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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杨桐(第3页)

自从头弁那天对源氏大将诵那词句以来,源氏每当想起,觉得很是世途艰险。他于是为昔日荒唐之事痛悔不已,深深以为戒,从此,久不曾与尚侍胧月夜通信。有一天,时雨忽然到来,并且秋意凄凉,竟然收到了胧月夜的一封信,源氏有一点诧异,只看到诗吟道:“秋风厉时音信绝。

寂寞无聊岁月空。这种的时节真让人触目生悲啊!”猜想那尚侍寂寞难耐,这才私下写此诗送来,委实可怜。源氏大将便令使者暂且等候,就命侍女打开橱来,选出一张特等的中国贡纸,精心地挑选笔墨,那样的神情庄重严正,却很是俊雅。左右侍女都不免惊讶,相互牵衣递目,低声地议论:“究竟写给谁呀?”只见源氏大将写道:“即使书函纷复,还是无济于事。对此自责戒深。已感觉到心灰意冷。正在思考忍得此愁,谁知道来书忽至。“莫将别时伤离泪,

看作寻常秋雨滴!”但愿两心相映,即便凝眸苍穹,还是用以遣怀送忧。”绵绵的衷情,实在难于倾诉。

来信诉怨之女何止这一个,真是数不胜数。源氏大将却并没有动心,只是做了缠绵悱恻的答复。

却说藤壶皇后决计举办一次法会,日期定于桐壶院周年忌辰之后,到时候请高僧讲演《法华经》八卷,目下正悉心准备。十一月初一国忌这一日,忽然降大雪。藤壶皇后接到了源氏大将一诗道:“别已一载心忧愁,

何日得见梦里人?”这一日举国齐哀,藤壶皇后立刻回诗一首道:“苟延残命愁难绝,

就是痴心慕旧人。”写得不那么用心,其笔迹也不新颖,然而在源氏大将眼中却格外优雅美妙,意趣则自蕴,也许是心理所致。但这一日源氏大将已摒弃一切情结,只是潜心经佛,任凭那泪水同融雪滴淌下来。

十天之后,《法华经》八卷开始讲。这场面恢宏盛大,庄严非常,延续了四日。经卷都是装潢精美:玉轴、绫裱均非常讲究,哪怕是缚卷所用的竹席,在装饰上也精致无比。平素这藤壶皇后对琐屑细事非常看重,今天此等大事,自然也是愈加慎重,那佛像饰物以及香花桌布,都叫人仿至西方天国。第一日追荐先帝,第二日祈福母后,第三日追荐桐壶院。这一天所讲的《法华经》五卷,尤其重要,公卿大夫不管右大臣的疑忌,都来听讲。讲师也为道行卓越的高僧,开讲之前,先咏颂“采薪及果蔬,汲水供佛勤。功德无量时,知解《法华经》。”照例这几句,但是,今天却诵得格外庄严。诸亲王等各自进献贡物,只有源氏大将所贡之物,和别人迥然不同,显然是另有深意。

面对落发遁世的如此的凄凉光景,即便是微不足道的老人,也不免隐痛难忍,何况这是风华鼎盛的藤壶皇后忽然立誓自个儿要遁入空门,岂不让兵部卿亲王等悲声恸哭?凡与会的人们,都被这悲切而庄严的氛围感染了,全都沾襟洒泪而别。桐壶院众皇子回忆起藤壶皇后往昔的雍容富丽,全都悲叹不已。只有源氏大将若有所失,直到会散后仍然枯坐于席,但又唯恐旁人起疑,只好于兵部卿亲王告退后才来问候。众侍女聚集于四处,都悄然拭泪,这时候众人已次第离去,院中很是清静。正好明月当空,夜雪初霁,庭前景致更加显得凄清。身处此景,往事不免联翩,源氏大将不禁悲痛不已,只好强作镇定命侍女传问:“皇后为了什么而断下此念?”皇后就遣王命妇答道:“有这个念头已经很久了,并非一时糊涂。从未提及,实在因深恐人言烦扰,恐怕迷惑我志。”帘内众侍女的举止起居,以及恐惧惊叹之声清晰可辨。源氏大将寻思道:“这样看来,没有告知,还是很有自己的道理。”更加悲痛不已。

窗外的寒风瑟瑟,屋内的佛前香烟缭绕,加之有源氏大将的衣香浓郁直教人如置极乐净土。皇太子所派使臣此时也匆匆赶至,又令藤壶皇后回忆起来前日惜别太子时那难舍的情状,她虽然志向坚定,也还是感到悲痛难忍,竟然一时答不出话来。源氏大将见状只好代言其词。这时候,堂内的众人尽皆颔首默言,源氏大将想要畅言却不能,只好吟诗道:“清光如月心平静,

世累羁身我自悲。作这样的想法,实在是怯懦感伤。君的志向,让我感到自惭形秽,由衷羡慕!”侍女皆聚集于藤壶皇后身旁,无奈源氏大将纵使有万般情意,也不能得以倾吐,感到烦闷异常。藤壶皇后回答道:“面前红尘均看破,

与世缘断待何时?一丝浊念尚存,又若何哉!”

此诗看起来好似侍女改过:源氏大将非常悲伤,无奈之下只好匆匆隐退了。

源氏大将并没有回到西殿,反而是径自去了二条院私邸。他进入内室之后,话也不曾多讲就合衣而卧了,谁知道夜不能寐,于是深觉人世之厌恶。只有皇太子一事总也挥之不去,他就想:“当初父皇在世的时候,特册封藤壶妃子为皇后,用以作为皇太子的庇护者。谁曾料想她竟然苦于世间烦痛,半途削发就作了尼姑。今后恐怕再无缘攀居高位了。如果我也摒弃太子,只怕……”他思虑不止,直到天明方昏昏入睡。一觉醒来突然觉得自此以后,就要为这出家之人增添用度了,他赶忙命下人从速调配,必须于年内备齐。从此之后,源氏大将顾忧日渐减少,就有机会和皇后面晤了。虽然他对皇后的爱恋并没有全然忘却,但到达了此种境地亦奈何不得。

源氏大将照旧过来拜年。只见宫中人孤影只,一派气象寂寥,一点都没有新年气息,只有旧时当差宫女埋头闲坐,也许是心绪所致,略显得凄愁。正月初七是白马节会,按照惯例有白马来此,尚可观赏。往昔的新春,这里的三条官邸,定然有无数王侯公卿前来贺岁,而如今却门庭冷落,众人都云集右大臣府中了。这样的世人炎凉之态,实在是难以言表。然而源氏大将不避前嫌以无畏英姿之态专程过来拜贺,却足能够以一当千,让宫邸上下莫不感激涕零。

而且,源氏大将目睹了这样的一番颓败情景,也无言可语。室内景象也早就已经不同往常:帘以及帷屏垂布皆换成了深蓝,众人衣袖或者淡墨、或者赭黄,看起来清丽素雅,只有池面薄冰及岸边青柳略显春意。源氏大将极目四处眺望,不胜感慨万分,低吟着古歌:“久仰松浦岛,今日始得见。中有渔女居,其心甚可恋。”神情非常洒脱。随后继续吟道:“松岛小屋渔女悲,

谁知还有更悲人。”(日语中“渔女”与“尼姑”读音相同,这里明指渔女,实际上暗喻藤壶皇后。)藤壶皇后的居室之中,各处都是佛具,宝座没处不远,二人靠得较近。只听到皇后答遁:“浦岛已非当日景,

浪蕊飘至倍是珍。”(浦岛用来比喻宫邸,浪蕊用来比喻源氏。)

虽然在帘内,声息还可辨闻。源氏大将尽力容忍,怎奈自己最终还是难以控制,泪珠如同串线般滑落。但恐怕被离俗的众尼姑瞧见了,他只是略略倾诉了片刻就起身告辞了。

看着源氏大将远去的身影,三条宫邸中的几个年老宫女不住的噙泪赞叹:“谁知道公子年事稍长,姿态倒越来越优雅了呢!料想他往昔权势鼎盛的时候,那天下唯我独尊的气度让我等均暗自思忖:这样的一个人,何时尚能明了世事人情?不料如今竟变得如此贤良恭顺,即使是些许小事,也能细致入微。反倒是令人怜悯他呢。”藤壶皇后听到这些言语后,不禁沉入到种种旧事中去了。

况且,在春月中举行的任免官吏的仪式,照常理来说,如果以皇后的地位,皇后手下的人均应授予应得职位,可是如今竟连应提拔之人也未得到半点好处,实在让人愤慨。这都是由于朝廷以皇后既已出家,不能让出职位和薪金为由,因而削减了皇后的待遇。皇后自身虽对此生此世已经没有眷恋,但众宫人尽皆失去了依靠,只有慨叹命薄运苦。大家现在目睹于此,虽也非常愤慨,但是一转念,既然已置身外,也实是无能为力的。因此,他们只寄希望于太子,希望其早日继位。因此更加矢志不移地尽心修佛,而且,藤壶皇后因皇太子身世是不可告人的,感到忧惧甚深,因此她常于佛前祈祷:“一切罪过皆归奴身,乞请宽恕太子平安。”虽经过了烦恼无限,唯独以此慰余生。源氏大将能体察到藤壶皇后的良苦用心,也嗟叹不止,他也为自己殿内人员也如同皇后宫中人,遭受到了不公的待遇,于是感觉世间无甚意趣,每日闭门不出了事。

那左大臣家的各位公子,各个忠厚诚稳,往日颇得重用,现在却遭受此番打击,都意气消沉。三位中将头中将早已经晋升,三位中将一向与源氏大将交好,现在也官场失势。三位中将昔往日虽与右大臣家四公主有缘,只因他对妻子一向冷淡,因此右大臣并没有将其纳入爱婿之列。对此三位中将尚可自知,因而也全不存有恨意,况且见到源氏公子整日闭门在家,料知世事无法逆转,自己的不幸也就不足道了。因此他常与源氏大将晤面,一同研诗学,或者摆弄弦乐。从前二人常常热烈竞技,现在也是如此,于一些小事上较劲,用来消遣时日。

除了春秋二季的诵经之外,源氏大将还时常临时举办一些法会,邀召闲寂无事的文章博士一起来,一起咏吟应对,或者玩掩韵(把古诗中叶韵字掩没,叫人猜度补出,用来优劣定胜负)游戏,用来打发时日。只是不知道成日如此玩乐游戏,世人又要多出一些什么评语来:

且说夏天,有一日雨意绵绵。三位中将闲而无事,于是叫人拿出众多诗集,一起奔赴二条院来竞赛。源氏大将欣然同意,叫人打开殿内的藏书库,从中选择出众多稀世珍本。事先虽然并没有张扬,但还是召来了许多殿上公卿、大学寮博士等精于此道的人。众人分列两边,一同落座,一起作掩韵游戏。一时间二条院异常热闹,其间不乏偏僻绝离的韵字,很难补对,常常令得有名望的博士也感到狼狈不堪。源氏大将时不时加以点指,足可以看出其学问才思之敏捷精深。这使得在座的诸位都啧啧赞叹,相互私下论道:“原来大将竟然有如此雄才,反倒像是修来的福慧,事事都高人一等呢。”赛罢之后,自然是左方源氏挫败右方三位中将。二日之后,三位中将一起举行宴会,以便酬认输之理。这次场面虽不奢华,然而各类食物却非比一般,并且盛食所用桧木箱皆优美异常,又还有各类奖品。这一日依旧显贵云集。随后吟诗赋文,盛况暂且不表。

这一日,正好庭前蔷薇初绽,景致自然不比春花秋月减色。众人纵情于欢娱,调弦弄管的,有一位叫红梅的童子,年纪大约八岁,是三位中将的儿子,是右大臣家四女公子所生,平日深得外祖父疼爱。他的嗓音出众,善于笙笛,所有人都为其悠扬悦耳之音倾倒。聪慧异常、姿容秀美的他到了酒酣意浓之际,旋又唱起了催马乐《高砂》的曲子,优美非常。源氏大将脱下腰间绣带,和衣服赐给童子。他颜面看起来容光焕发,身穿着薄罗长礼服及单衫,露出了美妙肌肤。几位年老博士遥遥瞻看,十分激动。当童子唱到了“貌比初开百合花更强”一句时,三位中将起来敬酒一盏,吟道:“瞻望歌中君侯貌,

(“今朝”在此为一语双关。)源氏大将颔首微笑了一下,接过来酒盏,应对吟道:“百合花开不适时,

转瞬败谢夏雨中。我显得衰老了!”酣态可爱,并且借故说笑。三位中将强以所难,多次劝酒。这时候乘着酒兴,所赋诗词很多,也不乏即兴草率之作,因此此处略过不表。

且说诸人众口一词,都作了和歌或汉诗恭奉源氏大将。源氏大将自然是情不自禁,不免得意忘形,吟诵:“我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成王……”这种自比虽然是恰当不过,然而成王为何人,触及心中隐事,没有继续吟诵下去。公子只觉得心中愧疚。

兵部卿亲王是藤壶皇后之兄,也素来是源氏座中常客。他擅长于吹奏及歌舞,也是狂浪不羁、风流倜傥,自然与源氏大将相合。

且说那尚侍胧月夜,最近几日身患疟疾,为了祈祷念咒诸事之便,于是搬至娘家右大臣宫邸。法事讫,病情刚刚痊愈,家人自然是非常欢喜。尚侍却视这个为天赐良机,于是秘密相约源氏大将,为了图得夜夜相守。她本在风华之年,虽然病体初愈,因而略显羸弱,但是不减当初风韵,仍然是楚楚动人。她的姐姐弘徽殿太后,最近几日回娘家同住宫邸,耳目太多,约会更增添了危险。然而源氏大将脾性就是如此,越是艰难,越要迎头而上,因此夜夜偷欢,竟没有遗缺。这所有的一切,自然难以掩盖他人耳目,然而邸内之人均怀顾虑,不曾将此事传于太后。右大臣自然也是无所知觉。

忽然有一夜,正值雷电交加,并且大雨滂沱。第二天晨晖,诸公子以及太后众侍从皆赶来相互探望,人声鼎沸,耳目很多。侍女都惧雷雨,因此集于帷幄近旁。源氏大将无法回避,非常尴尬。直到天明,胧月夜寝在帐外。侍女还是众聚,二人更感到心寒。侍女中仅二人详知情况,然此时也没有主意,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随后雷鸣渐停,雨势稍减。右大臣特意赶来弘徽殿探视胧月夜,阵雨声没了行迹,二人竟没有知觉。他先到太后室中,再贸然走进室内,撩起帘子来问道:“你睡得好吗?昨天夜里雷雨好大,为父甚是担心。众皇兄及太后之侍臣已经前来问候否?”右大臣说此话的时候,言语粗重而且急促,完全不似一贵人。源氏回忆起左大臣之威仪,再细与此右大臣比较了一下,虽此情急之中仍然不觉微微讪笑:“何必在帘外偷窥呢,理应坦然入室再开口不迟吧。”

胧月夜羞怯得满面红晕,情急之间只好屈膝前行至寝台之外。右大臣视她竟然是如此模样,认为是在发烧,于是便急切地问道:“瞧你气色这么差,应该有生魂滋扰吧?”突然他见一条淡紫红色男带缠于其身,非常惊讶。他又看到一张赋诗用的怀纸落于帷屏边,心中不由一怔,于是便赶紧追问道:“这是什么?为什么在这里,拿来给我瞧瞧。”胧月夜急忙回头这才察觉,自知此事已经无法遮掩,顿时吓得魂已出窍。倘若是稍有涵养之人,也应该体谅女儿,顾全一时的颜面,谁知道此人性情急躁,完全不顾私情。他一点不作思考,就愤然上前拾得那怀纸,乘机往帷屏后搜索。只看到一个端庄的美男,正在无所顾忌地横卧于女儿榻旁,此时才微微拉过衣衫算是遮掩。右大臣立刻义愤填膺,然而又不便当面发作,只是觉得头昏脑涨,拿出怀纸走出房门。胧月夜早已吓得两腿发颤,瘫在地上。源氏大将心中感到懊悔,想道:“一贯都是如此,这下定然难以逃脱世人的指责了!”然而看到此女可怜兮兮,唯有稍稍安慰一番才是。

弘徽殿太后为人本来就狠辣。听到父亲此言,不由得怒形于色,回答道:“我儿徒留皇帝的名分,实际上遭人冷落。只恨那已退职的左大臣,当初不允许爱女嫁与皇兄太子,执意要下嫁给为臣之源氏,同衾时源氏才不过十二岁弱冠呢,送六妹进宫,我早就有此意,但是却先遭源氏糟蹋,而众人不对此事存有异议,一律都偏袒他。现在六妹仍得辱居尚侍之位,无法荣享女御尊位。我心十分恨恨,定然设法使之荣升,主掌着后宫,用来以雪耻辱,谁知道六妹却不识大体,一心地追随那悦己之人。这样看来,那他与斋院朝颜的谣传,也定有其事了。总而言之,那源氏嫌恶朱雀帝,却偏护皇太子,希望其早日身居高位是真的。这件事情显而易见。”她痛快淋漓地,丝毫不顾地,反弄得右大臣觉得有损于源氏,懊悔自己不该说这么多废话,于是暗自感叹:“不应该将此事告知她呢。”于是便婉言加以劝解。

“长女说的固然有道理,但是此等家丑。尚且不必启奏皇上。一定是小妮前番过失,皇上并没有深责,仍然对她宠幸,因此他胆大妄为,才做出了这等风流事来。不如暗自训诫,如真是不知悔改,再容老父作计较吧。”弘徽殿太后虽然听得父亲如此说,怨气还没有消除,一转念地想:“这个源氏也真是目中无人,竟然敢寻花问柳到我这弘徽殿里来了,分明是有意侮辱我们,此次冤屈实在是饶恕不得!”于是更加愤恨,倒觉得此番抓到了把柄,于是就考虑起应该如何惩办那源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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