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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二浮舟(第1页)

五十二、浮舟

却说自数月之前的薄暮时分,和浮舟偶然相见以后,匂亲王就一直牵挂于心,不能够将她忘记。这个女子虽然出身低微,但是淑性高雅,容貌端庄而又秀丽,让人魂牵,确实是世间少有。匂亲王的生性多情耽色,上次和浮舟见面的时候只握了握她的手,心中终究感到不满足。因此他怨起了二女公子来,怪她为了些许之事,竟然心生嫉妒,把这个女子隐藏起来,实在太过于无情。二女公子对此不堪其苦,真想要将此女的来历如实相告,可是她转而想道:”薰右大将虽然不想让浮舟作正室,但是对她情意深厚,才会把她藏起来。我如果一时把持不住,将这件事情泄露出去,匂亲王怎么能够就此罢休?他那不轨之心我早就已经识透,就算是我身旁的侍女,几句言语惹得他动心,他也定然不会放过的,不管在哪里都会追上去。更何况浮舟这样的使他念念不忘,如果被他获得,一定会做出不雅的事来。如果从别处探得,那就不知道如何了。虽然这对薰右大将和浮舟都极不利,但是此人一贯如此,我没有办法阻止。但是总不能轻易行事,一旦惹出了祸端来,我这个做姐姐的,自然会更觉羞辱。”她便如此拿定了主意。虽然她心头惴惴不安,却并未吐露半点,只是像一般怀了嫉妒之心的女子,看起来郁郁不乐而已,也并不拿其他理由来应付匂亲王。

此时薰右大将则显得从容而镇定,他想起浮舟定在宇治等候,心里定然焦急,就感到怜悯不已。但是自己乃高贵之身,行动每每会有不便,需要寻得适时的机会,才可以与她相见叙话。如此的等待,只怕要比“神明苦相恋”更觉痛苦难耐。他转而一想:“不久我就会将她迎接进京,与她共度良日,暂时要让她住在宇治,好作我山中的旅伴。到时我会托故在山中多待些时日,和她舒心叙谈。在这种僻静之处作她的居所,让她慢慢明白我的用意而安心,也可以免去世人对我的攻诘。稳妥行事,方为良策。如果立刻迎入京都,则必然会招至诸多言论:‘这么突然?’、‘哪家的女子?’、‘什么时候成功的?’等等。这又和当年初到宇治学道之志相违。如果被二女公子知晓,她更会怨我舍弃故地,忘却了旧情,实在非我所愿。”他竭力的抑制,同时又作着不切实际的计划。他已经在浮舟进京后的住处,暗暗新建了一所宅邸。只是因为近日公私诸事缠身,难有闲暇。但是仍一如既往照顾二女公子,绝没有懈怠之意,旁人也觉得很是诧异。二女公子此时已经渐通事理人情。薰右大将如此的待她,就感慨他看重旧日之情,自己身为其所恋之人的妹妹,竟也受到他的关照,这真是世间少见的情感之人啊,因此异常的感动。而随着年事渐长,薰右大将的人品和声望更是优秀。匂亲王对她的爱恋,则时常显示出许多淡薄寡情来,为此她常自哀叹道:“我可真是命运多蹇呵!只恨当初没有听姐姐的安排,和薰右大将成亲,结果嫁得一个薄情郎。”但是想要和薰右大将会面,又实在不是易事。字治时的物事历经了数年,都已成了旧事。二女公子心中感到顾虑,担心不明内情的人会说:“平常的人家,素日都不忘旧谊,时时会友好来往;但是如此高贵之人,为什么也轻易与人来往,不顾规矩了呢?”况且匂亲王对她和薰右大将早有猜疑,让她更加痛苦惧怕,只能与他疏远。薰右大将却对她是亲睦如常,忠贞不渝。匂亲王的性情轻浮不拘,常常有让她羞辱难堪的举动。幸好小公子逐渐长大,异常的可爱。匂亲王想到这个可爱的儿子,就对二女公子另眼相待,把她视为真心相爱的夫人,对她宠爱有加,甚过于六女公子。二女公子的忧患由此也得以日渐减少,能够静心度日。

待正月初一以后,匂亲王来到了二条院。小公子新年之际又增了一岁,一个白天,匂亲王正同他玩耍,只见一个年幼女童慢慢行来,手里拿一个大信封,由绿色浸染色纸包好;另外有一小松枝,上面结挂了个小笼子,与一封未经装饰的公文式书信在一起。她正想要把这些东西送交二女公子。匂亲王不免感到奇怪,问她说道:“这个东西从何而来?”女孩回答道:“宇治的使者要把这些东西交给大辅君。因为一时找不到,就让我转交,以往宇治那边送来的东西都是要给夫人看的,我就拿到这里来了。”她说的时候气喘吁吁,继而又抿着嘴笑道:“这个小笼子上涂的彩色是金属的呢。松枝也做得很是精妙,像真的一般。”匂亲王便微微一笑,跟她伸手讨道:“如此的漂亮,我也看一下怎么样?”二女公子非常焦急,催促着道:“快把信交给大辅君吧。”说的时候脸色微变。匂亲王心想道:“可能是薰右大将送给她的信,却借故是说大辅的,想要以此遮掩真相。既然以宇治为名,必定是他的无疑。”就俯身将信取了过来。可是他还是有些迟疑:如果真的是薰右大将给她的,岂不是当面让她难堪。就跟二女公子道:“我拆开来看看。你不会怪我吧?”二女公子说道:“这怎么可以呢?侍女之间的私人信件你也拆看,不是很可笑么?”说的时候已是镇静自如了。匂亲王便道:“既然如此,那么我但拆无妨了。我倒是想见见,女子之间的信,定是有趣味的了。”他就把那封信拆开了。只见文字稚气,信中说道:“我们作别时久,转眼已经是新春之节。如今山居荒落沉寂,峰顶的云雾遮蔽,不辨京华重烟之地。”信纸的一端另附道:“奉上粗鄙的玩物,

希望小公子笑纳。”这信写得并不出色,分辨不出来写者何人。匂亲王感到疑惑不解,就把另一封立文式的信封也拆开了。此信也是女子所写,上面说道:“新年又到了,府上定是安然无事的,君身康泰万福。这里山色秀丽,侍奉得殷勤周到,但是终不合于闺中小姐居留。我等也觉得不妥,小姐如果在此间长住,整日烦闷枯坐,必会伤及身体,倒不如到贵处走动,以慰寂寞。可是上次所经羞耻之事,让小姐心寒,不敢轻易前来。这个卯槌辟邪之物一柄,是小姐特意赠送给小公子之物,务请要避开亲王,代为赠奉。”又抒发了很多悲伤愁叹之情。匂亲王觉得此信十分怪异,就反复细看,询问二女公子说:“这信是谁写的呀?”二女公子回答他:“这是先前居于宇治山庄中一侍女的女儿所写,最近不知道为什么借宿山中。”匂亲王心下感到疑惑。看到信上提及的所谓羞耻之事,就觉得这个女子似曾相识。他细看那个卯槌,竟是无比的精致,分明就是寂寞生涯中人制作。而在小松枝的桠权上,插了一只假作的山橘,并且附诗道:“幼松前程不限量,

谨祝福寿伴贤郎。”猜想这是想念的那女子所咏,虽然不太优秀,匂亲王也觉得非常触目了。他跟二女公子道:“你立刻就回信给她吧,不然就太没礼貌了。这种信没什么秘密,你也不必生气。好了,我去那里了。”匂亲王离开以后,二女公子对少将君私下怪怨着道:“事情坏啦,信交到这个小孩子手里,你们竟然都不知道吗?”少将君说道:“如果看见,就不会让她送去亲王那儿了。这个小孩呆头呆脑的,完全不会说话,以后长大了肯定不中用的。”不断的埋怨这个女孩。二女公子便道:“算了算了,也不要再怪怨她了!”这个女童长得漂亮,是去年冬天有人带来的,连匂亲王也格外的看中她。

匂亲王满腹的疑惑,他回到房中,暗想道:“之前听说薰右大将常去宇治,不时偷偷地在那里泊宿,借口说怀念大女公子。可是他如此高贵之人,怎么会在偏远山庄随意的投宿呢?不用想,他定是藏了这样一个女子在那儿呢!”他想起一个叫道定的人,这个人是掌管诗文的大内记,常常会出入薰右大将邸内,就召唤他来。大内记立刻赶到。匂亲王吩咐他道,把做掩韵游戏时所用诗集选出,堆积在一边的书架上,趁机问他道:“我听说右大将常去宇治,他近日还去么?听说山庄的佛寺造得极为堂皇,我倒是想前去看看呢!”大内记回答说道:“佛寺确实很是庄严富丽。但是听说还有一所非常讲究的念佛堂,也在计划建造当中呢。自从去年秋以来,右大将前往宇治更加的频繁,他的仆役们曾经悄悄说道:‘薰右大将在宇治藏了一个女子,却不是寻常的情人。他特意指派附近庄园里的人,前去那里服役守夜呢。而京都薰右大将邸内,也常常暗地派了人去。这个女子福分不浅,只不过久居偏僻的山中,不免会孤独寂冥。去年底我听她们说起过。”匂亲王听得非常认真,并追问道:“他们没有说起这个女子么?听说他去到那里,是访问那个老尼姑的。”大内记便道:“老尼姑?她住于廊坊内,那个女子则住于刚建成的正殿,里面的俊俏侍女众多,日子过得倒很不错呢!”匂亲王便说:“这事真是颇费思量!不知道那个女子是怎样一个人,如此的煞费苦心做什么么?这个人毕竟与一般人不同。听说左大臣等评论他,说他入道之心甚切,常常前往山寺,甚至夜里也泊宿于山庄,实在是虑之不周。开始的时候我也想:他如此秘密的前往宇治,并不是事佛向道,其实是心念恋人之故地罢!可万万没料到,还有如此之图,真是人不可貌相啊。表面是何等的沉稳威严,却干出如此行当来。”就对此事甚感兴趣。这个大内记,是薰右大将一个亲信家臣的女婿,因此薰右大将的所有隐事,他全都知道。匂亲王暗自思忖道:“这个女子是否就是我曾经邂逅的那个人呢?需要去验证一下才行。薰右大将如此的费心隐藏,想必这个人定非寻常。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和我家夫人如此亲近。夫人和薰右大将,一齐隐藏这个女子,真是让我嫉妒难忍!”从此他便全心投入这事当中了。

等到正月十八日竞射,以及二十一日内宴一过,匂亲王就觉得空闲,再无其他事可做。在地方官任免期间,众人都极力奉承,匂亲王对此却是漠然视之:他所虑的仅仅是如何去宇治,私察暗访一番。而那个大内记升官心切,从早到晚的不断向匂亲王讨好献媚。这却正合匂亲王心意,就亲切的对他道:“你能够不避任何险阻,万死不辞的为我办事么?”大内记连忙诺诺从命。匂亲王就说道:“这事说来惭愧。实不相瞒吧,那个避居在宇治的女子,曾经与我谋得一面,后来她忽然销声匿迹,据说是右大将寻了她,把她藏了起来,不知道是否属实,我想要验证一下。这是隐秘之事,不宜张扬出去,万望能办妥。”大内记一听他的话,就知道这件事棘手。但是他求功心切,就回答道:“到宇治去的路途崎岖难行。但是行程尚近,如果黄昏出行,亥子时恐怕能到达,在破晓动身返回。除了随从人员之外,不会再有他人知道这件事了。只是还不知道那边详情怎么样。”匂亲王说道:“你的主意虽然好,可是如此草率出行,外人知道了一定会非难于我。而至于路途远近生疏与否,我倒是不曾顾虑!”他自己虽然前思后虑,觉得实不可行,但是心犹有不甘。因此选定以前曾经陪他去过的大内记,还有乳母的儿子,一共两三人作随从,又派了大内记打听,知道这两天薰右大将不会赴宇治。临出发的时候,匂亲王不由得回想起了昔日情形:从前他同薰右大将和睦友好,去宇治的时候总是薰右大将导引。而现在却隐秘前往,实在有愧于他。昔日的情景历历在目,可是这位京中从不微服骑马出门的贵人,现在却为了那个女子,居然生出了胆量,穿着粗衣布服,骑马在崎岖的山道上面疾行,他一路上想:“如果是立即就到,那该有多好!唉,今天如果一无所获,不知道该多扫兴……”如此的心神不定,惴惴不安。

他们一路上急驰狂奔,到了黄昏时分,一行人终于到达了宇治。这个大内记先就找来一个熟悉内情的薰右大将的家臣,向他探明了情况。再绕过值夜人的住所,窜到西围的苇垣处,拆篱钻了进去。这个地方他并没有来过,不由得心慌,幸好这个地方很是偏僻,没有人守护,他就偷偷摸了进去。只见正殿南面发出灯光,接着轻微的谈话声传了出来,他连忙退回来,向匂亲王报告道:“里面的人还没有歇息,可以放心的进去呢。”就引他进去。匂亲王走到里面,跨到了正殿廊上,看到格子窗留有隙缝。但是挂在那里的伊豫帘子簌簌作响,他只好屏神息气。这个屋子刚刚修成,还有有些隙缝没有填补,侍女们都不曾料到会有人来偷看。匂亲王向里面窥视,只见到帷屏的垂布高撩,灯火闪亮。几个侍女正在认真的缝衣服。而一个相貌端庄的女童正在搓线。匂亲王细致的打量这个女童,觉得似曾相识,可又疑心或许不是。又见到昔日曾经见过的,那个叫右近的侍女也在。那个小姐正半枕半卧,凝视着灯火。她的额发低垂,弯眉秀眼的,很是高贵优雅,酷似于二女公子。这个时候,右近一边折叠手中衣物,一边说道:“小姐如果真的要去上香,恐怕没有三两天是回不来的。昨天京中来的使者说:‘地方官的任期一过,也就是大概在二月初一吧,右大将就会来这里的。’不知道右大将对小姐如何说的?”浮舟的脸上愁容满布,她沉默不语。右近又说道:“可是不巧啊,好像有意躲避大将似的,让人很尴尬呢。”右近对面的侍女说道:“小姐要去进香,只要写信告诉右大将就可以,悄然逃避可不好啊。进完香之后,不到常陆守夫人家停留,立刻返回。这里固然是荒芜些,倒也是无拘无束,尽可以安闲打发日子,比在京中的时候自在多了。”另一个侍女道:“小姐应该在这里等等,大将不久就会来接小姐进京,那个时候再从容前去,去探访常陆守夫人。乳母也是性急啊,为什么这么急迫要小姐前去进香,要知道世间万事急不得呢?”右近说道:“为什么不劝阻乳母呢?年纪一大,思虑往往就不周呢。”她们不停的怨怪那个乳母。匂亲王记起来,昔日邂逅浮舟的时候,确实有一个使人生厌的老侍女,好像是在梦中见过一般。侍女们纷纷信口胡谈,尽是一些不堪入耳的话。有一个人说道:“那个匂亲王的二条院夫人福气真好!六条院左大臣虽然权势显赫,但是侍女婿也异常优厚。可是,自从二条院夫人生了小公子以后,亲王对她更加重视,胜过于六条院夫人。她的身边没有像这乳母那样爱管闲事的人,因此可以随心所欲的安排自己的事情呢。”又一个人道:“如果右大将诚心宠爱这里的小姐,对她痴心不变,那么我家的小姐,也会有如此的福分的。”浮舟听到这里,既欠身道:“你们怎么可以这么说话?这样谈论二条院夫人,如果被知晓,实在是难为情!”匂亲王一听她说这话,便有所悟道:“我家夫人同她定有什么亲缘关系。不然,模样为什么如此相似?”他就在心中,将两人细致的比较。二女公子在优雅高贵方面比她略胜一筹;这个女子却五官清丽端庄,娇艳可爱。按照匂亲王的癖性,凡是他魂思梦想之人,一旦得以相见,即使其有不足之处,也断然不肯就此放弃,更何况浮舟容貌并不逊色。他就生出了占有的欲念,暗忖道:“她似乎就要远行,不知道其母尚在何方?还能够再见到她么?如果今夜就能拥她入怀,实在美妙呢!”他神不守舍的,一味的窥看不止。

他又听得右近道:“我很想睡觉了呢,剩下的明日再缝吧。常陆夫人虽然急,也得到了日高时派车来的。”就把针线收拾好,挂好了帷屏,横躺着打起盹来。浮舟也缓缓地走到里面睡了。右近起身来到北面房中去看了看,返回躺在小姐的近旁睡去。侍女们也一个个都倦了,一会儿便相继睡去了。匂亲王见此情况,觉得无计可施,便只好就着格子门轻轻地敲。右近猛然惊醒了道:“什么人?”匂亲王就咳嗽两声示意。右近觉出了这人为贵人气息,以为是薰右大将连夜返回,就起身准备开门。匂亲王在门外轻声说道:“快打开门吧!”右近惊喜地说道:“万万没料到,大人竟然会在深夜赶回来呢?”匂亲王就顺口道:“我从大藏大辅仲信处得知:小姐快要出行,就急急赶了回来,不想在路上耽误了些,故而迟来了。请快点开门吧。”他的声音轻细,右近一时分辨不出,以为真的是薰右大将,就打开了门。匂亲王进了门又低声说道:“我路上遇到可怕的事,真是狼狈得很呢,还是不要把灯弄得太亮。”右近便叫道:“唉!真是吓人啊!”她忐忑不安的移开灯火。匂亲王又道:“万万不可让人知道我已回来,如此的难堪之相,实在难以见人呢?”他装模作样的竭力模仿薰右大将的言行,竟然混进内室去了。右近听到他这么说,十分担心,就伏在暗处窥视。只见他装束整齐华丽,其浓郁的衣香和薰右大将无异。匂亲王把衣服脱下,装作是很熟悉的样子,挨近浮舟躺下来。右近便说道:“还是到原来住过的房子里去吧。”匂亲王对此一言不发。右近只好给他送来枕头,唤醒了那些睡在屋里的侍女,要她们回避。侍女们素来都不招待随从之人,因此众人并未有疑。有一个人竟自以为是地说道:“夜这么深了,还特地的赶来,真是情重如山呀!恐怕小姐还不知道他的这一片心意呢。”右近就制止道:“安静点,安静点!”众侍女们便不再言语,重新睡了过去。此时,浮舟发觉身边的人不是薰右大将,顿时感到惶恐不安,六神无主。可是匂亲王并不说话,他只管放任而行。如果是起初,浮舟就觉察出真相,多少总会想些法子并加以拒绝的。可是现在弄得她无法可施,就像在梦里一般。匂亲王软声细语的,诉说着上次不得相亲之恨,以及别后相思之苦。浮舟这才明白,身边的人竟是那匂亲王,她顿觉羞愧难当,同时又怕被姐姐知道,不知道如何是好,因此她痛苦万状,呜咽不止。匂亲王自思日后难以和她再见,也颇为悲伤,也陪着她哭了一回。

第二天天色尚未曙,随从就来请匂亲王回京,右近才恍悟到昨夜之事。而匂亲王却赖着不走,他已经思慕浮舟很久了,想到一旦离开了,再来就十分不易,心里暗想道:“不管京里面的人如何吵嚷相寻,今天我一定要留在这里。正所谓‘片刻欢娱胜千金’,如果今日就此过去,真要让我抱恨终身!”就唤右近前来,对她说道:“我虽然不体谅人,但是今日决不返京。你去安排随从人等,让他们在附近地方好好的躲避起来吧!然后再叫时方走一趟京中。如果有人打探我的去向,就回答说‘往山寺进香了’,要巧妙地应对才是。”右近听他如此的表白,真是觉得又惊又恼。她后悔自己昨夜疏忽大意,以至于酿成如此祸端。在懊恨之际,她又想道:“如今的吵闹也是徒劳,这样倒使匂亲王有失颜面。那天在二条院,他对小姐已经是一往情深了,这也许是前世姻缘所定吧。也是不能够怨怪谁的。”她如此的**,就宽下心来,回答道:“今天京中会派人迎接小姐呢。不知道亲王对此有何主张?你们俩既有宿世姻缘,让我们亦无从言语。但是今天确实不巧,万望亲王能够冷静思虑,暂时还是回京去吧。如果真有此心,伺机再来如何啊?”她说得虽然有理,但是亲王仍然坚持道:“我倾慕你家小姐已久,今天只想伴侍她左右。至于世人如何的责怪,我全都不理睬。我是下定了心的,要不然我这等有身份之人,又怎会不畏艰险跋涉而来呢?如果有人前来迎接小姐,就假以‘今日乃忌日,不宜出行’为由而拒绝吧。这件事万万不能张扬,还希望你等为我二人考虑,能够体谅我的苦心。”由此可见匂亲王痴迷浮舟确实已是神魂颠倒。右近快步走出去,对那些随从人员说道:“亲王如此行事实在有失皇子身份,你们为什么不竭力劝阻?他昨夜的行为实乃荒唐至极,你们作为随从,竟然糊涂的为之前导。如果是山野民夫,不慎的冒犯了他,那将如何是好?”却说那个大内记,他自知此事已一塌糊涂,便只好哑口无言,侧立在一边焦虑。右近又大声的问道:“哪一位是叫时方的?亲王命他……”时方笑着回答:“被你如此骂了一通,我可是被吓住了,就算是亲王挽留,我也要溜走了。说实话,亲王如此的行为,我们也以为耻啊,可是大家不得不拼着性命前来。这里的值宿人员恐怕就要起身了,我要赶快走了。”他说完,便一溜烟去了。右近苦苦的思考:如何才能瞒过众人的耳目呢?这个时候,众侍女都已经起身出来。右近就神秘地说道:“大将他心情不佳呢!昨晚回来的时候非常隐秘,料想途中遭遇到了歹徒吧,他吩咐过了,不得将此事告知于外人。就连他换用的衣服,都要悄悄送去。”众侍女们对此惊讶不已,道:“哎呀,真是好吓人呢!木幡山那个地方荒凉冷寂,可能这次大将是路过那儿,才遭到了祸患的吧?想起来真是叫人丢魂啊!”右近忙说道:“小声点,千万不能透露出去,被仆役们听到了可就糟了。”她骗过了众位侍女,可是心里却焦躁不安:如果大将的使臣忽地来了,那可怎生是好?便虔诚的祷告道:“初濑观世音菩萨啊,请保佑我们今日平安吧!”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格子窗一律被打开了,右近细心的服侍浮舟小姐。正厅的帘子张贴的有“禁忌”的字条,全部都拉下。如果常陆守夫人屈躬来迎,就跟她说:“小姐昨晚梦到了不祥之事,不能够出来会面”。而送来的盥洗水也只为一人之用,匂亲王很不满意,跟浮舟说道:“你洗完了我再洗吧。”浮舟平时看惯了薰右大将的斯文模样,现在见到匂亲王如此的焦灼,便暗忖道:世间的所谓情种,或许就是这个样子的吧?又想起了自己此身命运多舛,如果此事被泄露出去,不知道世人又如何讥议!如果被姐姐知晓,更将如何是好啊?幸好的是,匂亲王并不知道她是何人。他曾经屡屡询问:“我数次的恳求,请你告知芳名,而你却缄口不答,真是急煞人啊!不管你出身何等低数,我总是会百倍的心疼你,希望你能够告诉于我。”但是浮舟总是不肯透露一个字,可是别的事情,她都温顺地一一作答。因此也得到匂亲王的百般怜爱。

到了晌午时分,常陆守夫人差遣来迎的车才到了。一共有两辆车,还有七八骑人,照例是武夫的打扮。众多操着东国土话的粗陋男子在后相随着。众侍女们对此厌恶之极,把他们藏在另一边的屋子里去。右近心下思量道:“这该如何是好?如果说薰右大将在这里,以骗过他们,而如果薰右大将那种身份显赫高贵的人离京,他们怎么会有不知之理?”她思来想去,就拿定主意,草草写了一信给常陆守夫人,信中说道:“昨夜小姐忽来月例,不便前来进香,并且她夜梦不祥,今日需要斋戒。又适逢到忌日,恐鬼怪故意作梗吧,真是不巧。还望见谅。”随即将此信交付给来人,请他们用罢酒饭再返归京都。她又派人去告知老尼姑弁君:“今天是忌日,小姐暂时不赴石山进香。”

从前浮舟没事就望云看山,无聊度日,常常觉得岁月漫长。然而今天,匂亲王却是深恐薄暮之时,就要离浮舟而去,他也惜时如金。如此的深情,让浮舟心动不已,顿觉今日的时光难留。匂亲王伴侍着浮舟,长久的端详她容貌,觉得简直是处处生辉,毫无瑕弊,真所谓“百看无厌”。其实浮舟的容貌,并不及二女公子,而她比起年华正盛、美艳娇小的六女公子来,更是逊色得多了。只因为匂亲王已痴迷至深,才将她视为绝代美人。从前浮舟亦认为,薰右大将的美,无人能出其右。而如今看这位匂亲王,顿觉他的俊俏潇洒更是在薰右大将之上。匂亲王把笔砚取过来,颇为洒脱的书写。他那精彩的戏笔和优美的绘画,使得浮舟感到倾心不已。之后他温柔的跟浮舟说道:“如果我们不能随时相聚,你就看看这画吧!”画中的一对美貌男女相依相偎。他指着画说道:“只希望能够时时如此。”他说完这话,泪水便不禁潸然而下,他吟诗道:“既是盟结千载誓,

人生也有大限时。如此的推度,实在是不吉利。如果我以后,虽千般尽力,却不能够与你厮守,怕会念你而死的。想你起初时冷淡于我,我就不应来寻你,现在是徒添痛苦啊。”浮舟听罢,也是悲从中来,就用那墨笔写道:“人生大限不足惜,

君心不定更可悲。”亲王看了这首诗,心下暗道:“倘若我心亦变化无常,实在就可惜了。”就更觉浮舟怜爱无比,笑着问道:“可曾有人对你变心过么?”又细细的询问,薰右大将当初送她来这里的情由。浮舟便颇觉羞愧,回答道:”你为什么细细询问呢?我不想说起来的。”她半娇半嗔的样子更是可爱至极。匂亲王心想着此事迟早定会知晓,也就不再询问。

夜幕下垂的时候,赴京的使者左卫门大夫时方才赶回来,跟右近说道:“明石皇后非常焦急,也派了使者前来,探问亲王的行踪,还说道:‘夕雾左大臣也很气恼呢。亲王私自外出,实在是草率之举,也难保没有意外之事发生。一旦皇上知道了,我们一定会被责怪无疑。’我就说道:‘亲王只是前往东山去访晤一高僧而已。”接着,时方又埋怨说:“作为一名女子,实在是罪孽深重!害得我们这些随从也不得安生啊,还不得不说谎言呢。”右近说道:“你说去访晤高僧,实在妙极!这样可消除你的罪过!亲王实在有些古怪,他怎么会这样?事情如此的重大,如果提前知道他要来,我们一定会设法阻止呢。谁知道他鬼祟而来,这让我们怎生是好?”说完就进屋去,同匂亲王转达了时方的话。匂亲王早就已经料到这种情形,他就对浮舟道:“我碍于身份,因而行动不便,心里极为痛苦,倒是想做一个平常的殿上人,就算是片刻也可以啊。其实对这种事,我从来不会为其所缚,只是薰右大将如果闻知,会如何感想呢?我和他原本是亲戚,亲睦如同手足,一旦他知道这件事,我该是多么的难堪啊!况且世人往往责怪于人,却又不省思自身。就怕薰右大将不知道你的期盼之苦,而会责怪你的不贞。所以,我想要带你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搬到与世隔绝的别处去。”匂亲王今天不便再在这里留宿,只能准备返京,可是他的灵魂,似乎已经被摄入浮舟的怀袖中了。此时天色微明,屋外催促亲王的咳嗽声音不断。匂亲王紧握着浮舟的手来到门口,依依不舍的吟诗道:“生离悲苦不曾识,

别路凄迷泪眼昏。”浮舟也黯然神伤,便答吟道:“别离晓泪盈衫袖,

微身难挽行人留。”此时天尚暮,风声鹤唳,浓霜满路,已让人觉得寒气彻骨。匂亲王身在马上而心系浮舟,纵使有千般的不舍,万般的留恋,此刻当着如此多的随从人员,也不便久久缠绵。只好郁郁寡欢随了大家,悲痛欲绝地离开了宇治。为了防止不测,大内记道定与左卫门大夫时方,一直步行在匂亲王左右两侧,一直到险峻山路走完,方才跨上了马去。马蹄踏碎了薄冰,发出凄凉的碎裂声来。为什么几次恋情都离不开这条山路呢?匂亲王总觉得自己与这山乡似有因缘。

返回二条院之后,匂亲王便回想起,二女公子有意把浮舟匿藏起来,心里不免生恨,就不到她的房中去,而径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躺下。但是他心乱如麻,因此难以入睡。等到渐渐消下气来,就缓步来到二女公子房中。只见二女公子安详地坐着,姿态很是矜持高雅,比他痴恋的那个人更具魅力。他想到浮舟的容貌气质,都酷似于二女公子,不禁又恋慕了起来。顿觉心如刀割,苦不堪言,便又回转了帐中欲睡,看到二女公子跟了进来,他就说道:“我的心绪恶劣,好像觉得大命将去,实在是可悲。我诚心的爱你,但是一旦舍你而去,你必然会变心的。因为那人对你倾慕已久,他是不会甘休的。”二女公子暗想想:“如此的胡乱之语,他竟然也说得出口?”便回答道:“怎么可以这么讲话呢?如果被那人知晓,一定会怨怪我诋毁的,我身来多忧患,你随意的一句话,我就心痛落泪呢。”她便背转了身子。匂亲王又极为平静地说道:“如果我真的恨你,你会怎么想呢?我对你总算是宠爱备至了,就连外人都怨怪我有些过分呢!可是你还觉得我不如那个人吧。这就算是前世命定了,别无他法。但是你即便这样,又为什么要时时隐瞒于我,让我好生怨恨啊!”他又不由得想起了自己与浮舟的今生宿缘,不觉掉下了泪来。二女公子看到他如此大动真情,顿觉惊诧万分:他又听到什么谣传呢?她久久的沉默,暗自思量道:“我当初是受到他摆布而轻率成婚的,因此他处处疑心我同那个人关系暧昧。那个人和我毫无亲缘关系,而我却信任于他,受到他的关照,确实是我的过失。为此他就不信任我。”她左思右想,感到痛苦不堪,神情很是哀怜凄楚。实际上,匂亲王是存心找寻口实用来搪塞找到浮舟一事。而二女公子却以为他是在怀疑自己和薰右大将的暧昧关系,而说这些怨气之话,就猜想有人造谣中伤。因为不明实情,她见了匂亲王不免感到羞愧。正在这时,明石皇后从宫里派人送得来信。匂亲王顿时大惊,他脸带不悦之色,转回自己的室中去了。只见皇后信上写道:“昨日没有看到你入宫,皇上对你牵挂不已。如果身体安康,望你即刻入宫。时间隔了有些久了,我也很想念你。”他想起母后父皇为他担忧,便自感惭愧。可是心绪委实不佳,因此最终还是没有入宫。有不少贵族官僚趁机前来拜访,都被他一概拒之于外。他独自枯坐帘内,整日冥思。

向晚之时薰右大将忽然前来。匂亲王连忙上前迎候,对他说道:“快到室内坐吧。”就亲切地和他叙谈起来。薰右大将说道:“听说你近来身体不适,皇后很担心呢,现在有没有好点了?”匂亲王一见到薰右大将,就觉得惶恐不安,话也不方便多说。他不由暗忖道:“他倒是像个高僧,道行可真不简单:在深山中藏娇,让那个女子苦等,而自己却是很悠闲,真是不该。”平日就算便逢蝇头小事,只要看到薰右大将故作诚实,定然会讪笑讥讽,并且当面揭穿他。而至于深山藏娇这样的事,他更不知道要如何肆意嘲弄呢。可是今天,他竟然缄口不言,看起来痛苦难堪之极。而薰右大将对此却毫不知晓,关切的劝慰道:“你的神色不好,希望一定要多加注意才是!你要当心伤风着凉呵!”他又恳切的劝慰,然后离身回去了。匂亲王心想道:“他风度洒脱,让人看到自感形秽。如果那个女子将我和他作一番比较,会有什么想法呢?”他前思后想,始终都摒弃不了对那山中女子的思念。

再说宇治山庄中的众人,因为不再赴石山进香,闲暇起来,就感到寂寞无聊。匂亲王却眷恋着浮舟,给她写信一封,把相思之情尽倾于纸上,遣了专人送往。未免被外人知晓,就选了那个不知内情的时方大夫的家臣作为信使。右近佯作对周围的人道:这个人是她从前的旧相识,因此才做了薰右大将的随从,常常会过来看望她。诸事都全凭右近。转眼间正月匆匆而过,匂亲王的思念之心却分毫不减,他焦急难耐,可是又不便再到宇治探访。又觉得如此任其自然,必定相思成疾,因此感到烦恼更深,整日都长叹不止。而薰右大将只要稍有闲暇,就会微行前往宇治,他去寺中拜佛诵经,布施物品以后,在日落之时,便悄然来到浮舟的房中。他头戴着乌帽,身穿长礼服,虽然是微行,但是打扮并不素朴,模样很是儒雅:他缓步踱入到室中,风度之优雅,让人见之忘俗。浮舟深感自己愧对于他,想起那个非礼之人,想到今天又要逢迎另一个男子,就觉得痛苦至极。她想道:“匂亲王在信中曾经说道:‘我自从和你相识以来,以前所有相识的女子皆觉可厌。’听说真的不再去他的夫人那里了。如果知道我今天又接待了薰右大将,不知道他会是何种感受?”她越想越觉得痛苦,后来又想道:“薰右大将实在是品貌兼备、沉稳含蓄,而且举止温文尔雅。解释起久不至此的原因,也并不会啰嗦,也从来不随便使用‘思念’、‘悲伤’等语。他表达久别相思之苦巧妙婉转,而这却比那种甜言蜜语、声泪俱下的诉说,更加让人感动,这一点就正是他异于常人的秉性。至于他的风流逸趣方面,虽然不及那人,可是讲到忠厚可信,则要远远超过他。我这次如果意外的对那人产生了恋情,被大将知道了,该怎生了得!那个人痴癫若狂的想我,我竟然对他生了怜爱之心,真是荒唐愚昧之举呵!如果大将以此视我为****之人,而遭到他的遗弃,那我就会孤苦凄清,以至抱憾终身了啊。”她暗自警告着自己,并愁绪满怀。薰右大将不明真相,看到她如此神态,心想道:“久久不曾见面,她倒是长大了许多,也深谙人情俗事了。可能是常住于这偏远孤寂之地,忧愁过甚的原因吧!”便对她顿生怜悯之心,比从前更加体贴呵护了,遂说道:“我特意为你建造的新居快落成了,它距离三条宫邸很近并且临水,又很热闹,还可以时常观赏樱花呢。我想着春天即可迁入,到那时,我们再也不会有这般相思之苦了!”浮舟心想道:“匂亲王在昨日的信中,也说早为我备好了一块清静如意之地,薰右大将还被蒙在鼓里。想到如此周全的打算,委实是可怜。不管怎么样,我怎么能弃了大将而追随匂亲王呢?”匂亲王的身影又浮于眼前。但是觉得既是孽由自作,此身是何等不幸啊,她便啜泣不止。薰右大将连忙劝道:“你千万不要如此悲伤,你的心情不好,我也不会高兴。难道有人跟你说了我的什么不是?你千万不可听人挑拨,我如果对你存了二心,怎么会不顾一切远途劳顿,来这里看望你呢?”此时新月如眉,两个人移近轩窗,举首望月,各自都默然无语,陷入沉思当中。男的追忆起了大女公子,感到不胜悲哀;而女的思虑日后,则更显忧郁,哀叹着自身命薄。两个人各怀苦衷。夜雾笼罩着远处的山,汀中的寒鹊在朦胧的夜色中更显英姿,宇治的长桥隐约可见,川上的柴船穿梭往来。这种美景,在别处确实难以见到,因此薰右大将尤为珍爱,每每因景忆起往昔,历历都如在眼前。这个女子即使并不相似大女公子,可是今日终得一聚,也实在是可喜可慰的。这个浮舟较之大女公子,情韵也丝毫不减,并且她渐通世事人情,也熟悉了京都之居,举止态度十分优雅得体。薰右大将觉得她妩媚更胜于往日了。但是浮舟忧心忡忡,眼泪不觉便流淌而出。薰右大将不知道如何安慰,就赠诗道:“一生无患永结好,

你缘我似宇治桥。我的一片诚心可鉴呢。”

浮舟便答道:“裂痕累累宇治桥,

难因此语结千春。”薰右大将和浮舟此次更是缠绵,难舍难分。他本来想要多住些日子,又恐遭别人非议,便不免顾虑重重。又想到再聚的日子不远,不在于如今的一时之欢,就打定了主意,在拂晓时分回京去了。他在归途中,每每想起浮舟成熟迷人的样子,思念之情就更胜于往日了。

转眼就到了二月初十,匂亲王和薰右大将,都出席了宫中举办的诗会:会上所奏的曲调,很合时令。匂亲王的一首催马乐《梅枝》,优美的嗓音让众人折服。他诸事都很出色,只是贪恋女色,不免使人觉得遗憾。适逢天降大雪,风助雪势,异常的猛烈,演奏会只好停止了。大家回到匂亲王的值宿室,用过了酒饭后,就各自歇息了。薰右大将很想与人畅谈,便来到了檐前。在星光下,隐约可以看到积雪已厚,他身上的衣香随风飘散,颇有古歌所谓“幽幽春宵里”之意趣。他随意吟诵着古歌“娇床红袖寂……今宵盼君临”,他的语调高雅,举止潇洒,确实令众人叹慕不已。匂亲王正想要就榻安寝,忽然听到吟诵之声,他以为“诸多可吟之诗,为何只选此首!”心中便甚为不悦,暗想道:“这样看来,他和那个女子的关系的确不一般。我以为她独寝而期盼的只有我一人,谁知道他亦有如此感受,真是叫人生恨!她放弃了如此钟爱她的一个男子,转而热切的恋慕我,到底是什么原因?”他对薰右大将很是不满。

第二天早上,四下都一片银白。大家把昨日所赋诗作一一呈交,请皇上来赏评。而正值鼎盛年华的匂亲王,站立在御前,他优美的风姿尤为出众。薰右大将虽然只长他二三岁,却是显得老成持重,竟然会有故作深沉之嫌,但是他的这种仪表已为众人接受,世人都极力赞誉,说他身为驸马简直当之无愧,并且其学问及政见方面都很优秀。诗歌批诵完毕后,众人纷纷从御前退了下来。有人高声吟诵着匂亲王所作的诗歌,竭尽赞美之辞。而匂亲王并没有喜形于色,他奇怪众人都有此番闲情来吟诗作乐。自己却对诗歌丝毫无趣,心思早就飞到了浮舟那儿去了。

匂亲王得知薰右大将也在思念浮舟,心中更加忧虑。他就竭力准备,在某一天贸然前往宇治山庄。此时京中的积雪渐消,残雪零零落落的,恰似在等待同伴一般。可是一旦进得山中,道上的积雪便愈来愈厚。羊肠坂道蜿蜒在深雪之中,不露痕迹。这样险峻难行的道路,大家从来都没有走过,惊惶之中竟想哭出声来。引路的人道定,作为大内记兼式部少卿,都是不低的职位,但是此刻不得不屈就,牵起衣裙徒步在旁边护驾,那个模样甚是好笑。

再说宇治山中,虽然已经知道亲王今日会前来,可是料想如此大雪,不知道能不能动身,众人也并没有在意。不料在半夜时分,右近得报说匂亲王驾到了。浮舟得知,对亲王的此番诚意,也感动不已。右近近日常常为这种境况不胜烦恼,此时见到亲王竟然半夜踏雪而来,不觉得为之心动,所有的担忧一扫而光。现下只得好好待他,就找来那唤做侍从的侍女,她也是浮舟的亲信,并且知情达理。右近同她商量道:“这件事非常难办!希望你能够和我一道,不能将此事泄露。”两个人便想办法,把匂亲王引入室内。他的衣服早已湿透,香气沁人之心脾,让人担心,而这香气同薰右大将的相似,就可以蒙混过关的。

匂亲王的心有所虑,他到了山中,如果即刻返京,倒还不如不去。可是如果长住山庄,又怕人多嘴杂而走漏了消息,因此就先嘱时方提前出发,在对岸安排了一处房屋,以便同浮舟同去那里。时方布置妥当以后,在夜深赶至山庄报知匂亲王,亲王便随即动身。右近从梦中惊醒过来,不知道亲王要带小姐去哪里,便惊惶不定。她迷迷糊糊的上前来,浑身颤抖不已。匂亲王一言不发的抱起浮舟便上了船,右近吩咐侍从一同跟去,自己则留于此处。那条船就是浮舟平日望见的那种极小极险的小舟,当船划向对岸的时候,浮舟似觉自己如箭离弦,将要赴向那深渊大海,心里十分恐慌,因此紧紧地抱住匂亲王。匂亲王顿觉她更加温柔可爱。此时的夜空残月斜照,而水面明净如镜。舟子报前面的小岛名为橘岛,就把小舟停下,欣赏起夜景来。整个小岛如同一块巨大的岩石,上面被四季常绿的橘树覆盖。匂亲王指了指橘树对浮舟说道:“你看看它们,虽然十分平常,却也有千年不变的绿叶。”他便吟诗道:“轻舟橘岛结长契,

心若绿树永碧青。”浮舟也觉得此番风景甚是新奇,便答道:“橘树碧青常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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