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垂暮时分,侍女们纷纷点燃灯火,二人并肩观画在灯下。公子原定这天晚上到左大臣邸,看时候不早了,随从就在门外咳嗽,催促地说道:“要下雨了呢。”紫姫听到之后,便不肯再看画,嘟起嘴来,那模样实在让人可怜。她头发浓艳,公子理了理,问道:“我要出门了,你是否会想念我?”紫姫顿了顿首。公子且道:“我也想时时地陪伴你。不过你还小,暂且顾及你不到。如果不先安抚那几个性情偏执、喜好嫉妒的女人,她们就会埋怨我,向我唠叨。我唯恐伤害她们,不得不出去走走。等到你长大之后,我自然常常陪伴在你左右。现在不要别人恨我,为的是将来可以平平安安,陪伴你到白头偕老。”听到这番体贴入微的活,紫姫脸上泛出了红晕,一言未发,把头埋在公子膝上,不久就睡着了;源氏公子看到这般情景,心下不忍,于是吩咐随从道:“这一天留居家中!”随从者也就各自散去了。侍女们送来晚膳,公子拍醒紫姫,道:“我不走了!”紫姫听到之后,喜不自禁,就与公子一道用餐——她笑着看公子吃,自己只是偶尔举筷陪伴而已;吃过饭之后,紫姫还是不放心,担心公子出门,便道:“您早些睡去吧!”公子点点头,心想:“这可爱人儿,真是可爱啊!就是到了阴曹地府,也要与她结伴而行!”
这样的滞留,逐渐成了常有之事,时日一久,消息就不胫而走,传到了左大臣邸中。葵姫的侍女们便愤愤不平地说:“这女子究竟长的如何的模样;倒使得公子这样的痴迷!过去连名字都没有听到过,未见出身高贵。一定是公子一时心血**,在宫中见到这个侍女,怕世人非议,因此予以隐藏,对外人只说是他收留的小孩子吧。”
不久之后,皇上也闻知了此事,觉得对不起左大臣:一日就对源氏公子道:“左大臣心情不悦,亦是属于情理中事,你年事尚幼的时候,多蒙他尽心尽力地照顾你,现在你既然已成人,也该明白道理了,怎会如此忘恩背义呢?”公子只管低头不语,皇上见他并不分辩,于是猜测也许是和葵姫情意难投,又可怜起他来,且道:“见你也并非是这样品行不端、四处拈花惹草之人;也不曾听说和宫女们及其他女人有任何纠葛:你到底做了一些什么事情,竟让你岳父和妻子也抱怨不止?”
皇上虽然年事已高,但是并未疏离女人,宫中美女如织,在采女与女藏人中,也有不少姿色娇美、聪颖伶俐的——公子如果略有表示,恐怕也会趋之若鹜。可能大概是因为熟视无睹吧,他对她们非常冷淡:其中有些女子忍耐不住,用风情话来撩拨他,他也只是随便打发一番而已。这样之后,宫女们皆传言他冷若冰霜,无情无义,
且说其中有一名宫女叫源内侍,出生高贵,才艺过人,虽然上了年纪,名望却很高,她芳心不老,生性**,纵情于声色,令源氏公子觉得很奇怪:都成老妪了,何以这样放浪?一时心血**,就与地戏言得几句,谁知道她即刻回应,丝毫没有逊色之感。公子那时闲适无聊,想到这老女人也许别具风味吧,一念之下;就暗中和她有了隐情。又怕外人察知到,笑他连老女人也不肯放过,因此表面上很显冷落,让这老女人深以为恨。
有一天,内侍为皇上梳发。梳好后,皇上便随掌管衣物的宫女入内换装去了。室内只剩余公子和内侍两人。公子看她比平日更显风流:脂浓粉艳,衣服华美,体态**,心下非常不悦,便想:“都这样的衰老了,还要强装年少,也太不像样了!”但是想道:“她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于是就伸手扯了一把她的衣裾。只看到她抿口娇羞一笑,将一把艳丽的纸扇掩了口,回头递来一个秋波。那眼睑已经深深陷进,毫无光泽:头发也显得有些蓬散。公子不由心生感叹:“没料到这鲜丽的扇子,搭配了这衰老的面容,竟然也增添得些颜色呢!”于是伸手将扇子拿了过来。只看到扇面艳丽,底色深红,上面树木繁茂,皆用泥金色调,且题得一诗:“林间细草何憔悴,马不食兮人不怜。”笔致虽然已经接近苍老,但是也颇具意趣。源氏公子看过之后,觉着好笑,想道:“此老女人自比细草,也不无风趣,但尽可题些别的诗句,何必如此做作呢?”便戏言道:“哪有这样的说法?自有‘但听杜宇飞鸣声,夏日自当宿此林’。”老女不以为然,随口吟道:“林茂草密近暮春,
盼君只为好饲驹。”她搔首弄姿,一副急不可耐的模样。源氏公子急欲脱身,就胡乱说道:“林荫应有群驹集,
我驹岂能相竞来?”吟罢转身就要离开。内侍也顾不了这么多,忙扯住他道:“没料到你这样无情,让我自讨没趣,我都这把年纪了,竟然忍心让我受辱!”说罢掩面啼泣起来。源氏公子赶忙上前安抚她,道:“过些时候,一定给你消息。我纵想你,也难寻机会呀!”说罢又要走。内侍追到门口,恨恨道:“莫非应了‘津国桥梁断’不成?”不禁的爱恨交加。皇上换衣已毕,隔帘隐约看到了这种情景,不由好笑,暗自思忖:“老女配少年,这也太不相称了!”之后自言自语道:“众人都说公子古板,其实他连这等老女也非常用心呢。”内侍听到之后,老脸也略感发烫,想到“只为悦己者,情愿着湿衣”,于是就埋头不语,毫不争辩。
此事一传开之后,大家议论纷纷,都说令人难以置信。头中将知道之后。想道:“我这个情场老手,也算得无所不至了,怎没想到品品老女人的风味?”于是就寻得个时机,与这内侍勾搭上了。头中将也是个出类拔萃的美男子,内侍有了他之后,心下也稍微感到宽慰。但心中的如意郎君,只有源氏公子一人。与头中将私通,只是因为欲壑难填,一时慰情罢了。
内侍与头中将的私情非常隐秘,源氏公子一直都蒙在鼓里。每次和源氏公子私会,内侍一定万般倾诉,埋怨不已。源氏公子考虑到她年岁已老,非常可怜她,于是就抚慰得几句,但心中又不是很情愿,因此并不常去那里。有一天傍晚阵雨过后,空气清新,公子不希望埋没如此良宵,于是就出门闲步。经过了温明殿前,突然里间飘出悦耳的琵琶声。源氏定下脚步细听,感觉满是离愁别绪,令人愁情郁结。原来正是内侍正在弹琵琶。这内侍每当御前管弦演奏,常常随同男人弹奏琵琶,因此精于此道,无人可比。这个时候,她正唱催马乐《山城》:“……好个种瓜郎,要我做妻子。……思来又想去,嫁他又如何……”嗓音甜润美妙,但出于此人之口,似乎不太相称。源氏公子沉迷其中,心下想道:“当年诗人白乐天,在鄂州听得那商妇泣诉。恐怕也不过这样吧!”
忽然听得琵琶声戛然而止,传出了叹息声。源氏公子心想此人也有心事,于是就靠立柱上,低吟催马乐《东屋》:“我身东屋檐下立……”里间继续唱道:“……还请自个推开门……”应对无误,声音与众不同。内侍且吟道:“檐前湿衣为何人?
泪珠似雨又浸润。”唱过之后,哀叹数声。源氏公子想道:“她情人甚多,何独对我发此牢骚,真个生厌!”便答道:“窥人妻女非吾为,
不惯屋檐立等门。”想就这样一走了之,可是又忍不下心来,于是就轻手推开门走了进去。这个老女,今日好不容易盼到了一个如意郎君,于是就放肆起来,语言不免轻薄张狂,公子虽然有些难堪,也觉趣味无穷。
且说头中将,最近对源氏公子很有怨恨,只是因为时常指责他的浮薄行径,而自己假作正经,养到了不少情人。他本来想要寻机瞅源氏公子一个空子,抓住把柄,以图报复。正好这一日头中将也来与这内侍私会,看到源氏公子先推门进去,心中窃喜,想此不失为一个绝好机会,就决定稍微吓他一次,然后责问他:“日后你改不改?”正如同公子责问他一样。便悄然站立在门外,静听里间的声音。
正是风声渐紧的时候,夜色深沉,室内没有了声息。头中将怀疑二人已睡熟,便悄然进得室内。源氏公子心有所思,无法安睡,忽听得足音。他哪会料得头中将来到了这里,还以为是与内侍有染的修理大夫,想念旧情,重来探询。就想:这种见不得人的丑事,偏叫这老滑头撞上,真是太尴尬了!且对内侍道:“啊呀,这样的情况之下,我要走了。你明已见得蟢子飞,知道他要来,故意瞒着我,太不要脸了!”慌忙抓了件衣衫,躲避到了屏风背后。
头中将听见了之后,差点笑出声来,但并不甘心就此罢休。他直接走到源氏公子藏身的屏风旁,动手折叠屏风,声音噼里啪啦,盖过了外面的风声。这下内侍可慌了起来,都到了这样的年纪,**不断,两男争风吃醋的事,经历得不少,但见到这场面,还是属于头一次。她生怕进来的男子伤到了公子,非常惶恐,忙起了身,拼命抱住头中将。
源氏公子本来想要趁机逃出,不让来人辨得身份。可是自己衣衫凌乱,冠带歪斜,这样的狼狈出走,实在是很不体面,一时之间犹豫不决。头中将也不愿意源氏公子得知自己身份,就一声不吭,只佯装愤怒万分,“刷”的一声,把佩刀拔了出来。内侍更慌了,连喊道:“喂,好人儿啊!喂,好人儿啊!”就上前挡住,向他合掌叩头。头中将忍俊不禁,“扑哧”一声快要笑出,又赶紧掩口。这内侍平日精心打扮,装个娇艳少女,粗看还有些相仿,但是实际上已是五十七八的老婆子。还夹在二位公子之间,不顾一切,赔掉了老脸斡旋调停,模样实在滑稽可笑!
头中将虚张声势,特意装作他人,一味得恐吓,反而被源氏公子识破。他想:“明明知道是我,他却故作此举,真是可恶。”这样一来,公子也觉好笑,于是就伸手抓了他那持刀的手,使劲一拧?头中将自知已经被他识破,禁不住笑出声来。源氏公子道:“你是当真还是作假?未免也太过分了!就让我穿好衣服吧。”头中将回身,抢过衣服,无论如何也不肯给他。源氏公子道:“要么彼此一样吧!”于是拉其腰带,想要剥其衣服。头中将哪里肯愿意,奋力抵抗,两人扭扯一团,东抓西扯了起来。慌乱之中,听得“嘶”的一声,源氏公子的衣服也被撕扯破了。头中将旋即哈哈大笑,即景吟诗道:“扯得衣破方能识,
露出真情隐秘来:穿此破衣出去,让别人都看看吧。”源氏公子答道:“撕破单衫尚且可,
薄情揭短犹可憎。”两人这样调笑一番,怨恨顿消,一起出去了。
却说源氏公子回到邸宅之后,想到了此番遭头中将作弄,心中懊悔莫及,悻悻躺下了。而那内侍呢,遇到这样难以料及之事,也自己感到很无聊。第二日便将两人扭扯时遗落的一条男裙,以及一根腰带还与源氏公子,且附诗道:“浪涌潮退无主宰,
空剩矶头由自哀。我怕是泪如雨注了!”源氏公子看到了之后,思忖道:“这女人真是不知羞耻呢。”回忆到昨夜那难堪的模样,心中又不免可怜她,便答道:“惊涛骇浪不足惧,
唯有憎恨此矶头!”这只有两句。送回的腰带,是头中将之物,颜色很深,不配自己的长礼服。又清点了自己的衣服,发觉假袖不见了。便想:“也该如此!猎色之人,怎么可能避免丢脸呢?”自此更加谨慎了。
不久之后,公子又收到头中将送来的包裹。打开一看,果真是昨晚撕落的假袖。并且附得一纸条:“快将此缝好吧。”源氏公子又气又恼,想道:“怎么就让他拿了去?”又想到:“我拿了这根腰带,也不可以便宜了他。”就用了张同样颜色的纸,将腰带包好,还给了头中将,并附诗道:“君失此带恩情绝,
今朝物还似人来。”头中将看到之后,即刻答道:“君盗蓝带我恨君,
与君割席在此时。这怨不得我啊!”
旭日东升,二人分别整装,还是衣冠楚楚,入朝见驾。源氏公子看起来端庄严肃,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头中将看到了,暗自窃笑。正好这日公事繁多,有许多政务奏请圣裁。二人高谈阔论,出尽风头。有时候二目相对,各自会意微笑。等到旁边没有人的时候,头中将便走近源氏公子,恨恨道:“这样的隐秘,还敢也不敢?”源氏公子道:“何出此言!后来的人一无所获,才是真正可怜呢!不曾有:人言可畏,也是迫不得已呀!”两人斗过一阵,相约以“若人问及且不知”为戒,互相保守密约。
这次之后,头中将每次得时机,就以此为话柄,全力嘲笑源氏公子。源氏公子追悔莫及:“都怪这可恶的老妖精,干出这样的好事!”但那内侍,还是不断送得信来,嗔怒公子薄情,公子越来越觉着不是滋味。对胞妹葵姫,头中将也闭口不提这件事情,总想要寻得个恰当时机,以此嘲弄源氏公子。
皇上对源氏公子百般恩宠,那些出身高贵的子弟,都既嫉恨又害怕,只有头中将毫不相让,凡事都要与他争个高低。头中将和葵姫是同母所生,他想:源氏公子不过身为皇子;而自己,父亲身为贵戚,圣眷深厚,母亲又是皇上胞妹。而且自小就得到父母无限宠爱,哪里比源氏公子差呢?其实,他的人才品貌,也算得上尽善尽美,无可挑剔;在情场方面,与源氏公子一争高下,也无所不及,正好是各领**。
再说藤壶妃子被册立为后之后,仪式定在七月。源氏公子也由中将之职晋爵为宰相。皇上意欲在近年让位,由弘徽殿女御家的太子即位,并且立藤壶妃子之子为太子。可是这新立太子无人扶持,外家诸舅父,都是皆为皇子,但已属居臣下。这时候藤源氏朝中,源氏的人不便掌握朝纲,因此只好将新太子母亲册立为皇后,以增强新太子的势力。弘徽殿女御得知此事,非常不满,但是也无可奈何。皇上对她道:“你儿子不久就要即帝位,那个时候你高居尊位,就是皇太后了,难道还不满足?”世人对此,都顾虑重重,私议道:“弘徽殿女御乃太子之母,入宫已经二十余载。册立藤壶妃子作为皇后,想因此压倒她,恐怕是太难了吧?”
藤壶妃子册立为后,仪式如期举行。当晚由源氏宰相陪送入宫。藤壶妃子为前代皇后之女,身份高贵,自不待言,况又生得一位容貌出众、光彩照人的小皇子。皇上对她百般宠爱,其他人也只好另眼相待。源氏公子奉陪入宫的时候,心绪烦乱如麻,想到了辇车中妃子那花容月貌,就非常向往。又想到日后“更远蓬山一万重”,两人相思无由相见,难免心情沮丧,神思游离。就自言自语道:“云端奇相纵能望,
绵绵幽恨终无期。”只觉得心情寂寞,人生无味。
光阴似箭,小皇子逐渐长大成人,相貌也愈来愈像源氏公子,几乎看不出来差异。人们都言皇子俊美出众。藤壶妃子听到之后,心中非常痛苦。幸好世人并没有留意到此处。他们认为:源氏公子美貌超群,无与伦比。小皇子很像源氏公子,都是因为同属富贵之命,如日月当空,交相辉映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