女并没有见过她在林中的情景,因此并不觉得害怕,就无所顾忌的把她抱了进去。那个女子虽然衰弱已极,却还是能勉强睁开眼来。妹尼僧就对她说道:“你说话啊,你到底是谁啊?为什么一个人来到这里?”但是她似乎没有知觉。妹尼僧就拿了汤来,亲手喂她喝。可是她仍然气息微弱,一直都昏迷不语。妹尼憎想道:“真是可怜的人啊!倘若死了,岂不是更增添我的悲伤么?于是就把阿阁梨叫来,吩咐他道:“这个人恐怕是要不行了。请你快点为她祈祷吧。”
“我早就说过这个女子已经是不行了,何必再多费心机呢?”阿图梨感到不以为然,但最终还是没能拗过尼僧,不得不跟诸神诵般若心经,又作了祈祷,法师也走过来探视问道:“怎么样啦?她到底是被什么东西作祟呢?”众人看到那个女人仍是毫无反应,昏昏如故的样子,不免又纷纷议论了起来:“这个女子恐怕是活不成了吧,没想到我们会被这种不祥之事纠缠于此,真是晦气。可是这个女子看起来是个身份高贵的人啊。就算是死了,也不能够随随便便的抛弃在这里。哎,这真是让人为难呢!”妹尼僧急忙阻止他们道:“小声一点!不要让叫人听到了。不然会再筹来麻烦呢。”她十分怜爱这个女子,很想要救活她。因此她便更加竭力尽心的照料守护她,对她竟然比对患病的老母还更加细心体贴呢。这名女子虽然来历不明,但是她那美丽、凄楚的样子,也获得了众侍女们的同情和好感,她们也都都纷纷仿效尼僧,悉心的呵护,希望她能够活过来。这个女子有时也睁开眼睛来,但是她的眼泪不停地流。妹尼僧看了就对她说道:“哎,真是让人伤心啊!我知道你是菩萨引导你来代替我已经逝去的爱女的。倘若你死去了,我反而会更添伤悲了!我能够和你在这里相遇,一定有前世因缘。你总要对我说几句话才好啊!”那个女子好不容易才开口道:“我就算能活过来,也是个毫无用处的废人了,白白给你增添负担。我实在有些惭愧,请你还是将我扔进这条河里去吧。”她的声音轻若游丝,尼僧好不容易才听了清楚。见她这么说,不由得更加悲伤的道:“你好不容易可以说话了,我正感到高兴呢。却想不到你会说出这么难听的话来,为什么要说这么凄绝的话呢?我怎么可能这样做呢?你到底是什么原因来到这个地方的?”但那个女子只是闭口不言。妹尼僧回味了下她刚才的意思,不由得猜想道:难道是她身有伤残才如此绝望么?因此她细心察看,却觉并无异状,心中很是疑惑:莫非真是出来**人心的精怪么?
法师等一行人在宇治院闭居了两日,整天都为母尼僧和这个女子吟诵经文,祈祷她们能够平安。可是,大家见仍无好转,心中的疑虑就更甚了。附近的乡人之中,有几个曾经在法师那里当过差,听说法师现在在此,就赶来问候一声。言谈中提及道:“原本要嫁给薰右大将的八亲王的女公子,最近不知道怎么的忽然死了。我们几个也去帮忙办丧事,因此没能及时前来拜谒,希望见谅。”大家听了甚感诧异。妹尼僧暗想道:“这么说起来,这个女子难道不是那女公子的灵魂所化?”越想就越是不安,心中的恐惧顿生。众侍女们也道:“昨天晚上我们都望见了火光,大概是火葬吧。仪式好像也并不隆重呢。”乡人回答道:“是呀,他们是有意办得简单的,不愿意过分铺排张扬。”几个乡人因为刚办过丧事,唯恐自己身上不洁,因此没进进内室,只是在外面交谈几句就离开了。侍女们说:“薰右大将爱上了八亲王家的大女公子,但是大女公子已经死去多年。刚刚所说的女公子又是谁呢?薰右大将已经娶了二公主了,他应该绝不会再爱上别的女子的吧。”
过了几天,法师母亲的病已经痊愈,同时方向不利的时期也已经过去。众人都觉得久留在这荒僻的地方实在有些枯燥乏味,就准备回家。侍女们说道:“那个女子还十分衰弱,她怎么可以上路呢?真让人担心啊!”但只好备了两辆车,派了两个尼僧在老人坐的车子里服侍,让那个女子躺在妹尼僧乘的车子里,由另外一个侍女服侍。一路上车子缓走慢行,并不时停下来给那个女子喂汤服药。她们的家住在比睿山西坂本的小野地方。路途十分遥远,大家归家心切,就兼程赶路,到了深夜时分总算抵达了家门。法师照料着母亲,妹尼僧则照料着这个不明来历的女子,都从车上抱了下来休息。母尼僧得的是老病,平常也时有发作,可是经过一路长途颠簸,不免又发病几日。法师又只好悉心照料,一直到母亲痊愈,才又依旧上山去继续修道。
法师生怕外人知道他带了一个年轻美丽的女子回来而对他不利。因此凡是没有亲见此事的徒弟,他都不告诉他们,就算是知道的,也都是严加告诫。妹尼僧同样也严禁大家外传出去,她深爱这名女子,唯恐有人来带走了她。她常常,这样一个娇贵的女公子怎么会落魄潦倒在这种乡野之地呢?她又疑心是这个女子是上山进香的人在途中患了病,被后母被继母之类的人偷偷地抛弃在那里的。虽然猜疑种种,但是却始终无法知道原因。于是妹尼僧日夜想要她早点恢复健康。可是几天以来她仍是浑浑噩噩,全然没有生气。到最后她也不得不怀疑道,也许这个女子再无生望了。虽然她这么想,但仍然还是尽心尽力的看顾。因此她就把在初濑寺做的梦对人宣讲,并请从前曾经为之各自女子祈祷的阿阁梨悄悄地替她焚芥子以祈平安。妹尼僧继续悉心的照料这个女子,不知不觉间过了四五个月,但是那个女子仍然不见好转。她为此感到万分苦恼,只好长书一信,派人送到了山上找法师求救。信中说道:“我想要请兄长下山来一趟救救这女子,既然到了现在她都没有断气,想必是不会死的。一定是鬼怪死死纠缠了住她的缘故。还希望兄长能够慈悲为怀,普度众生!如果要你入京,当然有些不便,但是到我这山居来总是无妨的吧。”信中言词情真意切,十分使人动情。法师便回书道:“这件事情确实有些奇怪,这个女子的性命能够持续至今,实在是我佛保佑她,如果当日弃之不管,那可真是我佛耻辱,罪过不浅呀!这次和她邂逅,一定是缘分至此吧。我一定会前来竭力救助。倘若救助无效,也只能怨她命定如此了。”法师很快就下了山来了。妹尼憎为此高兴得再三拜谢,并且把那女子数月以来的情状—一相告。她说道:“病得像她这样长久的人,无一不神情憔悴,形容枯槁的。可是这个女子除了仍昏迷不醒以外,仍然姿色未减,容貌不变,显得很是清秀动人。我常常觉得她马上就要咽气了,可是一晃数月,她却仍然活着。”法师听到后不由感慨道:“我刚开始找到她时,就觉得她的容貌非比一般!且让我再去看一下吧。”就过去细致的端详,说道:“她的这容颜确实是状若天仙,
如果不是前世积德,谁能够像她这样秀美不俗呢?也许她是因为某些过错,而遭到此次灾厄的吧。不知道你听到了什么消息?”妹尼僧说道:“没有,一点儿都没有听到过。总之,这个人是初濑的观世音菩萨赐给我的。”法师说:“可能是某种因缘,才会让菩萨垂怜于你,恩赐给你这样的一个女子。若非如此,你怎么能有此好福分呢?”他觉得这件事十分奇特,就开始为她降魔驱邪,以祈佛保佑。
这位法师长年隐居山中,就算是朝廷召唤,他也不愿前去。想不到现在为一个女子却轻易地下山,如果被外人所知晓,不知道又要如何大肆渲染了。大家顾及到这些,因此期望进行得更加隐秘。他对众位徒弟说道:“请大家务必不要声扬,虽然我屡次违犯佛门的清规,但是绝不会在‘情、色、欲’三字上犯错。现在我已近花甲之年,如果实在难逃此难,那也只能怨命中注定了。”徒弟们纷纷说道:“如果有小人乱造谣言,那就是亵渎我佛,必遭天谴。”因此法师立下种种誓言,说道:“这次祈祷若不见效,我将死不罢休!”就开始彻夜祈祷,一直到天明,才把这个鬼魂移到了巫婆身上,接着让它说出来:到底是什么妖魔?为什么要这样使人受苦?又让他的弟子阿阁梨来合力祈祷。因此几个月来绝不显露的鬼魂便终于被制服了。这个鬼魂借着巫婆之口大声叫道:“原本我是不会到这里来被你们制服的。只不过我过去在世之时,也是一个一贯都坚持修行的法师。只因为我是饮恨而去的,因此久久彷徨于幽冥之路,没有办法超生。在这期间我住在宇治山庄,前年已经死了一人。现在这个女子是她自己要弃世的。她整日徘徊在求死路上,我看她是彻底厌倦了尘世,这才在一个漆黑的夜晚取了她去的。但是我没有想到竟有菩萨护卫着她,让我没有能够遂愿,而且最后反而被你这法师制服了。那么现在我就走吧!”法师问:“那么你叫什么名字啊?”可能是这个巫婆害怕的原因,所以,只含糊不清地说出了几个字来。
果不其然,鬼魂去了之后,这个女子的神智顿然清醒了,她睁眼看看周围,看到大都是衰老丑陋的僧人,自己并不认识,仿佛在不知不觉中到了一个遥远陌生的地方似的。她心里非常悲伤。她努力的回忆,可是就连自己住在那里、叫什么名字也都不大记得清楚了,更不用说自己清晰鲜明的过去。她只记得一件事,那就是她已经不想再活了,只想要投河自尽。但是现在到了什么地方呢?她思索再三,才渐渐地想起来:“有一天夜里,我越想越觉得自己的命运悲苦,觉得人世黯淡,不堪忍受。等侍女们熟睡后,悄悄地偷出房门。那时夜风凄厉,异常猛烈。我是孤身独行,便更觉毛骨悚然,吓得分不出前后左右来,只能沿着廊檐走下去。黑夜很是迷离,方向都辨不出来,既不敢再往前也不能后退,我感到绝望不已,就喊道:‘我一定要离开这人世了!鬼也好,怪也罢,请你们赶快把我吃掉吧!’一阵恍惚后,就看到一个相貌清秀俊美的男子走了过来,他对我说道:‘来。你到我那里去吧!’我似乎觉得他抱起了我,心想着这可能是匂亲王吧。我逐渐迷糊昏沉起来,只觉得这个男子把我放到了一个不知名的地方就不见了。我没有想到求生不行,求死也会如此之难,就感到很悲伤,哭个不停。我哭着哭着就昏死过去,就什么都不记得了。现在听到这里的人说,我在这里已经过了很多日子了。这些陌生人日夜照料我,我的丑态岂不是全都被他们看到了?”她感到非常难为情。想到自己求死不成,终于复苏了过来,而且又弄出很多事来,因此黯然神伤,情绪更加的消沉,不但不吃东西,就连汤药也不肯喝了。妹尼僧看到她如此决意,着急得泪流满面,跟她说道:“你知道你这重病持续了多久吗!现在你的热度已退尽了,心情也已经爽朗了,我看了心里正想替你高兴呢。想不到你却又如此。”说罢她竟嘤嘤啜泣了起来。于是她更加悉心的守护着她,其他人也因为这个女子的美貌而倍加怜爱。这个女子的心中虽然仍想求死,但是看到众人如此情深,便逐渐开始进食,有时候还能坐起来。可能是因为病痛折磨,她的面庞比原先消瘦了些。妹尼僧感到高兴不已,常常默默祝愿她能够早日康复。有一天她突然跟妹尼僧要求道:“请允许让我削发为尼吧。不然我就不愿活在这人间了。”妹尼僧说:“像你这样容貌秀丽的女子,我怎么舍得让你当尼姑去过那种青灯古佛的生活呢?”但是拗她不过,只好把她头上的秀发略微剪掉几根,算是给她受了五戒。但是这个女子心中并不满意,不过因为她性情温顺,也不便强求,只能将就如此。
法师看到那个女子已无异状,就跟妹尼僧说:“看来她的身体已经没什么大碍,以后只要加强调养,求其身心痊愈就可以。”说罢便告辞回山去了。
妹尼僧得到了如此一个美丽异常的女子,她恍如做梦一般,心里一边感谢菩萨恩赐,一边甜滋滋的亲自给她梳头。在女子病中时她们全然不顾头发,只将它束好了自然堆着。可是一丝不乱的,现在解散开了来,仍然亮丽柔顺。这个地方相貌平平的老女甚多,她们看着娇美艳丽的浮舟,只觉她是自天而降的仙女,仿佛随时都会飘飞起来。她们同她说道:“你为什么这么闷闷不乐呢?我们大家都十分喜欢你呢,你为什么总是不肯跟我们亲近呢?你到底是谁?家住在哪里?为什么会来到了这个地方?”她们非要问她。而她以此为耻,并不便如实相告,只好掩饰说:“可能是我昏迷太久了,所以把一切都忘了吧。以前的事我都不太记得了。只能模模糊糊记得一点:我曾经想要离世而去,每天傍晚就到檐前沉思。有一天晚上,一个人忽然从庭前的大树背后走出来把我引走了。我就只记得这些。除此之外,就连我是谁也记不起来了。”她说的时候神情黯然,让人也心生叹惜。后来她又说道:“千万别让别人知道我还在人世啊,不然,会有很多麻烦的。”说完她就呜咽起来。妹尼僧也觉得过分的盘问会让她更加伤心,也就不再问了。妹尼僧疼爱这个女子,甚过于竹取翁疼爱赫映姫。因此她时常提心吊胆,怕她会遁去而消逝无踪。
这户人家的主人母尼僧,也是一个品质甚为可贵的人。她的女儿妹尼僧的丈夫曾经是朝廷高官,同她只生有一女,对这个女儿十分疼爱。丈夫死了之后,她招赘了一位贵公子做女婿,全心的照顾他们,可很不幸的是她唯一的女儿又死了。她因悲痛欲绝而削发为尼,遁入了空门,从此便隐居在这山乡之中。每当寂寞无聊之时,常常想起女儿。便忧伤悲叹,总想要找一个酷似女儿的人,以作为她朝夕思慕的亡女的遗念。她竟想不到的是,果然就得到了这个女子。她的模样姿态不仅像,并且比她的女儿更优越许多呢。她虽然疑心自己是在做梦,但是心里仍然欣喜不已。这个妹尼僧虽已年届五十,却仍然眉目清秀,风韵犹存。
她的举止态度也很是文雅。而她们所住的小野地方,比浮舟之前所住的宇治山乡要好得多。
房屋建造得很是别致,庭前的树木郁郁葱葱,到处花草艳丽动人,水声淙淙的,很有情趣。就这样慢慢到了秋天。秋色明丽,天空晴朗,让人感慨万端。附近的田地里正在收稻,很多青年女子按照当地农家姑娘的习惯,在地里高声歌唱着,欢笑自如。驱鸟板的声音别有趣味。这让浮舟想起了当年住在常陆国时的情景。这个地方比夕雾左大臣家落叶公主的母亲所居住的山乡还要更偏僻一些。这里松树浓郁,山风吹过来便松涛阵阵,似乎有千军万马隐藏其中。而一细听,又觉凄凉无比。浮舟整天闲着,只是诵经念佛的寂然度日。在月明星稀之夜,妹尼僧就常常和一个名叫少将的小尼僧合奏音乐。妹尼僧负责弹琴,而小尼弹琵琶。妹尼僧跟浮舟说说:“你也应该来玩玩音乐,没事时这么玩玩也好。”浮舟暗想道:“我从小就命苦,从来就没有过抚弦弄管的福分,以至于从小到大,一直都不懂风雅之事,实在是可怜!”她每次看到这些年事已长的妇人在一边吹箫鼓瑟,玩弄丝竹以排遣寂寞,总是会不胜感慨,觉得自己此身委实可怜,简直就枉来人世一遭,禁不住深深地自怜自叹。因此她在写字的时候忍不住吟诗一首道:“投身洪浪本我愿,
谁料栅栏阻流川?”这次的意外得救,不料却使她更添忧伤。想到今后度日无方,便更觉悲从中来。每当月明之夜,老尼僧等人总是吟咏唱和,回忆起往昔,讲述人生中的种种故事。但是浮舟无以应对,她只是独自沉思。又写了诗道:“风尘流落子然身,
亲朋不知无相询。”她常常想道:“我已经离家很久了,不知道母亲和乳母现在怎样了?恐怕她们早就以为我不在人世了。她们该是何等的悲伤和绝望啊!但是她们又哪里知道我还尚在人世呢?又哪里能知道我现在的痛苦和寂寞呢?从前那些左右的人等,不知道又在哪里呢?”
妙龄女子如果想要隔绝红尘,真正经年累月的幽居在深山僻野里,本来是不容易的。因此常常住在这里的,除了七八个年纪很大的老尼以外,几乎再没其他人了。而她们那些住在别处或者在京中服役的儿女孙辈们,就常常到这里来访问,浮舟对此很担心:“这些常常来访问的人当中,如果谁把我还活着的消息传到了和我有关的人那里,他们就一定会认为我做了些不轨的事,才会落到如此境地的。岂不是会把我当作世间肮脏下流的女子么?那该是多么羞辱啊!”因此她从来不和这些来访者相见。她总是像只孤雁一般,只有妹尼僧的两个侍女在身旁,其中一个名为侍从,另一个叫可莫姫。这两个人无论是容貌还是性情,都比不上她从前所见过的京都女子。所以她常常感到孤寂难耐,感叹很多。想起自己以前咏的诗句“但得远离浮世苦”,似乎这里就是远离浮世的地方。浮舟一直都悄悄躲在这里。妹尼僧也生怕她被外人得知而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就对这里的一切人隐瞒了有关她的详情。
且说妹尼僧从前的女婿,现在已经升任中将。因为他的弟弟拜了法师为师,现在正跟着法师隐居在山中修道,因此就常常途经小野去看望他。这一天中将顺路前来探访,听到喝道开路之声,浮舟远远看到一个相貌威武的男子走进了山庄来,就回想起从前薰右大将悄悄到宇治山庄来访时的情景,仿佛还在眼前。这个小野山庄虽然是一个十分荒僻的处所,但是主人却将之安排得非常高雅整洁。中将带来一群服装各异的青年侍从,走到这院子里来,侍妇便请他在南面就座。中将就座在那里细赏园中那开得正鲜艳灿烂的霍麦花、女郎花与橘梗花。他大概二十七八岁年纪,看上去却老成持重,很是通晓世故的样子。妹尼僧站在纸隔扇旁边。没开口就先哭了起来,隔了好一阵她才说:“虽然光阴似箭,过去的往事也越来越远了。但是贤婿仍然能记着旧日的情谊,至今还会远道来看望,真是令人感动至深。恐怕这就是缘分吧。”中将很是同情尼僧岳母的苦心,回答道:“昔日的恩情,我无时都不在怀想。只不过岳母住地远隔喧嚣尘世,因此才不敢常来打扰岳母清静。我弟弟在山中修道,让人羡慕。但是每次进山前来探望,都会有其他一些人要恳请同行,让我不便贸然造访。这次的临行,我谢绝了诸人,这才敢来拜望岳母。”尼僧岳母便说:“你说你羡慕入山修道,这可真是沿袭了时下流行之说。如果你能够不忘昔日之谊,也不沉溺于庸俗世俗,那么我就非常感激不尽了。”她就用泡饭等物招待随从人等,请中将吃的则是莲子之类的东西。中将也因为这是自己从前常住的地方,也并没有觉得陌生。突然天降阵雨,中将一时之间无法走了,只好留下来与岳母从容叙谈。
妹尼僧看到女婿如此贤惠,不由得想道:“我的女儿已经死去多年,悲伤也是没有用了。倒是这样的一个品貌俱佳的女婿,到头来还要成为别人家的人,这真是遗憾啊。”她私心里很是疼爱这个女婿,因此就毫无隐藏的把心中所虑和盘托出来。那个浮舟此时看到妹尼僧与中将谈兴甚浓,她也不由得冥思苦想回忆起了过去来。她穿着一袭毫无光彩的寻常白衫子。在她看来,自己的样子必定是丑陋不堪的。可是,身着布衣荆钗的浮舟,却是更显天生丽质,超凡脱俗。妹尼僧身旁的侍女说道:“那个新来的小姐酷似已故的小姐。而今天中将大人也来访,这真是太巧了,会不会又是一段姻缘呢?现在,一个人是家中无妇,另一个人则是小姑独处,倒不如中将大人娶了这位小姐,那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佳偶呢。”浮舟听到她们这么说,吃惊道:”哎呀,不行啊!我在这个世间活下来,假如再作了人妻,岂不是又要徒增恨事了吗,唉!我一定要完全忘记这件事。”
妹尼僧回到内室歇息去了。中将等人盼望着雨停,心中很是焦躁。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知道是从前一直陪伴已故小姐的少将君,就叫了她过来,跟她说道:“我以为从前的那些侍女恐怕都已离去,因此不便来访。你会不会责备我薄情寡义呢?”尼僧少将君是一个亲信的侍女,她回忆往事,跟中将说了很多悲伤的话。中将忽然又问道:“刚才我经过走廊的时候,恰好大风将帘子掀起,偶然看到一个长发披垂,模样非比寻常的人。我正纳闷着出家人的居处怎么会有这等的人物?能不能告诉我这个人是谁呀?”少将君知道他已经看到浮舟的背影了,心想道:“假若给他仔细看了,恐怕又要让他心动不已了。”她心中暗自思忖着,回答道:“太太自从小姐去后,夙夜都思念不已,难以平心,没想到偶然得到了这个人,和太太朝夕相伴,才让她稍得安慰。大人不妨与她从容见上一面吧。”
中将想不到会有这种事情,也不了解是怎样的一个人儿,心中感到狐疑不已。他猜想这个女子必是美貌非凡,越想便越觉情愫暗生,心神不定。他又向少将君探问详情,但是少将君始终都不肯实情相告。她只是说道:“以后你自然会明白的。”中将也就不便追问了,只能按捺住心中的好奇。正在此时,随从人等纷纷叫道:“啊,雨停了!天色也已经不早了!”中将就告辞而去。经过园中的时候,他折了一枝女郎花,独立于庭前,有意无意地吟道:“缁衣修道处,
焉用女郎花?……”中将离去以后,几个老尼俗相互称赞着道:“他能够顾虑到‘人世多谣言’,确实是一个正派人啊。”妹尼僧也跟着说道:“这个人一表人才,性格又老成稳重,确实比较难得!我迟早也都要招婿,还是和过去一样招了他吧。他虽然和藤中纳言家的女公子结了婚,但是感情不洽,大多时候都宿在他父亲那里的。”因此对浮舟说:“你一直都愁眉不展,心事也不愿意讲给我听,不免让人担忧啊!我近年来沉浸在丧女的悲痛当中,一直到你来到我面前,这才淡忘了爱女,世上那些原本关怀着你的人随着时间流逝也是会淡忘你的,哪里能长久不忘呢?”浮舟听了她的这话,便悲悲戚戚的呜咽起来,她含泪答道:“我对妈妈哪里敢隐瞒半点呢?只不过因为经历了这一番特别的遭遇,便觉得世事如梦。我好像已经身处陌生世界,竟然记不得人世间曾有照拂过自己的可亲之人,现在恐只有妈妈一人了。”她说话时半娇半泣,妹尼僧便不由得忍俊不禁。
中将辞别了小野,就上山去拜访法师。法师觉得贵客临门,就让人诵经礼佛,并弹弦奏管,彻夜聊谈,一直到天亮了才散去。而中将和那个当禅师的弟弟更是无话不及,他闲话中说道:“我这次途径小野,曾经到草庵访问,心里不胜感慨。我想不到削发被剃,遁入了空门之人,竟然还有如此的风雅情怀,这真是难得的啊!”后来他又颇有些神往地说道:“我在那里还有一个发现呢,我在偶然间看到了一个长发披垂的美丽女子,她的身材决非等闲侍女。如此美貌的女子,住在那种地方可真是不适宜呢。整天都和尼僧经佛相处,坐在那里看着回升日落,躺着听那木鱼清音,这实在是非常可惜呢。”禅师便回答道:“听说这个女子是她们今年春天赴初濑进香时偶然得到的。至于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而中将却感叹道:“这真是可悲的事啊。不知道她的身世怎样,想必是受到了心灵创伤而看破红尘,所以才弃世隐身在这么荒凉僻静的地方吧。这倒是很像古代小说中的人物呢。”
到了第二天,中将便下山返京。回去的时候途径小野,他道:“过门不入实在有无礼之嫌。”就又进草庵拜访。妹尼僧与众侍女看到中将再来,仍然热情接待。虽然众人今天是服饰一新,风韵犹存,但是妹尼僧却是愁容满面。在谈话之中,中将就趁机问道:“听说有一个女子在这里呢,这究竟是怎样一个人?能不能相晤一面呢?”妹尼僧十分为难,但是又想到中将一定已经发现了那个女子,不告诉他恐怕有些不妥,就回答说:“自女儿归去后,我悲痛难抑,最近偶然得养此女,她酷似亡女,使心甚欣慰。却不知道这个女子有什么伤心的事,她一直都郁闷忧愁,生怕有人知道她还活在世间,所以就只想躲藏在这谷底一般的地方,让外人没有办法找到。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中将便说道:“我哪里敢怀着轻浮之心,而忍受深山跋涉之苦来造访。是因你将其比拟为亡妻而加以怀念,并没有非分之想,怎么可以将我当作外人而加以拒绝呢?她到底为了什么事而毫不眷恋人世的呀?我还想要安慰她一番呢。”他十分希望浮舟能够和他一见。临走的时候,就在便笺上写下了一首诗道:“艳艳女郎花,切勿旁他人。
我虽迢迢人,设防也护君。”叫来少将君,吩咐她送与浮舟。妹尼僧也看到了这首诗,她就劝浮舟说道:“这个人温文尔雅,修养很好,用不着去顾忌,不然你还是回一封信给他吧!”浮舟感到很不情愿,她托词说道:“我写的字可丢人现眼了,恐怕会有辱人家的法眼,哪里敢复诗呢?”妹尼僧对她说道:“这么做可失礼得很呢!”无奈中只好代她写道:“刚才我曾经对你说过:这个女子厌恶人世,实在不同于寻常的女子。”“厌世恶俗女郎花,移根生长草庵下。
誓不相随别人心,忧思乱我愁无涯。”中将想到这回毕竟是初次相见,不复也并不奇怪,就打道回京都去了。
回了京之后,中将时刻都思念着那女子的美妙背影,很想要致信问候,但是又恐冒犯佳人,便只得作罢。他的思念不断,时常神思恍惚。因此中将在八月十日过后,便按捺不住的趁着进山猎鸟之机,又去了小野草庵寻访一回。他仍然呼唤小尼僧少将君传话进去道:“自从前日有幸一瞥你的倩影,我至今都心绪不得安宁……”妹尼僧知道浮舟是不愿意应对的,就代答道:”大概这孩子就像是待乳山上的女郎花,另有意中人吧。”中将进屋坐定了之后,向妹尼僧询问道:“前几天听说这个女子有满腹伤悲的事,可不可以告诉我,让我知道得详细一些?我也时常感到万事不能称心如意,有心要遁入空门,可是无奈双亲不允,以致身陷俗世,心情也为之郁结,并且愁闷不堪。无饮恨之人互吐胸中的积闷呢!”妹尼僧看到中将对浮舟的爱慕之情溢于言表,就像母亲般惋惜地说道:“你所要寻的人,这个女子倒是合适。但是可惜她厌弃红尘,无意于婚嫁,一心只想要遁入空门。这样的妙龄少女,心如死灰,出家之后的结局实在堪忧啊!”她说完便走进内室,劝导浮舟说:“你这么冷淡待人,会有些失礼吧。对于礼尚往来之事,你还是要略微应酬一下吧。”可是任她舌如莲花,浮舟仍然冷淡的回答道:“我对于何待人接物一点都不懂得,完全就是一个不中用的人了。”说完就躺卧了下来。中将久候不见回音,就催问道:“怎么没有回音呢?太无情了吧!‘约会在秋天’这样的话定然是骗我的。”他感到很是苦闷怨恨,就又吟道:“因念佳人候,草庵觅芳姿。
重露湿衣襟,愁叹空停骖。”妹尼僧听到了,跟浮舟说道:“你听到了没有?他有多凄苦啊,你总是该回复他一次的吧!”她竭力劝浮舟与之和唱。
但是浮舟实在不愿作恋情诗。她又想到今天如果和一首,以后就要常来求和诗,这样岂不是自寻烦恼,因此就一直缄口不语。虽然扫兴,但是也无计可施。这个妹尼僧年轻时原本是个风流人物,如今虽然已经老了,但是情思犹存,便代答一诗道:“远途赴秋郊,双驿披露寒。
湿雾沾君袖,不要怨草庵。这首诗使你难堪了。”帘内的众位侍女,看到浮舟如此固执,都不明白她的心思,只觉得二人十分可怜。就也力劝道:“今天中将是特意来访,你谨慎的应酬他几句吧,恐怕也是无妨大碍的吧。”她们想要打动浮舟。
这些女子虽然已经落发为尼,伴随青灯古梯度日,但是春心尚未完全收敛,有时沿袭时俗,还会唱一些粗劣艳歌。因此浮舟生怕她们放进那男子来。她倒身横卧着想道:“我命中注定是一个苦恼中人,又不幸得以苟延残喘,以后会沦落到何种地步呢?只希望世人能够完全忘了我。”
而在此时中将已是伤心欲绝,他一会儿吹笛,一会儿独吟着“鹿鸣凄戚”;再后来恨恨地说道:
“我是因为怀念故人才来这里探望,却没想到会遭如此冷落。看来已经找不到抚慰我心之人了。由此可知这里也并非‘无忧山路’。”说罢他就欲动身回府。他原想着:“如果过分沉迷女色,当然是不成体统的。而我只是偶见那女子的美好身影,就生了寄托情感罢了。不过既然她拒我于千里之外,比深闺的佳人还要更加躲避人,那就没什么意思了?”妹尼僧膝行出来,说道:“为什么不在这里欣赏‘良宵花月’中将无精打采的回答道:“我的心连些许慰藉都寻不到,还有什么是值得欣赏的呢?”妹尼僧感到十分惋惜,她猛想起中将那美妙动听的笛声来,就赠诗曰:“望月月已近山边,何不一夜泊尊身?
夜半皎洁清光美,君心怎不料此情?”她作了这一首直率的诗,就跟中将说道:“这个是我家小姐所咏的呢。”中将见诗便知意,又兴奋了起来,他答诗曰:“蒙君诚挚留我宿,欲将坐候西月沉。
若得探窥香阎阁,不枉此行苦艰辛。”再说中将的笛声悠扬动情,逗引得就连八十多岁的母尼僧也从屋里走了出来。她可能是没有认出中将是何人,并无顾忌,她只是声音颤抖,咳嗽连连的和他闲谈往事。她兴致勃勃的跟女儿说道:“我们一起来弹琴应和,好吗?就弹七弦琴吧。月夜琴笛相和简直是情趣无限!侍女们,去拿七弦琴来!”中将在帘外推想着这是那母尼僧。他想道:“这么年老的人能够活到今天实在有些不易?她的外孙女先她而去,真的是浮生若梦,人生无常啊!”就在笛上用盘涉调吹出了一个美妙的乐曲。曲罢他说道:“怎么样?现在来清弹七弦琴吧?”妹尼僧原本就是一个颇爱风流的人,她谦虚道:“我的琴怕弹得并不入调,你的笛声可真是美妙无比呢!”言毕便弹。因为弹奏七弦琴的人日趋减少,忽然听来,更加显得新颖动听。
琴笛声和松风隐约应和,惹得连那月光也皎洁起来。那个老尼僧越发感动,到了深夜仍然毫无倦意,一径坐着听赏。一曲刚刚结束,她就说:“我年轻时也曾经弹过和琴。但是恐怕现在弹法已变,因此我家那法师阻止我说道:‘母亲的年事已高,而琴艺又不佳,还是以念佛养生为乐事吧,操持此等技艺,实在是无聊呢!’因此不便再弹,但是私下里我却还保存一张极好的和琴呢。”看到她技痒难耐,大有跃跃欲试的意思。中将暗自窃笑不已,他笑道:“法师她阻止你实在太没道理了!在那极乐净土之中,菩萨们也演奏着音乐,天人也要表演舞蹈,这都是很庄严的。这怎么会有碍修行呢?今晚一定要一听岳祖母的妙技!”老尼僧被他这么一说,顿时便兴致高涨,叫嚷道:“喂,到主殿去拿我的和琴来!”说的时候咳嗽不止。大家虽觉难堪,但是想到她年事已高,也并不介意。和琴取来后,她只管任意的在和琴上拨弄曲调,也并不配合刚才笛声的调子。别的乐器也都只好停止了演奏,她自以为是众人都要单独欣赏她的和琴呢,就自得的用迅速的拍子反复的弹奏着几句奇怪的古风曲调。中将假意称赞道:“您弹得真好啊,我从来没有听到这样悦耳的歌调。”她好不容易才弄清楚了中将说的,就自得地说道:“现在的年轻人可并不喜欢这种音乐呢。几个月前来到这里的那个小姐,她的相貌倒生得蛮漂亮。可是却一点都不懂得这种风雅之事,她只是整日都躲在房间里,实在有些无聊。”妹尼僧看她竟然在中将面前非笑浮舟,很是尴尬。老尼僧尽兴了之后,中将就告辞返京了。他一路吹着笛,笛声很是悠扬,遥遥的传到小野草庵中,闻者无一不感动,竟至辗转反侧,长夜难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