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感到神情恍惚,想到这断然不会有的事竟然发生了,难免心慌意乱,轻声问道:“您搞错人了吧?”那声音听起来轻若游丝,那模样如此弱不胜衣,源氏公子看到眼里,觉得可爱娇媚,说道:“我并没有认错人。情之所至,我就自然而来。但是,你似乎比我想象的要装模作样。我并不会像浪子那样对你轻薄,只会对你倾诉爱慕之情。”
说完之后,就抱起女子娇小的身躯,朝着隔扇走去。就在这个时候,那个侍女中将恰好走过来。源氏公子就叫住她:“喂,喂……”中将不知发生了什么,摸黑行过来,只突然觉得一股熏衣的香气扑面而来,中将立刻知道是源氏公子。
她尽管担心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是什么话也未言及。倘若是别人。她一定会不惜一切都一定要把夫人夺回来,但确是现在的这个人’,倘若闹起来,搞得所有人都知道了,也有损于夫人的名节。
中将茫然不知所措,只好尾随源氏公子。源氏公子若无其事地走入东屋里面,把手上的女子放了下来,拉起来隔扇,对中将说:“天亮之时你过来接她。”
空蝉本来就痛苦郁闷难忍,再一听闻这些话,还不知道中将会如何认为她,愈发觉得痛苦得死去活来,不禁全身冷汗。
源氏公子看到她如此愁肠百结,心生爱怜,照例用他的那一套花言巧语百般安慰,以为这副真心实意的样子能够令女子心动,但是毕竟这件事情太过于意外,空蝉还是毫不动心,说道:“我不是正在做梦吧?我虽然身份低贱,但是对你认为可以随意作践我的那种轻薄态度深感怨恨。以我这样的身份,只可以与同样身份的人有缘。”
源氏公子一本正经地自我表白了一阵子,本想求得她的体谅,不料这女子面对着如此色佳天下的美男子,但是却态度冷漠,并不动心。她心想如果我不从命,无非他会认为我是一个不通情理、不解风情的女子,觉得毫无情趣而弃我不顾。事实上空蝉的性情外柔内刚,犹如竹枝,弯而不折。她此刻心中感到委屈,对于源氏公子的非礼行为愧恨交加,禁不住伤心哭泣,样子非常可怜。源氏公子尽管觉得对她过意不去,但又不愿意放过今天的机会,免得以后后悔,可是见她如此悲从中来,毫无回心转意,于是就恨恨说道:“你怎么会对我这么憎恶讨厌?如此这般的邂逅,难道不正是前世姻缘的吗?你特意装作不解风情的样子,真让我伤悲。”
空蝉答道:“此生命已然注定,倘若在未嫁之时,如果与你相逢,感受热情,虽然亦困惑迷乱,但是还希望或许将来承蒙永久之宠爱,聊以安慰,有所希望,因而感动于心,与君能够结为露水姻缘。然而如今为时已晚,岂能迷惑于虚幻之情爱。今天事已如此,尚且希望万勿外泄,切切为盼。”源氏公子见空蝉着实悲伤,也觉得她言之合情合理,于是真心实意地表达安慰。
这个时候晨鸡报晓,众人方才起身。
侍从说道:“昨天晚上睡得真香,就把车子拉出来吧。”这时候,纪伊守走过来,向源氏公子的侍从说:“又不是跑到女方家去回避中神挡道,有必要着急吗,没必要如此早回去。”源氏公子感到以后唯恐难抑再有这样的机会,也不可能特地再来到此间,倘若想和她通信,大概也不太可能,心里烦闷。
此时,侍女中将从正房里面走出来,想要接空蝉回去。源氏公子不愿意放空蝉归去,中将着急万分。之后,源氏公子允准空蝉离开,但是又要留住她,问道:“从此之后如何和你互通音信?你有着世间没有的冷漠,但是我这真心诚意的爱恋,都是刻骨铭心的回忆,这都是世间少见的啊。”源氏公子说完了之后,就潸然泪下,那姿容委实美艳动人。外面公鸡不断啼叫,源氏公子意乱情迷,吟咏一首:恨君无情心仍痛,
晨鸡破晓惊无眠。空蝉想到自己的身份,觉得无论怎样与源氏公子不太匹配,惭愧不止,对他的如此厚爱也没有办法愉快地接受,再想到那个令人生厌的丈夫伊豫介,他是否梦到了自己昨夜的这段情事,难免心慌意乱,吟咏道:忧叹未尽天破晓,
源氏公子身穿便服,站立在东屋的南面栏杆侧边,眺望整个庭院的景物。几个女子赶忙拉开西屋的南面格子窗,偷看源氏公子的风姿。她们只可以从立于帷帘中间的小屏风上面张望,隐约的可以看到源氏公子的姿容,个别的轻狂女子觉得美不胜收,激动不已。
晓天残月,光影惨淡,映照出明月清晰的轮廓,真是一幅美丽的夏日晨景。但是实际上,天色无意,观者有心,有的人感觉艳丽,有的人反而感觉凄凉。源氏公子胸中暗藏恋情,觉得这景色令人伤感,想到以后难以互通音信,自此无缘再相见,只能难分难舍地离开纪伊守的宅第。
源氏公子回到左大臣的宅第,无法即刻就寝,和空蝉无法相见,更不知道她现在如何感受,直弄得六神无主。他又想到那日晚上左马头对女子的评论,觉得空蝉虽然不算优秀女子,但是也淡雅清秀,算是为中品。左马头究竟是见多识广,所言自然有一定的道理。
过后一段时间,源氏公子一直住在左大臣家中,但对空蝉思念更深,由于不通音信,更觉痛苦,于是召唤纪伊守,问他道:“能否把那个纳言之子送来给我呢?这孩子非常可爱,我想常常把他放在身边使唤。上殿当侍童的事情,也由我推荐吧。”
纪伊守回答道:“承蒙关照,特深感激,请容许我将此意转告他的姐姐。”源氏公子一听“姐姐”两个字,不由自主的怦然心跳,却依然不动声色地问道:“这一个姐姐有没有生下你的弟弟?”纪伊守回答道:“还没有。她嫁给可我父亲才只有两年,听闻她感叹自己违背父亲要让她进宫侍奉的愿望,看来心中难免后悔,对现状也不甚满意。”源氏公子道:“要是如此,那也太可怜了。外面传说她从前容貌如花,果真这般?”纪伊守回答说:“大概还不差吧。我和继母较为疏远,依世上的常规,不方便亲近,所以详情并不知晓。”
过了五六日,纪伊守就把那个孩子带来。源氏公子近前一看,这孩子看起来个子娇小,尽管算不上相貌俊秀,却也风采秀丽,具有富贵家庭出身的气质,于是把他唤来身边,亲热和蔼地与他交谈。
小君童心尚且幼稚,一看到源氏公子如此疼爱自己,心里非常得意。源氏公子便向他详细打听了姐姐的事,小君知无不言,但是在源氏公子面前,还是深感羞涩,话语不太多,因此源氏公子也不便问太多。然而,源氏公子依然巧妙地把自己和空蝉的关系告诉了小君,小君隐隐约约地知道原来这位源氏公子和自己姐姐还有过那么一层关系,毕竟还只是个孩子,尽管感到意外,却并没有刨根问底。
无眠叹息到如今。这封信写得情深意切,令空蝉目不暇给,泪眼即刻模糊,无法尽读,一心认为一种不可思议的宿命因缘降临在自己头上,自己哀叹命苦,便躺下了。
次日,源氏公子召小君归府。临走的时候,小君问他的姐姐有无回信。空蝉说:“你告知他,就说此处并无览读此信之人。”小君说:“他说没有错的,我怎能如此回复他呢?”空蝉一听道他说的这句话,知道源氏公子已经把他们的关系全部告诉了小君,怏怏不乐,非常难过,生气地说道:“小孩子怎么这样能说话!人家爱怎么说就是怎么说吗,如果是这样的活,你就不要回去了。”小君说道:“他让我去,我怎么可以不去呢?”言罢,径自去了。
事实上,这个纪伊守也是一个好色之徒,对年轻美貌的继母早就已经垂涎三尺,常思量接近,只要能够讨好她,对她的弟弟小君也百般关照,时不时还带他出外行走。
源氏公子听闻小君来了,就把他唤入房中,埋怨说:“昨日我等了你一日,也不见你过来。我如此疼爱你,你却不把我放在心里。”小君立刻羞愧脸红。源氏公子问他道:“有没有回信呢?”小君只好把前因后果如实相告。源氏公子说:“你这个人真不会办事,连信都拿不回。”
跟着源氏公子又交给他一封信,嘱咐他:“你不清楚,我比那一个伊豫介老头更早和你姐姐相好,但是她觉得嫁给我并不可靠,就嫁给了那个五短三粗的老头,找他做了靠山现在只得说不认识我,实在是太过分了。我想个主意,你就做我的儿子,你姐姐依靠的那个老头没几天日子可活了。”
小君听到此言,心想原来是如此,姐姐对源氏公子毫不理睬,也太欺负人了。源氏公子觉得这孩子很可爱,就把他放在自己的身边,还带他入宫,又让自己的制衣所给他缝制新衣服,看待他如亲生儿子一样。此后源氏公子经常让小君给空蝉送去信件。
但是空蝉觉得自己弟弟还是一个稚嫩的儿童,如果不小心泄露出去,本来自己就命运多舛,还无端增加一个轻浮的罪名,这是有夫之妇最赶到忌讳的。源氏公子对自己如此多情固然少见,但自己的身份实在并不相称,所以一直并未回信。但是,她也常常想起那日夜里,尽管是在昏暗之中,源氏公子的风采确实高雅潇洒,与众不同,只是,自己的真实感情即使让他知晓,如今自己的身份,也实在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源氏公子照样在宫中居住,又有一次,他故意挑选中神挡道的日子从皇宫行来,装作半路才忽然想到,来到纪伊守家中。
纪伊守以为源氏公子喜欢他家的庭院池塘,受宠若惊地言道:“小院池水倍感不胜荣幸。”事实上,源氏公子在白天已经把今夜前去纪伊守家里的准备告知了小君。小君本就终日追随源氏公子左右侍候,今夜自然跟随前往。
空蝉也已经得知源氏公子来临的事情。她心中明白源氏公子为了与自己见面煞费苦心,感到这个人对自己感情真挚,不过如果不顾身份,任性所为,丑态露出,又会重复上一次那种噩梦般的痛苦,实在是不能为之。她恍然不知所措,为此无奈等待,感到羞愧,于是趁小君去源氏公子那里之时,对侍女们说道:“这里距离客人居处太近,我今晚身体不适,想让你们为我捶捶腰肩,不甚方便,还是搬到远一点的地方好。”之后,就搬到走廊下面的侍女中将的房间里面居住。
源氏公子驾临这里,由于别有用心,因此吩咐侍从早早安歇,随后让小君去询问姐姐的态度。小君发现姐姐并不在自己的房间中,急得到处寻找,好容易在走廊下面的侍女房间找到了姐姐,觉得她的做法实在太过冷酷,哭丧着脸蛋,嗔怪地说道:“姐姐,你如此做,别人只会说我办事太无能了。”
姐姐骂道:“你一个小孩子怎么会做这等无聊之事情?小孩子给人家作这种差使,太可恨了!”接下去又言道:“你快去告诉他,今夜我身体不适,现在正在让侍女们在身边侍候我。况且,你在这里转来转去,人家看见也会起疑心的。”空蝉嘴里虽然这么说,心里却在想,如果我不是现在如此命运,是待字闺中时,尚且居住在父母亲深闺中的大家闺秀,即便是偶尔和公子邂逅,等待公子的幽会,那该是何等的风流韵事。现今我勉强装出一副冷漠无情的样子,拒人于千里之外,他会认为我是一个狂妄自大、不解风情之人。每念及此,她确实非常伤感,但转念一想,不管他如此思量,现今自己已为人妻,自己虽然微不足道,这也是前世姻缘,于是决心对他冷酷到底。
源氏公子心里挂念,小君毕竟还只是个小孩子,不知道他办得如何,不免些许担心,于是就躺下来,静候佳音。正在这时,小君回来了,带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源氏公子听闻,非常沮丧,说道:“这人竟然如此冷酷固执,真乃是世间罕见。我都为她感到羞愧啊!”一时无语,然后长叹几声,神色凄然,咏叹道:“只缘不识帚木心,
小君把此歌转达给姐姐,空蝉也没料想到辗转反侧,夜不成眠,乃回吟一首:贱生矮屋本命舛,
帚木虚幻不足言。小君十分同情源氏公子,往来奔走,而空蝉因为担心侍女们生疑,告诫小君不要再过来。
源氏公子的随从照例在酒足饭饱之后酣然安歇,源氏公子难以入眠,正在百无聊赖,心想这个女子的冷酷固执比一般人愈加强烈,但是正是这强烈的固执性格反而吸引他的心。他也感到既然这个女子如此冷酷无情,那就索性让她去吧,就此断念,但却定不下决心,依然无法摆脱思恋之情。源氏公子对小君言道:“你带我到她躲藏的地方去吧。”小君说道:“她紧闭了房门,根本不开,况且有很多侍女,去了也不无用。”小君倒感到源氏公子十分可怜。源氏公子无奈地言道:“既如此,你别抛弃我就好了。”遂让小君睡在他身侧。小君能和年轻美貌的公子一起安睡,心里非常得意,而源氏公子也觉得这个孩子比他冷漠的姐姐更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