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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六桥姫(第1页)

四十六、桥姫

老亲王桐壶院的第八皇子被人称为“八亲王”,他是个早已被众人冷落的贵胄,其母出生于名门望族,年幼时本来有望作皇太子,只是因为后来宫廷发生的种种变故,使他遭到了厄运,最终落得个无所事事。他的九族亲戚后援之人,为此感到悲愤不已,便纷纷借故出家去了。这名皇子在官场与家族当中依托全失,深陷于孤苦困境。八亲王的夫人是前代的某大臣之女,之前父母曾经对她婚后的前景寄予厚望,但是事不如意,她和她的夫君现在已经困顿寥落,只能在寂寞忧伤当中度日。可是他们夫妻恩爱,相濡以沫,倒也可慰藉寸心。

两人婚后多年,没有生育子女。八亲王便时常仰天长祷道:“人生如此的寂寥无奈,上苍倘若能够赐我一个麟儿,也可添一些生趣啊。”天遂人愿,他们终于喜得了一个可爱的女儿。亲王夫妇为此感到欢喜异常,对女儿自是宠爱无比。不久之后,夫人再次身怀六甲,众人都祈愿生个男儿,却不料又是一个女公子。更为不幸的是,夫人产后因为调理不当而一病不起,病情日渐沉重,最后她竟撒手人寰。丧妻之痛让八亲王绝望迷茫,他想道:“我之所以苟且偷生在这惨淡人生当中,都只是因为不忍割舍恩爱娇妻,现在我独留人世,只能够如同保姆一般抚育两个幼小的女儿,不仅生而无欢,就是外间得知我如此的沮丧沦落,也会有伤我这亲王贵胄的体面和身份。”因此他便想从此脱离红尘、出家为僧。可是他转念道两女儿弱小孤苦,怎么忍心弃之不顾,为此感到犹豫不决,踌躇不定,时间便又蹉跎而过。光阴似箭,两位女公子逐渐长大,八亲王朝夕面对着出落得美丽如花的两个女儿,对此深以为大慰,也不再感到余生难熬。

而侍女们却都不喜欢二女公子,她们对她心存怨怼和疑忌,并说道:”这个人生辰太不吉利了!”因此都不愿意尽心照料她。但是亲王十分疼爱这个女儿,他永远都难以忘记夫人弥留之时留下的那句遗言:”希望夫君怜惜疼爱这不幸的孩儿。”亲王想道:”小女儿虽然生辰不祥,但是她毕竟是我的亲生骨血,况且夫人又那样的疼爱于她,弥留之际还嘱咐我要好生照看呢。”因此,他便越发怜爱这个女儿。这位二女公子初生就失去了母爱,亲王在悲怆凄惶中为她请的乳娘又颇不如意,不久就辞了去,因此她全由亲王亲自抚育成长。这位二女公子也出奇的娇媚动人,仿佛就是个什么异兆。而大女公子则娴静优雅、高贵尊荣,她的气度是妹妹难以企及的。但是在亲王眼中,两个女儿是各有千秋,因此对她们同样地疼爱。可是世道艰难,事事都不如意。家道年复一年的衰落下去。仆役从人们见八亲王已经再无兴旺之机,便逐渐星散。

亲王府邸往日是何等的富丽堂皇,宽敞气派啊,现在其池榭庭台虽然仍具昔日之规模,可终究是荒凉落寞了。亲王的心情惆怅,常常到庭中忧思徘徊、寂寥远眺。没有人照料的庭院,已经杂草丛生,而檐下的羊齿草,四处的蔓延疯长。往日曾经和心爱的人一起玩赏的四时花木,如春天的樱花,秋天的红叶,此刻他却要孤身独对,只能够平添无限的感伤。没有什么可以缓解忧愁,他只能够朝朝暮暮的诵经礼佛,寄怀于家中的佛堂。可是,他时常寻思道:|“我的两个女儿牵累着我,让我不能了却出家的夙愿,这虽然是余生的憾事,可也恐怕是前世所命定的了。但是我绝不会像一般的俗人那样,违背天命而续弦再娶。”而随着时光的推移,他越发的超凡脱俗,心境变得淡定,就有如得道高僧一般。虽然有的时候也与人偶作男女之戏言,但是他内心深处是完全没有续弦的念头。有人劝说他道:“你又何必如此固执呢。尊夫人已经去世多年,刚开始的时候固然哀思无比,但是时日既久,便就渐渐淡漠,你应当暂弃往事之忧,再娶一位夫人来,让生活重新开始的,也好使这个荒凉的官邸重振生机啊。”亲王对于诸如此类的话置若罔闻,而对那些前来做媒的人更是一笑置之。

亲王将全部的心思都用在了两个女公子身上,他日常里除了礼经诵佛之外,就是陪着她们游戏玩乐。在她们逐渐长大了以后,他就开始教她们琴、棋、诗、画,在各种场合与活动中,都非常注意细察她们的品性。大女公子很是静穆端庄,心思十分缜密;而二女公子天真烂漫,娇羞妩媚十分惹人怜爱。姐妹两人各具其美。春季里惠风和畅、暖云柔曼,亲王看到塘中水鸟双飞和鸣,不禁又思念起了亡妻,为此唏嘘叹息不已,他便教两女公子练琴。娇俏可爱的两个女儿轻拢慢捻着,琴音美妙无比。亲王触动了情怀,便含泪赋诗道:“水鸟依依浮水面,

雌去雄留何以生?”他吟罢不由得以袖拭泪,轻喟低泣道:“怎么不叫人伤心断肠啊!”这位亲王原本长得眉清目秀,却因为多年来修行辛劳,体态便略显消瘦,倒是更见清雅脱俗。为了方便照顾孩子,他常常身着便服,服饰和举止略无羁绊,便极显俊美潇洒之姿,见到他的人无不暗中叹羡。大女公子的神态从容,移过了砚台,在上面随意地写画着。亲王递过来一张纸,对她说道:“砚台上面不宜书写,写在这里吧。”大女公子羞羞涩涩的,写出了一诗:“慈父恩重育成长,

雏鸟命舛失母亲。”这首诗并不是绝佳之作,并且写得还颇为吃力,但是读来也十分动人感人。其字迹更透露出她无量的前途。亲王便又转对二女公子道:“妹妹也随兴赋一首诗吧。”年幼的二女公子思忖了良久,提笔写道:“慈父倘未勤心哺,

巢中之卵怎得出?”日子就这般如水而逝,虽然不无清苦寂寥,但也天伦融融。在亲王的悉心照料之下,这两位女公子出落得貌美如花。八亲王更是将她们视为掌上明珠,他常常一手执著经卷,一边教着女儿吟唱歌曲。他教大女儿学弹奏琵琶,教二女儿学弹古筝。她们的年纪尚幼,常常一起练习合奏,弹起来音节和谐、美妙悦耳。

八亲王拥有卓越的音乐才能,这是因为他的父亲桐壶院与母亲女御仙逝得很早,没有显贵之人教授他深研经国治世的学问和立身处世之道,而他们又没有什么知心的朋友,生活十分的枯燥寂寞,就招来了宫中最擅管弦的乐师,整天和他一起研习音乐技艺,从而培养出了他不凡的艺术才华。而这位亲王,是贵人当中至为娇生惯养的,性情也极似女流。祖传的财业和外祖父大臣给他的遗产,虽然样样齐备、不计其数,却都损耗殆尽,现在只残留了一些珍贵的日常用品。

他和源氏是同父异母兄弟。当时,朱雀院的母后弘徽殿太后想要凭自己的威势,废掉冷泉而立他为太子。经过了一番争斗,她最终没有成功,倒是受了源氏一派的排挤。再后来,源氏的权势渐盛,这位八皇子,就越发没有出人头地的机会了。近年来,他俨然已经成为得道高僧,现在则放弃一切凡俗之事。可是天有不测风云,就在他不问世事而一心礼佛、抚育幼女自得其乐的时候,他的宫邸又突遭火灾,人祸以后逢天灾,他的心情更加颓废。京里没有适当的住宅,幸好宇治地方尚有一座不错的山庄,他便举家迁入。八亲王虽然已经抛却尘事,可是每念及此后两地永隔,难免会黯然神伤。这个宇治山庄,坐落在宇治河岸上,并且接近鱼梁之处,在静心礼佛方面来说,自然是不太适宜,可是也无可奈何。虽然有春花秋叶与青山碧水聊解悲愁,但是在迁来以后,他整日的哀叹,颓唐之状尤胜于从前,尤其想起了死去的爱妻,并时时说道:“囚闭这深山当中,远离了红尘,再也没有故人相依了!”想起了旧日往事,更加觉得余生残年了无意趣,他不由赋诗云:“斯人化烟尽为尘,

何须孑然留残身?”被重重山峦所隔绝的宇治,远离了京都,没有一个人前来访问。这里除了为山庄服役的那些形容粗鄙、庸俗不堪的山农樵夫与牧人之外,也很少能够见得其他人。八亲王心里的愁思,如同萦绕在山巅的朝雾,暮去而朝来,永无消散之日,其实,这个宇治山中,恰好还住着一位道行高深的阿阁梨。这个阿阁梨博学多识,佛门的声誉亦高,但是他难得被召进宫中去参与佛事,就一直在这山中过着闲适的生活。八亲王所居住的山庄,与阿阁梨的住处较近,他在岑寂的生涯当中,静心的研习佛道,常常就经文中的疑难之处向阿阁梨讨教。阿阁梨也非常尊敬八亲王,常常过来拜访他,对他近来所习的佛经,作出精到详尽的阐释。八亲王更感到这人生匆促,无聊和无味,就推心置腹地和他叙谈道:“我的心已经登临莲台,飘升于极乐世界,安居在高洁绝尘的八功德池。只是因为这两个孩子尚未成年,始终不忍遽然出家事佛。”

但说阿阁梨与冷泉院也很相知,常常去伺候他研习经文。有一次进京,他顺路入冷泉院拜谒。冷泉院就像往常一样,此时正在诵读应习的佛经,便就疑难之处请他赐教。阿阁梨借着机会提及八亲王,对他说道:“亲王对于内典深有造诣,他实在是大智大慧之人。上苍让他降生到这个人世,也许就是专为前世佛缘的吧!他弃绝了尘世,想要一心礼佛,对于佛道的虔诚,绝对不亚于大德高僧。”冷泉院便说道:“他仍然没有出家么?这里有一些年轻人,称呼他‘俗世圣僧’,真的是可钦可叹之人呢。”那个时候,宰相中将薰君也在旁边伺候,他听见这些谈论,便暗自思忖道:“我也何尝不知道这人世间的炎凉!正在为虚掷光阴,浪费时间而悔惜。虽然有心诵经习佛,只不过不敢将此志公示于众。”他又想到八亲王虽然身处俗世,可是心为圣僧,不知道他的内心究竟是怎么想的。他就细心聆听阿阁梨的话。阿阁梨又说道:“出家的愿望,八亲王早就有了。他难以下定决心的原因,先是为了繁务羁绊,如今则是为了两个幼失慈母的女儿。他为此而感到愁虑不已。”这位阿阁梨对音乐也十分喜爱,他又道:“那两个女公子的琴筝弹奏技术,也十分卓越。她们琴筝合奏的优美旋律和着宇治河的波声,实在妙不可言,简直能够和那飘游天宫瑶池的仙乐媲美呢!”对他这番朴重的赞叹,冷泉院报以一个微笑,便说道:“生长在这种圣僧之家的两位女公子,似乎应该不谙俗务,岂料竟然会独擅音乐,这实在难得。亲王既然因为不忍抛舍她们而忧烦不已,倘若我能比他更长久留在这世上,不妨就将她们交托与我吧。”冷泉院本来是桐壶院的第十皇子,也是八亲王之弟,他想起了朱雀院将三公主,托付给了已故六条院主的先例,就很想这两位女公子能够做他游戏的伙伴。薰君则是想要亲眼一见八亲王静心修禅的情状,便思谋着要前去拜访,而没有别的其他期望。

阿阁梨回山的时候,薰君特地嘱咐他道:“我一定要择日进山亲自向八亲王请教,麻烦请法师通报:”冷泉院也遣使进山去拜访八亲王。阿阁梨便领着冷泉院的使者,来到了八亲王的山庄,如果是在平时,平常的人来造访这僻静山庄,也算是罕见之事,今天忽然有冷泉院的御使来到,真是令人惊羡不已。大家热忱欢迎,八亲王还拿出了当地的美味异馔来款待贵宾。使者向八亲王转达了冷泉院对他的问候:“听闻山居不胜优雅,我甚为喜慰。”随即又出示了其赠诗:“厌弃尘世慕深山,

层云隔阻拜君颜。”亲王便谦然以诗作答:“身离尘俗心不安,

暂居宇治试修禅。”八亲王的答诗在佛道修行方面的措辞十分谦逊谨慎。因此后来冷泉院在看了此诗后暗忖道:“八亲王应该还挂念着尘世呢。”觉得他非常可怜。阿阁梨把中将薰君心向佛门之事告诉了八亲王,他说道:“薰中将曾经对我说道:‘我自幼就企盼能够学得经文教义,只是因为公私俗务的羁绊,日复一日的,也就延宕至今。此身本来没什么祈求,为了能够尽心礼佛,虽然深锁寂山,也在所不惜,可是终究还是决心难下。如今听闻皇叔已经深得佛门三昧,并且大智大慧,我心甚仰慕,很想要前来请教。’他请我来代言,诚恳的态度溢于言表。”八亲王回答道:“一般看破了红尘的人,都因为自身遭罹祸患而觉得尘世苦多乐少,再也没有美好希望可求,失去了生存之趣,才会立志要以空门为归宿。今薰中将还正当盛年,凡事都称心遂意,并没有什么憾疚之事,却自小就一心向佛,以为后世所修福,真是难得之事。而像我这样的人,因为命途多舛而厌世,则极易受到佛导引,自然是能遂静修之愿。可是只恐残年不多,还没有到达大悟之境便告终结,以致前尘后世均无着落,对此深可叹惋。中将要向我请教,这叫我如何敢当呢?应该可作为先入此道的友伴罢了。”此后两个人便书信不断,非常投契,终于,薰君亲自到这里来探访八亲王。

薰君目睹到八亲王的居处,他觉得自己眼前所见,比耳闻的情形更加的清寒粗陋,竟然和他想象中的草庵一样,简陋不已。既然是深山庄园,原本应该有与悠闲之趣相配的秀美景致,但是这里水波之声轰鸣如雷,让人感到心烦意乱,晚风的声音凄厉如虎啸,叫人惊悚难眠。居住在这里修习佛学,倒是可以借此涤**俗念,但是小姐们住在这里,怎么能够忍受呢?在薰君的想象当中,她们必然会缺少世间女子的温婉柔和之情。佛堂与她们的房间,用一道纸门相隔,倘若遇到好色之人,一定会近门窥探,看看她们究竟是什么模样。就是连薰君也偶尔会有偷窥之意,可是他总是立刻摒除杂念,定住了心神想道:“舍弃俗念而遁入佛门,本来就是我此行的目的,如果我有轻薄浮浪的不轨言行,岂不是违背初衷,虚此一行吗?”他的心里同情八亲王的艰难生活,便诚恳地对他致以慰问。常常来这里,就发现八亲王正如他所预料的,是一个锁居深山,潜心修佛的优婆塞,也就是说在家修行的男子。他对于经文教义都解释得精到详尽,却不作出高深的样子。圣僧与才学极高的法师,世上并不少见。而那些极具超然、德望高深的法师、僧正等,极少有闲暇,又大多很清高,因此难以向他们请教。反过来,平庸之辈则往往是面目可憎、言语乏味,丝毫没有风雅可言:他们身上能够受人尊敬的,只是他们严守戒律的毅力罢了。薰君白天有公事缠身,没有闲暇时间,到了夜阑人静之时,就想找一位深通佛学之人,能进入内室,在枕侧从容探讨佛事。如果和那种鄙陋浅俗的佛家弟子交谈,一定会索然乏味,只有这名八亲王,他才是最理想的人。他的人品高雅,让人敬爱。同样都是阐释高深的佛经教义,他讲起来却是深入浅出,明白易懂。他对于佛法的理解自然没有到达登峰造极的境地,但是高贵的人,理解人生道理,自然会比平常人更加深刻。薰君渐渐的和他成为知交,每次和他相见,总是想着能够常常随伺身侧,但是他总是过于忙碌,有时候身不由己,没有办法登门,只能够在心中思念不已。

冷泉院因为看到薰君如此钦慕八亲王,就时常派遣使者致书去问候亲王。多年以来,八亲王在这世间一直都默默无闻,门庭冷落,这时却变得时常有人进进出出的了。这三年以来,每逢节日的时候,冷泉院都会准备精美的赠品给他送过去。薰君也是必表敬意,有的时候以玩赏之具回馈,有的时候则以实用之物相赠。

这年的秋末,八亲王照例举办了季中念佛会,会期定为七天。只是因为宇治河边鱼梁上的水波声喧腾沸响,不能得到片刻安宁,因此念佛会移到了阿阁梨所居山寺佛堂里举行。八亲王离家前往山寺,山庄里就只剩下两位女公子了,十分冷清寂寞。她们每天除了闲坐静思,再也没有别的什么事情可以做。恰逢中将薰君已多时未访山庄,他十分想念亲王,便在深夜伴残月清辉动身来访亲王。他没有带多少随从,悄然的离家,着便服入山。亲王的庄园在字治河的左岸,不需要乘坐舟船,只需要乘马就可以抵达。马蹄渐入了深山,草木越加茂密,云雾迷蒙,树叶上面的晶莹露珠随着山风狂洒四野,几乎难辨路径。暮秋的晚间,本来就已经略有寒意,此刻身上的衣衫沾露湿透,便更觉寒砭肌肤了。这种经历对薰君来说并不多,因此他一面难禁凄凉之感,一面又十分兴趣盎然,口中吟诗道:“风吹木叶露易逝,

无端泪落甚难收。”又担忧会惊动山民而多生事端,便命令随从谨慎行走,不可以发出声响。他们穿越了柴篱,渡过流水潺潺之浅涧,都悄然而行,踏湿了的马足也小心翼翼的。可是薰君身上的香气无法隐藏,随着风而四散洋溢。山民当中的睡醒者都觉得颇为惊异:没有发觉有谁经过这里,异香是从哪里发出来的呢?

忽闻琴声入耳,他知道已经接近山庄了,却不知道所奏何曲,只觉得其调甚为凄婉悲凉。薰君便想道:“早就耳闻八亲王素喜奏乐,却一直没有能够亲耳听过。今天遇到这个机会,真是三生有幸!”便步入了山庄,静心的欣赏:这是琵琶之声,黄钟曲调,虽然是世间常曲,但是可能因环境之故,加上弹奏的人心境凄凉,因此乐声入耳,让人甚感无常:尤其是反拨之声清脆悦耳,又间或有凄婉雅然之筝声,时断时续的,妙趣横生。薰君想要驻足,以尽心的欣赏,正欲躲藏,却不料身上的香气早就被人发觉。一个巡夜的男子走了过来,对薰君说道:“亲王刚好闭居山寺,小人立刻前去通报。”薰君说道:“不用了!功德限定日期,怎么能够前去打扰?但是我这么披星戴月,踏霜披露的过来,就这么回去了确实有些扫兴。麻烦请你告知小姐,只要听得小姐为我道声‘可怜’,我也就无憾了。”那个丑陋的巡夜人笑道:“小人这就让侍女去转告。”说完转身欲走。薰君急忙将他唤住:“且慢!我早就听闻你家小姐琴艺高绝,今日实乃天赐良机,能不能找一个隐蔽的处所容我藏身静赏?冒昧的前去打扰,她们一定都会停止弹奏,岂不是可惜了?”薰君的容貌风采神俊,即使是这粗莽耿直的男子,见了也不由得肃然赞叹。他回答道:“我家小姐只有在没有人的时候,才愿意弹琴,如果遇到京中人来,就算是卑微仆役,她们也静寂无声。亲王的意思,是不想要世俗之人知晓两位小姐,因此不让她们抛头露面。这是他亲口所言。”薰君笑着道:“如何能够藏得住呢?他虽然隐秘若此,可是世人都已经知道,你们家有两个绝色美人呢。”他接着又道:“你领我去吧!我只是因为好奇,想要证实她们是否确实秀于平常女子,并不是好色之徒。”那个人便叫苦道:“这可就麻烦了!我如果做了这不知深浅之事,将来亲王知道,一定会骂我的。”两个女公子居所前面,有竹篱环绕,间隔十分森严,这个巡夜人便引薰君悄然前往。随从则被安置到了西边廊下,也由这人来应酬。

薰君走往女公子的住处,把竹篱门推开了一隙,悄然朝里探望。只看到几名侍女,正站在高卷的帘前,婷婷袅袅的,眺望着夜雾中的迷蒙淡月。檐前有一个瘦弱的女童,她身着旧衣,似乎不能忍受这深秋夜的寒意。其他的几位侍女,神情和那女童无异。室内有一人,她只在柱后微露了一点身影,面前横陈着一把琵琶,手里正把玩着那个拨子。这个时候,朦胧淡月突然明朗了起来,这个人说道:“不用扇子了,用拨子也能唤出月亮来。”说着她举头望月,那姿容很是娇艳。另外有一人,背靠着壁柱而坐,俯身在一张琴上,微露着笑意道:“用拨子招回落日还有些道理,但是你却说招回月亮,这可让我迷惑了。”她那笑颜天真优雅,胜过了前者。前者说道:“虽然不能招回落日,但是这拨子与月亮真的有缘呢。”两个人随意娴静的谈笑,看起来极为亲昵,而那神态同世人的描绘迥然不同,十分惹人怜爱。薰君心里想到:“之前听年轻侍女讲读古代小说,书中常常有深山野林,秘隐绝色美人之类的故事,当初还以为不过是编书人的胡编乱造,想不到今日亲见,果然有此类风韵幽雅的好去处。”他的心思此时全系在了这两位女公子身上。这个时候夜雾笼罩,没有办法看清院中景物。薰君心里暗暗的祈求,希望月色能够再明亮一些。正在这个时候,隐约听到有人小声说道:“外面有人偷看”,那个帘子就立刻放了下来,众人都退入了内室。可是并不见得慌乱,悄声无息地躲了进去,就连衣衫的窸窣之声,也没有听见。这些女子温柔妩媚之态实在是令人折服,薰君不由得深叹其风流高雅。

离开了竹篱,薰君蹑手蹑脚地走到外面,并遣人回京,让邸中派车来接。他又对那巡夜的人说道:“这回真是不巧,无缘能会见亲王。却是有幸聆听小姐琴声,真是三生有幸,我的心已经没有遗憾。麻烦你通报小姐一声,容我略微倾诉顶霜踏露而来之苦。”值宿的人马上进去通报。两位女公子没有想到薰君会暗中窃听,很担心刚才逸居闲处之状已经被他看到,不觉很是害羞。她们回想起了当时,确实有不同寻常的香气幽幽的飘来,因为出乎意外,竟然没有察觉,自己真是太过疏忽大意了,心中因此感到惶惶不安,越发觉得羞愧无颜。薰君在外边,没有看到传信侍女前来领见,又念及凡事都该机智随俗,不应该墨守成规。并且夜雾正浓,他就直接走到刚才女公子的居室帘前坐下。几个侍女慌乱之中不知所措,只是神情紧张地送出了一个蒲团。薰君开口道:“让我坐在帘外,未免也太不客气了吧。如果不是我真心诚意,怎么会不顾山路的崎岖而来探访呢?这实在太不相称了!我每次前来都会身受霜露之苦,小姐难道不能够体察我的心吗?”他说的时候态度颇严肃,诸位年轻侍女,竟然无人对答。大家都感到羞惭之极,恨不得遁地而去。这个时候,就有人到里面去叫已经睡了的老侍女。但是她起床也费了不少时候,久久都没有回音,好像是故意让人难堪。正当无计可施之时,大女公子忽然说道:“我们不通礼节,难以出来以礼相待于尊客,请您恕罪。”她的声音优雅温柔,轻微得几乎难以听见。薰君便道:“以我之浅见,明知别人的苦心,却假装是漠然不知,这是世人之常态。大小姐也这样来对我,实在是令人遗憾。八亲王大智大慧,因此得以彻悟佛道,小姐早晚都侍奉在亲王身边,久得其影响,想来对于世间万事,都已经洞悉。我如今有难忍的心事,想必小姐也能够明白,但是请不要将我视为平常纨绔子弟。婚姻大事,曾经有人热诚前来撮合,可是我立志向佛,绝不动摇。这种故事,小姐一定有所耳闻。而我所企求的,只是在闲居无聊的时候,能与卿等共同度过须臾时光。你等在这种山乡,抑郁而苦闷,也可以随时召我,我定当立刻赴会。如果能够这样,我心足矣。”他一口气说了这许多。但是大女公子害羞之极,竟然不能作答。幸好这个时候老侍女已经出来,便前去应对。

“哎呀,真的是罪过啊,竟然让大人坐在这里!应该让大人到帘内来坐才是的嘛。你们这些年轻人,真是不知高下啊!”这个老侍女心直口快,开口就嚷。她嘶哑着声音毫不留情地责备众位侍女,两位女公子都感到非常不自在,只听到她对薰君说道:“真的是贵客啊!我家亲王独处在这里,冷清又寂寞,就连应该来访的人,也都不肯赏脸到这山乡来,越来越觉得疏远了。难得中将大人您一片真心,屡次诚恳相问,而我们这些下人,也都不胜感激呢!小姐们内心对你也十分感激,只是因为年轻人面薄,因此才会对你招待不周。”她无所顾虑的信口而言,让小姐们十分难为情。但是这个老侍女人品高尚,言语也大方。因此,薰君回答道:“正感尴尬呢,听到你这样讲,我感到十分欣幸。有你这样深明事理的人在此,我就无所担忧了。”侍女们躲在帐屏后边窥看,只见到他倚柱而立,天色欲露曙光,照到他的便服上,襟袖也被露水打湿,一股世间所罕有的异香,便从他的身上飘溢开来,让人惊异之极。这个时候,老侍女伤心地对他说道:“我害怕话多而获罪,因此时常沉默不语,把往事埋在心底。可是往事十分让人感慨,常让我很想寻一良机,向你如实的细禀。我诵经念佛的时候,常常将这心事作为祈愿之一。大概是神佛终于被感动,让我今日有这个机会,实在是庆幸之至。可是还没有开口,泪水就已经盈满双眼,让我无法开口了。”她浑身战栗着,看起来不胜悲伤。薰君见到这种情况,寻思着老年人容易感动流泪,但是她这不同寻常的悲伤,却让他非常诧异。他就对她说道:”我前来探访已经有多次了,每次总是踩着露湿的山路、打湿衣裳而败兴归去,只是因为没有遇到似你这般明白事理之人!请把你想说的话尽情向我倾诉吧。”老侍女便道:“这种良机,恐怕以后很难再有。我这把年纪了,说不定某天就一命归去,不能够再见到你。今天和你一叙,我只是想让您知道,世间曾经有我这个老妪。我得知在三条宫邸服侍三公主的小侍从,已经死去了,往日与我很要好的人,也大多辞世。我也是在垂暮之年才得以返京,在这里已经有五六年了。你知不知道,当年那个叫做红梅大纳言的兄长柏木卫门督的死,曾经有一种传说?想起了柏木卫门督的逝世,仿佛刚过去不久一样。那时是如此的悲伤,流了那么多的眼泪,仿佛至今都还不曾干呢。但是屈指一算,日子过得可真快,转眼间您已经长大成人了,好像是在做梦一样。这个已故的权大纳言乳母,是弁君我之母,因此我曾经朝夕伺于权大纳言身侧,对他很是了解。我虽然身份低微,可他常常把埋藏于心的话向我诉说。后来他病势危急,大限将到的时候,他又召我到了病床前,嘱咐我一些遗言。其中的有些话,确实应该告诉给你听的。但是我今天只能说到这里,如果你想要知道,等到我有机会再一一道来。这些侍女们纷纷窃窃私语,难免会怨我话多。”她于是便打住了话头。

她的一席话让薰君十分惊异,仿佛是听到了梦话。可是这是他向来所疑惑的事情,现在老侍女一提起,他就急欲探个究竟。可是今日人多口杂,不方便探问。并且耗时整夜听人诉说往事,那也实在太无趣了。于是他便道:“你所说的事情,我并不太清楚。但既然是往事,我也十分的感动,以后如果有机会,我一定要请你详细地告诉给我听。雾已经快散了,我的衣衫不整,睡眼蒙眬的,小姐们看到了恐怕会怪我,所以不便久留。”说完,他便告辞而去。这个时候,远远传来八亲王所居山寺的钟声,袅袅不绝,浓雾仍然四处弥漫。此情此景,让人想起了古歌“浓云深隔断”、“白云绕峰峦”之句,觉得住在这种深山野处,实在是让人可悲可叹。薰君十分同情这两位女公子,猜想着她们闭居于此深山之中,一定很寂寞无聊,并且愁思无限,他便吟诗道:“槙尾山景浓雾锁,

晨曦朦胧归途迷。”吟罢频频回头看,口中低语道:“真是凄凉啊!”踌躇着不忍离去:山乡侍女何曾见过他这么风神俊逸的公子,就算是见多识广的京地人见了,也会叹为观止,因此她们极想转达小姐的答诗,却又感到羞怯不已,不敢开口。大女公子只好亲启朱唇,她低声吟道:“层云叠嶂秋雾绕,

此时更难寻归道。”吟罢便轻声叹息,她的神态迷人之极。薰君感到恋恋不舍,不是因为这里的景色,而全因着这娇美的绝色。但是终究怕人看清面容,只好在天色微明时分,怏怏而去,他在心中想道:“谁知道见面之后,急欲诉说的事情反倒少了。这个时候彼此还不甚相熟,交谈也极不自然,等到稍稍熟悉之后,我再向她诉说吧。可是,她们如此的不明事礼,把我作寻常男子来对待,实在是出乎我的意料,真是可恨。”他走进值宿人特备的西厢中,坐在那边遐想遥望。这里正好能够望见字治川鱼梁,只见很多人都站立鱼梁上,不知道在干些什么。随从当中有懂渔业的人说道:“在渔梁上捕冰鱼的人好多啊!但是冰鱼很久都不游到滩边,他们都觉得很扫兴呢!”薰君便想道:“这些渔人在简陋的小舟当中,稍微装些柴薪,为了生计而忙碌奔走,这水上的生涯真是漂浮无定。可是仔细想来,世间有谁不和这小舟一样漂泊的呢?我虽然住在这琼楼玉宇,却也未必能够如此安居一世呀!”他便命取来笔砚,赋诗一首,赠给女公子。他道:“泛舟浅水滩,滩水湿人袖。

知晓桥姫心,青衫热泪透。

一边把写好的诗交给值宿人送去,一边感叹着道:“她想必也是愁绪万端吧?”深秋的早晨寒气彻骨,值宿人被冻得浑身哆嗦,拿着诗走了过去。大女公子想到这答诗所用的稿笺,须是特别的薰香,才不会失了体面,又想到此时答诗须得神速,就立刻提笔写道:“宇治千帆过,守神愁满川。

朝夕水濡袖,可惜早朽烂。真是‘恍惚之中海若泪’。”

她的笔迹秀丽整洁,薰君看了,觉得十分雅致,便不禁心驰神往。只听到随从在外叫道:“京中来的车子已经到了。”薰君就对值宿人说道:“等到亲王返邸以后他日我一定再前来拜访。”就将被雾打湿的衣服脱下,送给这值宿人,换上了从京中带来的便服,登车往京城而去了。

薰君回京之后给女公子写了一封信,没有用情书的格式,而是用略厚的白色信笺,特地选了一枝精致的笔,并用浓艳的墨汁写道:“昨晚冒昧拜访,你们一定十分怪我的无礼吧?可是形迹匆匆,没有能够尽表心曲,对此不胜遗憾。以后再来拜访的时候,希望你们应允我昨夜之求,让我在帘前晤谈,不要有顾虑才好。你的父亲入山寺礼佛,功德圆满,我已经得知他的归期,到时一定前往,以弥补雾夜访晤的不遇之憾。”他的文笔极为流畅。他不能够忘怀那老侍女弁君的话,而那两位女公子的美丽容颜更是在眼前挥之不去。他想道:“想要弃绝红尘,实在不是容易的事。”他的学佛求道之心也开始有所动摇。他把一个左近将监唤至面前,嘱咐他道:“你且前去把这封信交给那个老侍女。”他又想起了那个值宿人那天夜晚受冻的模样,非常同情他,就用大盒子装了很多食物,一并给值宿人带了去。他想道:“近日来天寒地冻,山中的僧人一定非常辛苦。八亲王住在寺里多日,对僧众也应该有所布施。”又在第二日置备了诸多绢绵,遣使送入了八亲王所居寺中。使者送到的时候,刚好八亲王功德圆满,即将要归家,他就把绢、绵、袈裟、衣服等物分赠给修行僧众,每个人一套。全寺的僧众无不感恩。那个值宿人穿上了薰君所赠的华丽便袍,在他身上极不相称,遇到他的人都取笑他,让他局促不安。这个袍子用上等白绫制成,柔软又舒适,带着莫名的异香,穿在身上,稍一行动就会香气四散,这让他不敢随意走动。这个山里人哪里曾经穿过这等袍子呢?因此他的心中十分懊恼,他便要想除去这讨厌的香气。可是,这是贵族人家的衣香,如何能够消去?

众侍女们便将薰君写信给大女公子的事情告诉给了八亲王,说道:“薰中将派人送来了信给大女公子”。八亲王看了信,便说道:“这封信不必非议。你们如果将它视为情书,那可就错了。这位中将和寻常青年男子大相径庭,他的心地坦**无私,人也十分正派光明。我曾经隐约地向他透露过身后嘱托,所以他才会这般关心。”八亲王亲自写了信致谢,信上写有“承蒙赐赠予诸种珍品,山中的居所已不能容”等语,而大女公子也给薰君回了一封信。他接过信来拆阅,只觉清丽悦目,措辞十分恳切坦率,不禁大为赞赏,想起那老侍女隐约提到的旧事,其中更是大有悬念,他很想弄个明白,就想要近期再访宇治,他又想道:“三皇子似乎曾经说过:‘在深山里生长的美人,倒是别有一番风韵。’他既然有此幻想,我倒是不妨将此番情状告诉给他,让他的心中不得安稳。”就在一个安静的傍晚,前往三皇子的住处。他先照例闲话了一番,再提起字治八亲王的话,详细的讲述了那天拂晓时分窥见两女公子面容之事。三皇子听了以后,果然非常兴奋。他就又继续绘声绘色渲染描述,借以打动他的心。三皇子听了以后,便恨恨地说道:“那么她写给你的回信,为什么不给我看一下呢?如果是我,一定会这么做的!’”薰君回答道:“你不会吧!你收到了那么多的女子的信,就连只言片语也不曾让我知晓呢。反正,这两位女公子不是我这种不懂风情的人能够独占的,所以我邀请你前去看一看。但是你出身高贵,你去的话合适吗?世上只有地位低微的人,才可能为了猎取美色而无所顾忌,并且拈花惹草。可是像她们这种看得顺眼的女子,默默的闲居在荒郊陋舍,只有在山乡那种地方,才会出人意料地碰上。在这种偏僻的地方,被埋没的美人可多着呢!我刚才所说的那两个女子,她们生长于超然世俗的圣僧般的人家,我一向都以为她们毫无风韵,并没有将她们放人眼中,别人谈起的时候我也不屑一听,谁知道她们和我想象中的竟完全不一样。如果那月光中没有看错,真是就是完美无瑕的。不管品貌和姿态,都是无可挑剔的,可以说是个梦中尤物。”三皇子听得顿时心生羡慕。他想道:“薰君这个人,对于寻常女子向来都不怎么动心,现在他却极力赞美,由此可知这两个女子一定是超凡脱俗之人。”他心中不禁对她们产生了无限爱恋。他劝薰君道:“那么劳你再去细心看看如何?”他对自己不能够随意前往而感到烦躁郁闷。薰君见状心里暗觉好笑,他答道:“不好吧,逢场作戏的事情,我断然是不做的!我已经发下誓愿,对凡尘的事情永不关心,就算是片刻也不能够破例。如果不能够自我约束,那便有违初衷了。”三皇子笑着道:“哎呀,真是好神气啊!就像是一个得道高僧似的,我看你真正能够耐得了多久。”其实,薰君哪里能够忘怀那山中佳丽,他比以前更加想见到她们,并且心中很是感伤。

转眼已到了十月,薰君在初五六日,再次往访字治。他的心情不佳,没有心情观赏沿途风光。他只乘坐了一竹帘车,并且换上了厚绸长礼服,还重新赶制了裙子,一身朴素的打扮。随从的人都说:“近来鱼梁上的景致正好,可以顺便去看一看呢!”薰君回答道:“有什么必要呢?人生是无常的,就跟冰鱼相差不多,鱼梁又有什么好看的呢?”他来到了山庄,八亲王诚心前来迎接,用山中筵席来款待他,薰君也觉得别有一番风味。暮色已至,两人将灯火移近,共同研读起了最近所习的经文,他们还邀阿阁梨下山去讲解教义。深夜时分,字治川上便刮起了狂风,水波所卷起来的哗哗声,还有秋风扫落叶之声,使得山间显得凄厉可怖,薰君一夜未眠。即将到达黎明的时候,他不由得想起了上次拂晓听琴之事,就提出琴音最为感人等话题,对八亲王说道:”上次前来拜访,在破晓浓雾笼罩的时候,模糊听到几声悠扬的琴音妙律,却没有能够满足耳福,真的是很遗憾。”八亲王回答道:“我已经戒除了声色,而从前所学的,都已经忘得差不多了。”但是他仍命侍者取过琴,道:“要我来弹琴,就很不相称。你要稍作演示,我才可以回想得出来。”就命侍女取来了琵琶,劝薰君来弹奏。薰君便弹起了琵琶,和八亲王奏和。过了一会儿,薰君又说道:“我上次朦胧听到的,似乎不是这琵琶之音。可能是那琵琶音色独一无二,所以声音便特别美妙吧!”他的兴致减退,就无意再弹。八亲王说道:“你这话可就错了!能够让你赞赏的技法,怎么会传到这山野小地来呢?你的夸奖未免也太过分了吧。”他一面说,一面弹起了七弦琴来。那声音哀婉而凄怨,如泣如诉般的,透彻人的肺腑。这种凄凉的感觉,大概是由这山中的松风所引起的吧。八亲王故意作出生疏之状,只弹了比较熟悉,且韵味十足的一首曲子,便不再弹了。他对薰君说道:“我的家里也有人弹筝,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学会的。我偶尔也曾经听到,觉得弹者似乎稍有体会,但是我从来不曾指点。不过是随意的抚弹罢了,不成体统,只能够和水波之声相应,没有腔调可言,弹奏的声音定然不会使你满意。”他便对里面的女公子道:“女公子就弹奏一曲吧!”女公子回答道:“私下玩玩而已,从没有料到会被人听见,这已经使我们羞愧之极,哪里还敢在别人面前献丑呢!”说完便躲进里面,不肯弹奏。父亲多次的劝说,她们都一概回绝。薰君非常失望。八亲王心里想道:”两个女儿被我教养得如此的古怪,就好像是未曾见过世面的乡下姑娘一般,这哪里是我的初衷?”他觉得颜面上很是过不去,就对薰君道:“我在这里抚育两女,默默无闻的,但是常常担心我的有生之年不多,朝夕之事难料,而这两个女儿年纪尚幼,担心她们将来生活流离,不能够得到安定。这件事情使我放心不下,难以安然的往生极乐。”他说得非常恳切,薰君为此十分感动,便答道:“我虽然小能胜任保护之责,但是您可以视我为亲信者。只要我还活在这个世上,就断不会辜负你的嘱托。”八亲王对他感激涕零,说道:“如果是这样,那我也就放心了!”

薰君心里还挂记着那个老侍女的事,他想道:“那些从前的旧事,即使和自己无关,听了也会让人感慨不已,更何况那正是我多年以来所希望知道的。我常常拜佛祈祷,希望能够得到明示,当年到底发生了怎样的事情,竟然让母亲削发为尼。”等到天将破晓,八亲王便上佛堂做早课去了,他就将那个老侍女唤来问话。老侍女虽然已经年近六十,但是气质高雅,极善于应对,她侍奉两位女公子,全然不像那些粗俗的女佣,而她提起了已故柏木权大纳言日夜焦虑,以致卧病不起的情形时,就十分伤心,泪流不已,薰君听了她的陈述,暗想道:“一定是我长期向神祈祷,得到佛力佑护的原因,才有缘能够听到这梦一般可悲可叹的往事吧!”他的眼泪也禁不住的流了下来,后来他说道:“可是像你一样知道当年那些往事的人,现在世上一定还有。只是不知道这种让人惊异,又觉得可耻的事情,其他人会不会传出去呢?这已经事隔多年,我还从来没有听说过呢。”弁君回答道:“这些事情只有小侍从和我知道。我们从来没有向人说过,虽然我只是一微不足道的侍女而已,地位也很卑微,却蒙权大纳言的厚爱,有幸能够侍奉左右。所以有关的详情,我们才都知道。权大纳言胸中十分苦闷的时候,偶尔会叫我们两人传送书信。关于这件事情,我实在不敢多说,希望你能够见谅。权大纳言在弥留之际,也对我略有遗言。我这般微贱之身,实在不能担上重托。因此我时常念及,不知道该怎样才能向您转述遗言。每次诵经念佛,也常常把这件事当作愿望而求佛保佑,现在果然应验,可见这世上的佛菩萨毕竟还是有的,真是万幸啊。除此之外,我这里还保存的有一样物品,你一定要看一看。之前我曾经想:‘现在可能是没有办法了,不如把它烧了。’说不定哪一天我忽然死去,这个东西难免不落入别人的手中,所以一直都很担心。后来看到您时常到亲王家来闲坐,我想一定会有时机,心里才稍稍安定,也能够忍耐了。想不到今天果真等到了机会。这就是命呢!”她一边哭,一边告诉了薰君当初他诞生时的详细情况,还说道:“权大纳言逝世以后,我的母亲忽患重病,不久也死去了。我身穿两重丧服,日夜的忧愁悲叹,对此伤感不已。这个时候,刚好有一个对我暗用心机的人,花言巧语的把我骗去,带着我到西海尽头也就是九州的住地去了,和京中全然断绝了音讯。后来这人死在了住地,我便重返故居。离开了京城十多年,真的是恍如隔世。这里的亲王,是家父的外甥女婿,我自幼就常在他家出入,便想过来依附于他。又想到我已经不能列入侍女之列,冷泉院弘徽殿女御也就是柏木权大纳言的胞妹,从前与我要好,应当去投奔她。可是又觉得面上无光,最终还是没有去见她,就变成了林中朽木。不知道小侍从也什么时候去了,往日的妙龄之人,现今大都辞世。而我这条老命,如今却还苟活于世,其实非常可怜。”不知不觉之间,天已经放亮。薰君便道:“不说也罢啊!这些往事一时间也说不完。以后找一个没有人的时候,我们再好好谈谈吧。我似乎记起:那个小侍从,是在我大约五六岁的时候突发心病而死的。如果没有见到你,我将会身负重罪而了此一生!”弁君拿出了一只小小的袋子来,袋子里面装着一大摞已经发霉的信件。她把袋子交给薰君,对他说道:“请您看完就把它烧毁吧。当时权大纳言对我说道:‘我已经没有指望了。’就将这些信全部整理了起来,交给了我。我原本想再见小侍从的时候交给她,想要托她代为转交,但是想不到她却永远的离去了。我很悲伤,不仅是因为我和她交情深厚,更因为辜负了权大纳言所托。”薰君不动声色地接过了信,将信藏入怀里。他想道:“这个老妪,会不会把这件事当作奇闻而传扬出去呢?”心里很不放心。但是这个老侍女再三的发誓,说道:“我怎么敢在外面胡言乱语呢?请您放心吧!”他心里尚犹疑不定。早餐的时候胡乱吃了一点东西,就准备告辞,对八亲王说道:“今天宫中斋事已经结束,冷泉院的大公主患了病,我需要前去看望一下,所以无暇久陪。等到我将诸事办妥,并且山中红叶还未凋零的时候,一定再前来拜访的。”八亲王便欣然应道:“如此的赏光,真是使山居添色不少。”

我欲永世别,孤魂更悲凄。”最后他又写道:“得知了喜讯。知道这个孩子幸蒙庇护,我心里稍安然小松呈生机,偷生岩根下。

如蒙生在世,旁观亦解意。”写到这里,笔迹便凌乱不堪,似乎他又写不下去了。最后的信封上写道:“侍从君启”。而那装信的袋子,几乎已经被虫蚀殆尽。信笺非常陈旧,并且霉气难闻,可是字迹却很清晰,就像是最近才写的一样。文句也十分顺畅,很是值得细读。薰君心里想道:“弁君的话极是,这么隐秘的东西,倘若落入他人手中,真是不知道如何是好呢!这类例子,怕是世间少有的吧?”他暗自垂着泪,越发的悲伤。

他本来打算今日便入宫探望大公主,但是因为心情抑郁,就改了主意去拜见母亲。他进去的时候,只见三公主正在神情专注、一心一意的念经。薰君看着她,心中暗暗的忧戚,想道:“我又怎么好意思向她揭示这些秘密的情缘呢?我只能够将此事深埋在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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