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地妻儿空弃捐。”白居易的诗同样也勾起了兵部君的心事:“这次出逃,实在太不可思议了,我竟然舍弃了幸福的爱情,舍掉结发夫婿,出逃他乡,不知道现在他会怎么想?而我在京都也是无亲无故,虽然出生在那里,可离开的时候我也很小,现在回去,恐怕也没人认识了。就为了护送小姐,我便抛夫弃子,远走他乡,漂泊在这惊涛骇浪当中,到底是为了什么呀?唉,现在也只有先把小姐安顿好了再说吧。”于是,茫然无措之下,她也随着众人到达了京都。
一行人一到京都便慌忙不迭地投奔到九条一户熟人的家中。九条虽然地处京都,却只是一般的市井,往来的都是些商人和寻常女子,并不是贵人居住的地方。玉鬟一行就在那里郁闷地住了下来。不知不觉又到了秋天,他们想起了过去,也想到了未来,发现悲戚的事情很多。丰后介在这样陌生的地方,也像蛟龙离开了水,没有了主见。他想回筑紫肥前去,又怕丢了面子,于是开始懊悔这次的行为太过草率。当初带来的侍从,也都借故离开了。乳母一方面觉的生活不安定,一方面又觉得连累了儿子,整日哀愁忧虑。丰后介对母亲安慰道:“母亲不要太担心,保重身体才是最重要的。为了小姐的事,我们就算放弃一切都是值得的,哪里称得上什么连累不连累的呢?试想一下,如果小姐真的嫁给那个粗陋的人,如果我也因为那样而升官发迹,可我又能踏踏实实地享受吗?”他接着道:“我相信神佛一定会保佑小姐,赐福给她的。对了,这附近刚好有一座八幡神庙,和小姐在以前参拜的箱崎及松浦神庙,供的为同一个神明。小姐当时离开的时候,曾向那个神明许愿,因此才在神明的保佑下平安回京。而现在我们应该快点去参拜才是。”说着便劝她们去八幡神庙参拜。后来经打听,他们才知道那庙里有个知客僧是太宰少弍的故人,于是就把那人唤来,在他的引导下,进香占卜。
上完香,丰后介又建议众人:“除了八幡神明而外,菩萨中最为灵验的,还有椿市长谷寺的观世音菩萨,她的盛名曾经流传到中国。虽然我们客居异乡,但数年来小姐一直诚心拜佛,菩萨一定会定保佑她的。”于是又想带着小姐到长谷寺祈拜观世音菩萨。长谷寺的路途很遥远,但是为了表示虔诚,丰后介仍然决定带着大家徒步前行。玉鬟长期养在深闺,经不起步行的疲劳,心里十分恐惧,但又想到如今的困境,也只好忍痛动身。她心想:“我前世造了什么冤孽,这一世要遭遇这样大磨难?如果母亲已经离世,如果她疼我,就应该早些来把我带走。如果她还在人世,也应该来见我一面啊!”她在神佛面前不断祈愿,可惜却连母亲的容貌也忘记了。过去,她只盼望母亲尚在人世,故而时常悲伤叹息,而如今遭受了这么多苦难,她更觉得自己前途渺茫了。四天后的巳时,他们总算历尽千难万险,到达了椿市。玉鬟此时也早已疲惫得没有人形了。
到达椿市的时候,玉鬟的双脚因浮肿而无法前进,众人只好投宿在那里。他们此行的人数很少,很不显眼。除了丰后介,同行的男眷只有两个身佩弓箭的武士,以及三四个仆役和男童。女眷只有玉鬟、乳母和兵部君三人,另外,还有两个老侍女和一个负责清洁的女仆。他们乔装打扮成旅行者,把衣服都披在头上,把衣裙也撩起来,头顶戴着斗笠。他们到了落脚的地方,首先在佛前点上了照灯,并摆上供果。傍晚的时候,一个法师从外边进来,这人竟是这家的主人。法师见玉鬟等人不请自来,很是不悦,只道:“今晚有贵客要来这里住宿。你们从哪里来的?女子应该遵守妇德,不要做出出格的事来。”玉鬟等人一听,十分气恼。就在这时,果真有一群人涌了过来。
进来的一群人,是一大群男女仆从。他们簇拥着两个华贵的妇人,和几个仪表不凡的男子。他们虽然带着四五匹马,却都是步行前来的。他们的举止很低调,并不引人注目。法师口中的贵客,一定就是这些人了。见玉鬟等人已经住下,法师非常懊恼。玉鬟他们也觉得不好,就想另外再找住处,但又觉得没面子,而且现在也不方便,于是就用帷幕做了隔断,让了些地方出来。法师的贵客也很客气,大家你谦我让,各取所需。
而这法师的贵客,正是对玉鬟日思夜想几近成疾的右近!这右近作了十多年的侍女,一直得到源氏的照顾,可她总觉得半途易主,不是很合适,所以经常到这里参拜观世音菩萨,祈求神灵保佑自己能够找到小女主人,从此便终身相靠。
她经常到这里来,对一切都很熟悉。而这次因太过疲惫,所以就直接躺下休息了,自始至终都没有发觉有什么异样。忽然她听见门外有人说话:“请小姐用膳,这里的伙食不好,还请见谅!”右近听得这人的话,知道住在里间的人身份高贵,心中一动,便凑到门缝往里窥视。她看见一个捧食器盘的男子,觉得有些面熟,但又一时想不起是谁。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当年分别的时候,丰后介的年纪还小。如今他已是个年过二十年的高大男子,而且长年的奔波,也让他显得满面风尘,皮肤也很黝黑,右近自然是认不出了。
接着她又听见捧食器盘的男子开口叫道:“三条!小姐在叫你。”叫三条的移步走进右近的视野。右近一见三条,便认出她是当年夕颜夫人的侍女。当年夕颜隐居在五条租屋的时候,三条也在那儿供职。右近看着三条,恍然若梦,她心想:“不知道三条现在的主人是不是玉鬟。刚才那个捧食器盘的男子,是不是丰后介?如果是,那么玉鬟小姐也在这里了。”她想到这些,心里顿时焦急如焚,立即转身派人去把三条找来。而三条此刻正在吃饭,无法立刻过去。右近就心烦意乱地等了很久。最后三条终于来了,她一面走,一面自言自语道:“真是奇怪。我一个在筑紫住了二十多年的侍女,怎么会有人认识我?该不会是看错了吧?”现在的三条穿着小袖绸袄,外面还罩着大红绢衫,显得十分臃肿,完全就是一个乡下妇人的样子。
看着失散多年的三条,右近只觉得恍如隔世,也发现自己真的老了,不由得感慨万千。她把脸正对着三条,道:“你仔细瞧瞧,还认不认识我?”三条一眼就认出了右近,激动地拍手叫道:“啊!怎么是你!我怎么也想不到,竟然是你,太好了!你从哪来?夫人在哪呢?”说完,她竟孩子般地嘤嘤哭泣起来。右近仍然记得,当年她们一同在夕颜夫人身边伺候,那时的她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女。如今时光飞逝,人世变迁,令人感触颇多。因为夕颜夫人是暴毙而亡,右近并没有说出当年的事情,只道:“我倒有要紧的事先问你。乳母老太太在这里么?玉鬟小姐是不是也在这里?贵君他们现在怎么样了?”三条回答:“他们全在这里。小姐已经长大成人了,比她母亲还漂亮。我还是先去乳母老太太那里告知一声吧。”说着便跑了进去。
三条跑进里间连忙把刚才的事情告诉了乳母,大家都十分惊诧。乳母叹道:“这不是在做梦吧?当年她把夫人带走的时候,怎么也想不到我们会在这里相见。那个时候,我真的恨死她了。”接着她命人把中间的屏风搬走,以便和外面畅叙别后的情形。两人相见,还没开口倒先流起了眼泪。过了很久,乳母才止住眼泪,问道:“夫人在哪里呢?这么多年来,我四处打听她的消息。我曾经对神明发誓,无论怎样,这辈子都要找到夫人。可我一直住在偏远的筑紫,一星半点的音讯也没有得到过?想到夫人生死不明,我就觉得活着也没有什么意义了。只是这夫人的女儿,玉鬟小姐长得标志可人,大家都喜欢她,我的命虽然微不足道,但我却不能抛下小姐,否则即使到了阴间,我也难逃罪责啊!就是为了玉鬟小姐,我才能苟活到今天。”右近一时竟答不上话来,她无法把夕颜暴毙的实情告诉她,因为那样一定比当年让她亲眼目睹更加残忍。于是她告诉乳母:“哎!现在告诉你什么也没有用,夫人早已不在人世了!”此言一出,三人都抱头痛哭,泪如雨下。
天色渐渐暗下来,众人便开始忙着备置明灯,准备入寺上香。三人也只得暂时分开。为了不引起随从们的疑心,右近没有让两家人合并入寺,乳母也把这事透露给丰后介。于是两家人分先后离开了宿处,分别朝长谷寺走去。
途中,右近暗自观察乳母一行人,看见其中一个女子,身上披着初夏的薄单衫,乌黑亮丽的长发若隐若现。那女子一路走来,稍显疲惫,竟也有一种娇怯的姿态。右近猜想,这女子就是玉鬟了,于是悲喜交加,步子也加快了,早早地到达了大殿。乳母他们为了照顾玉鬟,走得稍微慢些。他们到达大殿的时候,第一次夜课已经开始了。
大殿上非常嘈杂,到处挤满了人。右近的座位在靠近佛像的地方,而乳母他们的,也许是因为和法师没什么交情,座位被安排在远离佛像的西边。右近于是派人过去把他们请到自己的座位来。乳母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了丰后介,只把玉鬟带了过去。右近告诉乳母:“我虽然是侍女。但因为是当今源氏太政大臣家的人,所以即便出门没多少随从,但也没人敢欺负。如果是乡下人,到了这里就需要小心了,这里的地痞恶棍,什么都做得出来。”
这时,僧众开始讲起法事,念诵的声音充满了整个大殿。右近和乳母也暂停了谈话,一起参加礼拜。右近跪拜佛祖默默祷告:“这么多年来,小女子为了寻找小姐的下落,经常在菩萨面前祈祷。而今果然得到菩萨的赐福,找到了小姐。今日小女子还有一个愿望:我现在的主子源氏太政大臣一直四处寻访小姐,这份情经得起上天的考验,如今小女子找到了小姐自然是要把这事告知大臣的,所以企望菩萨保佑,赐小姐从此一生幸福!”
来进香的除了右近和乳母他们还有从内地各处涌来的乡下人,大和国的国守夫人便在其中。看着国守夫人被人众星捧月般地簇拥而来,极尽声威,三条十分羡慕,于是合掌抵额,虔心祷告:“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三条没有什么值得祈求的,只代我家小姐祈求菩萨保佑,将来即使做不成大忒夫人,做个国守夫人也好。而我这受苦受难的三条,也可以跟着小姐享享富贵。到那个时候我一定会驾着金车宝马,带着众多仆从,前来还愿!”右近在一旁听了这话,心想这三条也太没志气了,这样不是轻贱了小姐吗?于是气愤地教训三条:“你这是乡下人的眼光!以前,小姐的父亲就是威势赫赫的头中将,而现在已经是内大臣了,手握天下大权,高贵尊荣无人可比!他的女儿怎么可能做一个小小的地方官夫人?”三条却气愤地反驳道:“不要再说这些什么大臣不大臣的!大臣又能怎么样!你没见过大弍夫人在清水观音寺进香的排场,那就像皇帝行幸一样威风,你要是见了就不会满口都是大臣了。”说罢,继续祈拜。
乳母他们预定了在山上住三天,右近原本没有打算在山长长留,但恰好碰到这件喜事,又想和乳母他们叙旧,于是也通知了寺僧安排宿山。她在供奉明灯的愿文中写道:“想以前一样,这次的明灯也是为藤原琉璃君(玉鬟乳名)供奉,请菩萨保佑。另外,如今这藤原琉璃君已经找到,他日我一定来还愿。”众人知道了这件事,都被右近的诚心感动了。祈祷僧听说右近一直寻找的小姐已经找到,便十分得意地对右近道:“恭喜恭喜!这事能够应验少不了贫僧专诚祈祷的功劳吧!”僧众于是又开始诵念经佛,大殿里又是一片僧音鼎沸,就在这样的喧扰中,一宿过去了。
天亮以后,右近回到昨天的住处,与乳母们叙旧。玉鬟有些害羞,看见外人来了便低眉垂首,再加上一脸的困倦,那姿态显得有些可怜。右近道:“我因为一些偶然的机缘,常常在富贵的人家走动。也见了许多名门闺秀,绝色佳丽。但每次看见大臣家的紫夫人,就不觉得其他女子有什么特别了。紫夫人的小女儿明石,也和她的母亲一样漂亮,不过这也离不开大臣夫妇的呵护。而我家玉鬟小姐,虽然在穷乡僻壤长大,饱受旅途的艰辛,却依旧美丽可人。我觉得玉鬟小姐的美貌并不在紫夫人之下,这真让人高兴。从桐壶帝时代开始,源氏太政大臣就见过许多女御后妃。凡是宫里的女子,无论上下他都是见过的。而他却道:‘要说美人,我以为只有藤壶皇后和我家明石,才配得上这个称号。’我没有福气一睹藤壶皇后的芳容,可我见过明石女公子,那的确是个让人惊艳的美人。她虽然只有八岁,却已经有倾国倾城之相了。紫夫人是国色天香,也是大臣心中的美人,可他从来不在嘴上说她美,反而经常出言戏谑:‘你嫁给我这样的美男子,可是你的福气呀。’我能见着这么多的美人,说不定还可以延年益寿呢!以前我一直以为大臣家的美人,是再没有人能赶超的了,谁知我们玉鬟小姐,竟然比她们还美。什么事都是有极限的,小姐的美貌,算是达到美的极限了!”她一边说着一边笑盈盈地凝视着玉鬟。
乳母听了右近的话,开心道:“你说的对极了。你知道吗?就是这么个天仙般的美人儿,差点就埋没在了荒郊野地!当时我们又忧又悲,没有办法了才抛家别子,冒险逃回京都。右近啊,你这些年来一直在源氏大臣家,一定有机会见着玉鬟的父亲,请你可怜可怜她,把她带回父亲身边吧。”玉鬟听了,害羞地红了脸,于是背过身去。右近答:“老太太不必客气。我虽然只是侍女,但因为夕颜夫人的缘故,源氏大臣对我也很关照。我也经常在他面前提起:‘不知道夫人的女儿,现在在哪里?’大臣也道:‘我也在想方设法到处找她,你如果有消息,一定要通知我……’”说到这里,乳母道:“通知源氏太政大臣恐怕不好吧,他虽然贤明,但家中也有许多高贵的夫人,怎么能让小姐掺和进去呢?还是过些时候,直接通知她的生父内大臣才好!”
右近觉得没必要继续隐瞒夕颜暴毙的事情,于是把事情告诉了她们。她道:“当时公子伤心欲绝,对我千叮万嘱道:‘我子女不多,膝下冷清。就让我来抚养她的女儿吧,也算是一点安慰!对外人,你只说她是我多年失散的女儿就是了。’但是我年纪也轻,没有经历过什么风浪,做什么事都是小心翼翼的,所以不敢泄露夕颜夫人的死讯,也不方便到西京去找你们。后来我还是在邸报上,知道你家主人荣升少弍。少弍任职之前,还特地到源氏太政大臣那里去告别,当时我见过他一面,本来想打探小姐的下落,但又有所顾虑,所以错失了良机。我当时还以为,你们一定会把小姐遗弃在五条租屋呢。谁知道,差点就流落乡野了。”
这天,她们谈了许多往事,又一起诵经念佛。他们来到一个地势较高的位置,可以俯瞰往来的香客。山前横卧着一条叫初濑川的河。右近也由此想到了一首古歌:“初濑古川畔,双杉相望生。经年再逢时,双杉仍青青。”于是她开口吟起了诗:“若非探寻初濑杉,
焉能得君在川边?真可谓‘久别重相逢’呀!”
玉鬟和诗道:“双杉难解千千结,
但贺喜逢欣泪盈。”吟罢便梨花带雨般地哭了起来,十分惹人怜爱。
右近看着玉鬟,心道:“小姐虽然长于乡野,却美若天仙,言谈举止也优雅得体,完全没有粗陋笨拙的样子,实在是一块无瑕的白玉,不知道乳母是怎么**她的。她有些感激,当初的夕颜夫人只是活泼纯真,温柔贤淑,而现在的玉鬟,不仅美丽高贵,而且优雅可爱,让旁人自叹不如。这样看来,筑紫一定是个山清水秀、地灵人杰的地方了。可以前我所见过的筑紫人,为什么一个个都畏畏缩缩、粗陋笨拙的人呢?真是捉摸不定?”
傍晚的时候,他们又回到大殿礼佛。第二天,又是一整天的佛事。秋风从山涧拂来,透着袭人的寒气。在这样的日子里,多愁善感的女人们想得更多了。这天,右近告诉玉鬟,内大臣贤明无比,无论是嫡出庶出的子女,都一样爱护备至。这给经常哀叹命运悲苦、难以出头的玉鬟带来一些欣慰。她开始思量:“或许像我这个像墙头小草一样微贱的人,也有熬过寒冬,得见熙暖春阳的一天吧。”
最后在离开长谷寺的时候,双方相互留下了京都中的地址。右近生怕再次失去玉鬟,表现得非常担忧。不过后来发现两家隔的并不远,也便于来往,众人才放了心各自离去。
右近想尽快把这件事告知源氏太政大臣,所以一到家就赶去禀报。右近的车子进了六条院,但见这地方琼楼玉宇,车水马龙,不是二条院可以相比的。她顿时自卑起来,觉得自己的身份与这个地方实在不相称,所以又退了回去,心事重重地歇下了。
第二天,紫姫特地召见了右近,她一下子觉得脸上有光起来。源氏也把她叫到跟前,问道:“你怎么一去就是这么多天?这一去模样儿也好看了,怕是遇到什么喜事了吧。”右近看见源氏照例跟她开着玩笑,便道:“这七天我只是烧香还愿,能有什么喜事。不过我在长谷寺的宿山,倒真的遇见一个叫人怜爱的人呢。”源氏好奇道:“究竟是什么人?”右近突然又想道:“这事我还没告诉紫夫人,要是这时就说了出来,以后夫人知道了,说不定要怪我。”她感到很为难,于是答道:“以后再告诉老爷!”这时,正好有一个侍女进来打断了谈话。
掌灯的时候。源氏和紫姫并坐在厅中闲谈,那情景很让人羡慕。这紫姫虽然已经有二十七八了,但其风韵却日益增加。几天不见,右近觉得她更加迷人了。看着玉鬟的时候,右近觉得她并不比紫姫差,而现在侍立在紫姫身旁,她又觉得紫姫仍然不同凡响!源氏想睡觉,便让右近给他捏脚。他慢慢道:“年轻人一点耐心也没有,讨厌这些事,只有上了年纪的人才能体谅。”几个年轻的侍女都掩面偷笑。她们答道:“老爷差遣的事,谁敢厌烦啊?我们只是受不了那些喋喋不休的玩笑嘛。”源氏对紫姫道:“夫人看见我这个样子,大概也不高兴吧?”紫姫只道:“要是不那么简单,我反倒要担心了。”然后就和右近聊了起来,依旧是一副娇憨可爱,天真无邪的姿态。
源氏现在身居闲职,不用劳于案牍,为公事所操劳,平日里只管闲谈些琐事,插科打诨,或者饶有趣味地揣摸侍女们的心思。他也常和徐娘半老的右近开玩笑。这时他向右近问道:“你遇到的那个人,是不是个道行高深、身份尊贵的和尚?他也跟你回来了么?”右近道:“老爷尽说些难听的话,我遇到的是红颜薄命的夕颜夫人的女儿。”源氏一听,立刻严肃起来,正色道:“这些年,她住在哪里?这女子也真是可怜!”右近发现源氏沉吟,于是撒了个谎,只道:“她住在荒僻的乡野,由以前跟随夫人的人服侍着。她跟我谈起往事,非常悲伤呢。”源氏摆了摆手,道:“算了,夫人不知道这些事,不要再说了。”紫姫道:“我累了,听不清你们的谈话。”然后用袖子掩住耳朵,假装躺下睡觉。
此后,源氏又单独召见了右近几次。他告诉右近:“多年来,我每次想到她,都觉得遗憾痛心。现在你找到她了,真让我欣慰!我真没用,竟然找了这么多年,她一定吃尽了苦头。你暂时不要通知她的生父内大臣,他家人多嘈杂。这没有母亲的女孩儿,从乡野之地过来,如果一下子夹到那些兄妹当中,说不定会更加痛苦,你把她带到我这儿来住下吧。我香火淡薄,膝下冷清,你就告诉外人,她是我失散多年的女儿。我要精心抚养她,一定让那些风流公子都拜倒在她裙下。”右近听了源氏的话,心中为小姐终于苦尽甘来而庆幸,于是回答源氏道:“一切都听老爷的。内大臣那里,您不用担心,不会走漏一点风声。我只望您能把她当作不幸的夕颜夫人来好生照料,那么我们在夫人灵前也可稍稍减少些罪责了。”源氏道:“你还在为那件事恨我吗?”他苦涩一笑,不由得淌下泪来,继续道:“我也渐渐明白了,我与夕颜的姻缘,实在是虚无缥缈。这六条院中的美女,没有一个可以替代她。不过她们却是长命的美人,可以永远受到我的呵护,而夕颜却命薄如纸,我对她就只能仰天长叹,只有把你当作她的遗念,真是太遗憾了!我一直无法忘记夕颜,如果能把她的遗孤留在身边陪伴,也就知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