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天气溽热时节,源氏坐在清凉的水榭中,独自沉思着,他看着池塘里荷花盛开,不由得想起了“人世泪水何其多”的古歌,因此便意气消沉,怅然若失,独自坐到了日暮。这时茅蜩鸣噪,庭院中的瞿麦花映照着夕阳。他觉得独自观看这样的夏日傍晚景色,实在是兴味索然,就吟咏道:“夏日无聊哭晨昏,
茅蜩有心随我啼。”他见到许多萤火虫飞来飞去,便又低声吟咏起“夕殿萤飞思悄然”的诗句。此时的他所吟咏的,都是一些悼亡的古诗,接着他又吟咏道:“流萤知黑夜,
见之愈伤悲。
思念心火炽,
昼夜不停息。”七月七日的七夕夜,六条院和往年大不一样,也并不举行管弦之乐。源氏还是整日枯坐,沉思缅怀。众侍女们也都没有出来观看牛郎织女双星相会的景象。夜深的时候,源氏便独自起身,他打开便门,看到穿廊前面的庭院里,花草树木上面夜露浓重,就走到穿廊上,触景生情的吟咏道:“七夕云端外,
夫妇喜相逢。
别泪园中露,
更添相思痕。”夏去秋来,风声逐渐凄凉。这个时候源氏开始着手法事的各项准备,从八月上旬就开始忙碌起来。他回想这一年里,每天都沉浸在了悲伤当中,神志昏沉,茫然若失的,不知昏晓变换。紫姫的周年祭祀这一天,六条院的上上下下,所有人都是吃素,而且把那幅曼陀罗图供奉在了佛前。源氏照例在夜间修行时,中将君端着净水送了上去。源氏一眼看到她手中的扇子上题有一首和歌,拿过来看,上面道:“思君泪水终不止,
现今周忌何能消?”源氏看了,在后面赋诗一首:“哀故我身命无几,
只余相思泪水多。”到了九月的时候,见重阳节时丝棉覆盖在**上面,不禁吟咏着道:“往日共起吸菊露,
今秋泪湿我衣襟。”而到了十月,阴雨连绵的,寒气开始逼人。源氏的心情更加阴霾,他悲苦愁闷,怅望着暮色,心中的凄苦难诉,只得自言自语地吟咏“年年十月降寒雨”,他望见长空飞雁,整齐的列队,相互不分离,对此感到羡慕不已,凝视了良久,他又吟咏道:“方士翔太空,
请为觅行踪。
不知去何方,
梦中也不逢。”不管什么事情,都没有办法排遣源氏思念紫姫的悲哀情绪,并且这种情绪与日俱增。
十一月的时候要举行五节舞会,朝廷上下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夕雾大将的两个公子作了殿上童子,特地前来六条院参拜祖父。他们两个人年龄相当,容貌长得很是清秀。陪同前来的是他们的两个舅舅,头中将与藏人少将在新尝祭上担任小忌,他们身穿白地花蝶纹样的青色小忌衣,显得清爽而又潇洒。源氏见到他们无忧无虑的样子,不禁想起了自己过去在五节舞会上同筑紫五节相会、给她写信以及她戴冠起舞的情景,便吟咏道:“宫人忙赴丰明宴,
我自黯然孤独身。”今年这一年,源氏忍受着痛苦而没有出家,可是他断定自己舍弃俗世的时期已经迫近,不禁感到心情缭乱,感慨万分。他考虑着出家前必须进行的各项准备工作,取出了各种物品,按照侍女的身份高低和关系深浅等,分别赠送给她们。虽然源氏并没有明说这是作为最后的纪念,可是在他身边伺候的侍女们都明白了他即将实现出家的夙愿了,于是随着年关的来临,大家都觉得心情沉重,无限伤感。源氏在整理物品时,发现了昔日恋人写给他的一些情书,当时虽然也知道如果被人看见将会很难堪,但是又觉得“毁之甚可惜”,因此偷偷保留了一部分。现在他翻了出来,便让侍女烧毁。突然看见在他流放须磨期间各处女子寄来的情书当中,有紫姫写来的信函,并特地捆成了一束。这个是他亲手整理捆扎的,虽然已经是遥远的往事,但是观其墨迹,却依然崭新,果然是可以作为“千年留遗念”。可是,他心想道自己出家以后,可能再也不会翻看这些信札,即使留存也是枉然,就叫两三个亲信侍女当着自己的面把这些信函撕毁。虽然不是与自己关系特别亲密的人,可是只要一想到写信人已经故去,便会情不自禁地勾起很多感慨,更何况是紫姫的遗墨。源氏感到两眼昏花,泪水模糊了他的眼睛,一滴滴落了下来,使他看不清楚字迹。但是,他又担心侍女见到他依然泪水涟涟,会觉得他的意志脆弱,便强行抑制住感情,将这些信函推给她们,吟咏着道:“思慕欲随故人去,
观其遗墨乱我心。”侍女们并没有展读这些信函,但是能觉察出来是紫姫夫人的墨迹,因此无限悲伤。源氏想到当年被流放在须磨的期间,京都和须磨两地相隔并不很远,而紫姫的来信却充满离别伤感,如今重读这些情真意切的文字,哀伤比起昔日有过之而无不及,几乎无法**。但是他又担心这种悲不自胜的失态被侍女看见,因此也不敢细看,只在紫姫的一封长信的边上写下了一首和歌:“重睹遗物也枉然,
不如随君化云烟。”就命侍女拿去烧毁。
十二月九日开始进行三天佛名会。源氏也许觉得这是此生中的最后一次了,因此锡杖的触地声、诵唱偈文的声音在他听来也觉得格外悲怆。众僧侣们如此的祈祷自己延命长寿,神佛听起来会有什么样的想法呢?源氏觉得非常的不好意思。这个时候大雪纷飞,积雪很深。导师即将要退出,源氏召了他前来,向他敬酒,礼仪比起往常更加郑重,赏赐的物品又特别丰厚。这位导师多年来一直为六条院举行法事,也一直侍奉于朝廷,因此十分熟悉。现在他已经花白头发,还依然勤勤恳恳地侍奉,源氏对他感到十分同情。诸多公卿亲王们也都来参加佛名会。此时梅花已经有几分绽放,看起来情趣盎然,按照惯例本应举行管弦之会,但是今年心情悲伤,琴声笛声听起来犹如是幽泣呜咽,所以没有音乐之兴,只是朗诵一些与气氛相适应的诗歌。
如此的说来,刚才源氏向导师敬酒的时候,曾经吟咏一首和歌:“余命已无多,
不知到春否。
雪里梅着色,
今日摘簪头。导师答歌道:祝君寿千年,
岁岁赏春花。
贫僧头如雪,
老去空叹嗟。”其他诸人也各有吟咏,此处略去不述。这天源氏是紫姫逝去后第一次与众人见面,他的容貌比往昔更加风采光艳,十分的辉煌耀眼。而老僧导师亦感动得老泪纵横。
源氏想到今年已经是岁暮,便顿感寂寥。他忽然看见三皇子一边奔跑着一边叫喊:“今年驱鬼时,敲打什么才能够发出最大的声音?”源氏心想道自己出家以后,就再也看不见他这个孙子可爱的样子了。不管是什么事情,触景生情,都会让人伤心悲哀,难以自抑禁。他便吟咏道:“哀思不知岁月流,
如今岁尽命将倾。”源氏吩咐家臣,元旦对贺客的接待要比往年更加的隆重亲切,赠送给诸位亲王大臣们的礼物,也都按照他们各自的身份,准备得十分丰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