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如木棉鬘。紫姫的侍女中务君也跟着吟咏道:霜华杨桐木棉鬘,
足显神佛放灵光。此类的吟咏甚多,几乎不计其数,然而无以足观,不一一记述。大凡这种场合所吟咏的和歌,都是千篇一律的,就算是和歌高手,也难以有佳作产生,大部分都是“干岁松……”之类的陈词滥调,很难有清新脱俗之词句,因此懒于记叙。
天色渐渐朦胧破晓,白霜越加深重。演唱神乐的人饮酒过度,已醉意醺醺,使得节拍混乱,次序颠倒,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满脸通红,仍然忘我地歌舞,庭院里的篝火正逐渐熄灭,而他们还在挥舞杨桐枝叶,高唱着“万岁,万岁……”不停地为源氏祝福着,他们祝福他子孙万代、繁荣昌盛。这里到处都是赏心的乐事,让人兴高采烈,就像是“千宵并一宵”般的尽兴作乐。不知不觉天色明亮,年轻人纷纷离开,就如退潮一般,不免让人遗憾。无数的车子排列在松原之上,一眼望过去看不到尽头,晨风吹动着车帘下端,露出了女人的衣裾,五彩缤纷的,仿佛是在翠绿松树下盛开的各色鲜花。远远望去,可以根据随从衣袍的颜色来区分出各自主人的不同官阶。侍者们端着各种款式新颖的盘子,给主人们送上精美的早餐。而下人们则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些早餐,对此羡慕不已。呈送给老尼姑的早餐均是素食,盛放在了一个嫩沉香木制作的方形食盘上,上面罩着一层青灰色的纸张。旁观的人对此都议论纷纷道:“这位老太太这么幸运,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吧。”前来参拜时,众人带来很多供奉品,车载斗装的,堆积如山,几乎就为之而路塞,他们回去的时候则一身轻松,可以随处的游山玩水、尽兴而归。而此中细节,略去不述。老尼姑同明石姫觉得只有明石道人已经进山修行,脱离了俗世,无缘观看如此的盛况,非常遗憾。他作出这样的决定其实也是非常困难的。可是话说回来,假如他今天真的来参加,并且抛头露面,恐怕也太难为他了。因此,世人都以这位老尼姑为典范,以为在当今之世,每个人都应该树立高大的理想。人们赞颂着老尼姑,对她有口皆碑,成为一个典故,“明石尼姑”就变为了“幸运者”的代名词。而那个已经致仕的太政大臣的女儿近江君在玩双六游戏时,每次掷骰子总是要叫喊“明石尼姑”,以祈求掷出好点数来。
却说朱雀院出家之后,一心的修行佛道,对于宫中之事概不过问,只是在春秋两季皇上行幸的时候,回忆闲聊一些旧事。可是,他对三公主仍然不能放心,表面上他把三公主完全委托六条院的源氏,要他来充当监护人,同时又请求了皇上暗中照料这位皇妹三公主。因此,朝廷将三公主晋升为二品,增加了很多封户,使她比以前更加威势显赫。紫姫看见一些夫人的声望日渐提高,深受世间的好评,心里想着自己只是完全依靠源氏一个人的宠爱庇护,才能够得以位居众夫人之首,可是如果人老珠黄,这份爱情自然就会衰减。还不如趁着尚未遭受那种痛苦的时候,自己主动去出家为尼。她虽然常常考虑此事,却又觉得源氏以为她是以退为进,因此始终没有明确的提出来。源氏看到就连皇上都对三公主格外关怀,心想道如果自己对她怠慢,传到皇上的耳朵里就不太好了,因此到三公主屋里过夜的次数也就多起来了,结果三公主逐渐同紫姫平分秋色。紫姫虽然认为这么做也在情理之中,但是毕竟心里不安,觉得果然是不出自己所料,但是她表面上若无其事,将明石女御的长女、皇太子的妹妹都接过来亲自精心养育,以此来慰藉源氏夜晚不在身边的寂寞。而对于明石女御所生的孩子,紫姫都一视同仁地非常疼爱。
花散里看见紫姫照拂这么多的孙子,非常羡慕她,便也把夕雾大将与惟光的女儿藤典侍所生的女儿接到了自己的身边抚养。这个孩子非常可爱,并且伶俐,很是聪明伶俐,源氏也很疼爱她。源氏孩子很少,但是第三代却人丁兴旺,有好多孙子,如今他可以含饴弄孙、以慰寂寞。髭黑右大臣也频繁地前来拜访源氏,比从前更加亲切了。他的夫人玉鬟现在已经完全成熟,成为一位名副其实的贵妇人,也许因为源氏也不像过去那样对她充满了好色之心,因此她一有机会就来六条院,同紫姫相见聊天,两人的关系十分亲睦。只有三公主仍然如故,还是那么的天真幼稚,因此明石女御已经完全交给皇上照拂,源氏便专心致志地照顾三公主,就像对待幼小的女儿一样无微不至地养育培养着她。
朱雀院写信与三公主,信里说道:“近日来自觉大限将至,禁不住黯然感伤。对于这个尘世,我虽然早就没有丝毫留恋之心,但是却总盼望见你一面。假如不能实现,我将抱恨终天……你来的时候,不要声张,暗地里悄悄地来就可以了。”源氏知道以后,便对三公主说道:“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就算是皇上不说,你也应主动前去问候,现在让他如此的企盼,于心何忍啊。”因此三公主决定前去探望父亲。不过,探望朱雀院总得要有个名目,如果没有合适的借口,怎么能够贸然前往?源氏思来想去,突然想起明年朱雀院恰好就是五十岁了,因此可以奉送一些时令菜蔬等前去祝贺。就吩咐下去准备各种僧服以及素斋,不过因出家之人与在俗之人大不一样,因此贺寿的各项安排也格外的注意,精心的考虑着。朱雀院在俗时对于管弦音乐深感兴趣,所以这次贺寿所需的舞人、乐人等都千挑万选,务必都是精通此道者。髭黑右大臣的两个儿子,夕雾左大将和云居雁所生的两个孩子以及同藤典侍所生的一个孩子,还有其他的几个已经满了七岁的小孩,都已经成为殿上人。此外,萤兵部卿亲王的几名童王孙,还有其他主要的公卿亲王的孩子和一些名门子弟,都被选取了。他们这些殿上人童子,个个都容貌俊丽,再挑选了一些舞姿格外优美的舞蹈,种类十分众多,让他们认真地排练。因此这次贺寿极为隆重,大家都一丝不苟地努力准备。精通此道的行家以及名师高手们都不辞辛苦地忙于练习,没有闲暇休息。
三公主自幼就习学七弦琴,只不过因为很小就离开朱雀院身边,因此朱雀院十分挂念,不知道她有没有进展,就对左右说道:“趁她这回归宁的机会,我想要听她弹琴。我想,她的琴技应该有所长进了吧。”这话传到了皇上的耳朵里,皇上便说道:“是呀,她的琴技大概与众不同吧。既然要在父皇面前献技,我也想去听一听。”而这些话又传到了源氏的耳朵里,他就说道:“在这些年里,只要是一有机会,我便教她弹琴,虽然是大有进步,可是还达不到令人欣赏的深邃情趣,因此如果毫无准备就去参见上皇,一旦上皇、皇上命她来弹奏,恐怕她会非常尴尬为难的。”他为此感到担心,因此抓紧时间,悉心的教她弹琴。
源氏认真耐心地教三公主弹奏两三首旋律特殊的乐曲,这些都是富有情趣的大曲,要讲究如何根据四季的变迁而变换手法,从而使得曲调适应气候冷暖的变化。三公主刚开始的时候对这些要求精湛弹奏手法的难度很高的乐曲并不太适应,但是经过源氏的精心教导,她逐渐体会掌握,终于弹得了一手好琴。源氏便说道:“白天人来人往的,不能够静下心来教授‘摇’、‘按’等手法,还是在夜深人静时,可以专心致志地要她掌握高难度的演奏技巧。”就向紫姫请假,这一阵子不论白天黑夜,都要一直认真教授琴技。明石女御和紫姫都从来没有向源氏学习过弹琴,而现在恰好有这个机会,都想要来听一听平时难得一闻的曲子。皇上一般是不肯女御离开宫廷的,这一次明石女御好不容易才获准短暂归宁。她已经有两个孩子,而现在又怀胎五月,就以宫中十一月将举行神事、孕妇不宜留在宫中为借口,乞假回到了六条院。在十一月过后,皇上便频频派人来催她回宫。可是,呆在六条院期间,明石女御每天晚上都能够欣赏美妙的音乐,并且对三公主不胜羡慕,同时也不由得抱怨着父亲为什么没有把弹琴的技法教授给自己。而源氏则与众不同,他十分喜爱冬夜的月亮,就在月光雪光相互映照的情趣清幽的夜间,弹奏起了适合这个季节的各种曲子,同时也让略懂此道的身边侍女也一起弹琴合奏。这时正值年末,紫姫十分的忙碌,年关的各种事情都要由她亲自安排,她常常说:“等到了春天,就找一个清朗明丽的傍晚,我可要好好听一回三公主弹琴。”没多久,岁序更替,新年到了。
朱雀院的五十寿辰首先是由皇上来祝贺,规模自然盛大隆重。源氏觉得在时间上不宜和皇上的贺礼过于接近,他便稍微推迟,定在了二月中旬。乐人、舞人每天都到六条院来排练,络绎不绝的。源氏跟三公主说道:“紫姫夫人一直都很想听你弹琴,我想让你跟六条院里会弹奏筝、琵琶的人一起合奏,来举行一次女乐演奏会。说实话,现在的音乐高手,他们的修养情趣都不如六条院的女眷精深。我对于艺道几乎没有受过专门的训练,但是自幼就喜欢艺道,总是想要在各个方面都广博通晓,因此请教过世间各个著名流派的所有名家,学习过各种祖传技艺,可是,其中的确是造诣精湛、穷通妙境、让我自愧弗如的高手,还没有遇到过。比起当时的人来说,现在的年轻人就显得有些装腔作势,越发的浅薄了。更何况这七弦琴,比起其他的乐器来,认真学习的人就更少了,恐怕没有人能够达到你这样的程度。”三公主听罢天真烂漫地微笑着,心里感到非常高兴,她心想能够得到源氏的认可,说明自己的弹琴水平已经相当的高了。她如今已经二十一二岁,却还是一副孩子模样,幼稚无知,身材纤瘦,但是长相十分可爱。源氏常常跟她说道:“你已经有好几年没有见过上皇了,这次前往参见,他见到你已经长大成人,心里必然高兴。所以你见到他的时候,一定要十分小心谨慎才好。”那些侍女们私下议论道,如果不是源氏主君无微不至的教导,她在人前都不知道要掩饰自己的幼稚模样呢。
正月二十日前后,天空很是晴朗,风和日丽的,庭院里梅花盛开了,其他的花木也都争相含苞吐蕾,春云叆叇,树梢迷蒙。源氏便说道:“这个月过了,就要忙着准备贺寿的事了,到时候乱哄哄的,如果那个时候候进行琴筝合奏,就可能会被别人误以为是祝寿的预演,所以我们就趁着现在清静的时间举办为好。”因此,他邀请了紫姫等到三公主居住的寝殿来。侍女们都想要听这场合奏,希望能够跟着主人一起去,可是,最后决定对于音乐一窍不通的人都不能够去,只是挑选了那些年龄稍长、对音乐具有一定修养的侍女们一同前往。紫姫带去的四个女童均是眉清目秀,身穿着红色外衣,而里面是白面红里的和服单衣,淡紫色的齐腰内衣,外面则是凸纹裙裤,还有亮丽的鲜红色单衣,举止姿态都很优雅文静。明石女御的房间被布置得漂亮灿烂,充满了正月喜气洋洋的气氛。侍女们身穿着华丽的服装、竟相媲美。女童们则是青色外衣,里面穿着淡茶色面暗红色里的和服单衣,加上了中国绫绸的裙裤,再里面是金黄色的齐腰内衣,十分的齐整。明石姫的女童们穿着比较素雅,两个身着红面红梅色里的衬袍,而另外两个则身穿白面红里的衬袍,她们四人都是青绿色的和服单衣,而齐腰内衣则有的是深紫色、有的是淡紫色,而单衫则是砑光绸,显得光艳闪亮。三公主听说要来这么多的人,也将女童打扮得鲜艳夺目,她们身穿青黄色的外衣,配有白面黄绿里的和服单衣,和淡紫色的齐腰内衣,虽然算不上特别的讲究、独具特色,但是总体上给人情趣典雅的感觉。
厢房的隔扇都拆取了下来,被帷屏挡隔起来,六条院主人源氏的座位摆在了正中间。这天为合奏作伴奏的都是男童,由髭黑右大臣的三公子——也就是玉鬟尚侍所生的长子吹笛子,而夕雾左大将的大公子吹横笛,他们都坐在厢房的外廊上。厢房里铺着几层褥垫,褥垫上面摆放着各种乐器。平时珍藏的各种乐器一件件的从藏青色的精美的袋子里取了出来。于是,明石姫弹着琵琶,紫姫弹着和琴,而明石女御弹筝。源氏认为三公主还不能够熟练掌握这些需要高度技巧的乐器,就把她平时惯用的那把七弦琴调好调子以后交给她弹奏。源氏说道:“这个筝弦一般不会松弛,但是与别的乐器合奏的时候,琴柱的位置就会有所移动,因此事先必须十分仔细地调整好调子。可是,女子的手劲不够,恐怕不能够把弦绷紧,还是叫夕雾大将过来绷弦吧。这些吹笛子的还都是些小孩子,让他们调拍子,大概是靠不住的。”他便笑着叫道:“大将,到这里来!”众夫人们觉得夕雾在近旁听她们演奏,未免有些不好意思,心情也十分紧张。众夫人当中,除了明石姫之外,其他的都是源氏亲自教出来的弟子,因此她们都非常认真,集中了精神,务必不能够在夕雾大将面前出现差错。明石女御常常在皇上面前与其他乐器合奏,对她倒是尽可放心。只不过紫姫弹奏和琴,虽然调子不多,但是弹奏的手法没有一定规则,女子弹奏的时候,反而会容易出现手法混乱。在合奏的时候,所有的乐器都要保持调子的一致,源氏有一些为紫姫担心,生怕和琴会不合拍。
所有的乐器都调好弦了以后,便就开始合奏。每个人的技艺都很高强,而其中佼佼者当数明石姫的琵琶,她的技法古雅,音色亮堂,清澄激越,几近于炉火纯青的地步。夕雾大将侧耳倾听着紫姫的和琴,觉得她弹拨之音珠圆玉润,而反弹之音嘈嘈切切,很是明亮热闹,其娴熟精妙的手法丝毫都不亚于那些专业名家在大型演奏会上的表演。他惊讶于和琴还有这样的技法和如此美妙的表现力。而源氏听着这贯珠扣玉般的音色,知道这是她认真苦练的结果,也便放下了心来,并深感紫姫的素质的确是世所罕见。明石女御的筝在其他的乐器休止的时间里流淌了出来,虽然是断断续续的,但是却也婉转悦耳。夕雾大将倾听着三公主弹奏的七弦琴,虽然还不熟练,但是因为平时努力练习,因此没有出现什么差错,同其他乐器配合和谐,音色也很是优雅。他兴趣盎然的击节而歌。源氏也拍打着手中的扇子,同他唱和。他的嗓音比从前略显粗犷,增加了厚重的感觉,却更具魅力。而夕雾大将的嗓子也是声如银铃。逐渐便是夜深人静,这音乐演奏会越发的优美,简直妙不可言。
夜渐渐深了之后,月亮才缓缓升起,于是各处都点亮了灯笼,明暗适宜。源氏看着三公主,她的身材娇小可爱,仿佛就只见衣裳不见人,虽然不及其他夫人艳丽姣好,但是气质高贵,就如同是二月中旬的新柳,青枝略垂,柔弱之姿不胜黄莺飞过,无限的娇羞。她身着白面红里的便和服,头发从左右两边分别垂了下来,仿似青青柳丝,妩媚而又优雅。源氏觉得这样才是身份至高无上的公主姿态。而相比之下,明石女御也具有同三公主同样的高雅气质,而她的姿色更加艳丽俊美,言谈举止都很温柔文雅,并且富有品位,就犹如盛开的藤花,沐浴着朝阳而独放异彩,没有别的花能够与她争艳。可是,她此刻有孕在身,鼓起来的肚子已经显眼,大概正是身体不适的时期,她演奏完毕后,将筝推向一边,而身子倚靠在凭肘儿上休息。她的身体娇小柔弱,倚靠在了普通大小的凭肘儿上,身子就必须要抬起来,看上去十分不舒服,源氏就想给她制作一个小一些的凭肘儿。她身穿着红面红梅色里的外衣,秀发轻软的长长的垂了下来,在灯光映照之下,姿态十分优雅可爱,没有人可以与之比拟。紫姫今天身穿的大概是淡紫色的深色小褂,配以淡胭脂色的便和服,她的青丝浓密,丰满舒缓地披散垂落着,她的身材适中,看起来十分匀称,并且姿态美丽、光彩四溢,无可挑剔,如果要用花来比喻她,那么她是春天之樱花,却又比樱花更加优美。明石姫和这些高贵的夫人并排而坐,想必会相形见绌,但是其实不然,她的神态举止十分的优雅,让人自愧弗如,并且她深藏若虚、气韵淡雅,身着白面黄绿里的织锦便和服,配以大概是淡绿色的小褂,再并不显眼地配上绫罗裳以示谦恭。可是她气质雍容文雅,行为举止落落大方,众夫人们对她都十分尊重。她跪坐在高丽青地镶边织锦褥垫上面,而琵琶置于面前,若有似无地轻微拨弄,她手持拨子的柔软婀娜的姿势,比音乐本身更加的美妙传神,就如同待到五月的橘树,连花带实一起摘取的时候散发的沁人芳香。
夜色渐渐深了,寒气逼人,十九日的月亮迟迟的才露了出来。源氏就对夕雾说道:“春天的夜晚月色朦胧,让人心绪懒散。而秋天富有情趣,就像今天这样的音乐,假若与秋虫的唧唧鸣唱交织在一起,那一定会平添一段优美,十分妙不可言。”夕雾大将回答道:“秋夜都很清朗,天上没有纤云,月色很是皎洁,照亮了一切。琴笛的声音清澈澄朗,丝丝入耳,可是天色仿佛为了音乐而故意如此安排,并且容易分心关注秋花秋草秋露,不能够集中精神凝神谛听,所以很难说是尽善尽美。而春天云霞弥漫,春夜则月色朦胧,淡淡的清光,悠悠的笛声,情趣很是幽静,怎么是秋日能及的呢?秋夜的笛声,没有办法达到如此清朗透明之境界。古人道女子善感春气,果然是这个样子。因此春天傍晚之音乐合奏最为优美和谐。”源氏说道:“也不是这么说的。春秋两季孰优孰劣,自古就难以定论。现今末世,人心之浅薄,对于这个难题如何能有结论?而至于音乐之曲调,是以律调为次,你的话确实是言之有理。”接着他又说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当代赫赫有名的所谓的音乐高手经常在御前演奏,可是我觉得其中真正本领卓越者几乎寥若晨星。而那些自以为天下二流的名家,到底有多少真才实学呢?假若他们和六条院并非行家的女眷们一起演奏,也并不见得他们有多么优秀。也许是因为我多年疏懒世事的缘故,耳朵也感觉迟钝了,这很遗憾。我这六条院的人,说来也奇怪,每一个都多才多艺,他们只要稍加学习,艺道之技能都十分的精湛,比起别的地方来,这里更加的优秀。同在御前演奏的那些音乐高手相比,今天的女乐到底怎么样啊?”夕雾便说道:“其实我也想要谈论此事,但是担心自己一知半解,不懂装懂的,哪里敢班门弄斧、卖弄聪明呢?可能是因为没有听过古代音乐,所以没有比较的缘故,世人皆以为柏木卫门督的和琴与萤兵部卿亲王的琵琶是当代最负盛名的绝技。不可辩驳的,他们的技艺的确是超群绝伦,但是听了今天晚上的演奏,每一首曲子都超尘拔俗,让人惊叹。因为事先就觉得这只是一场并非正式演奏的游玩兴会,并没有过多在意,所以今天听起来感到格外的吃惊。这么美妙的音乐,我觉得我的歌声都难以和谐的相配。而说到和琴,只有前太政大臣才能够根据四季的变化得心应手地弹奏出各种美妙的音乐,他在这一方面是独领**。如今弹奏和琴的人都达不到那个水平,可是今天晚上弹奏的和琴实在是曲尽其妙。”夕雾极力称赞紫姫的和琴技巧。源氏则说道:“她的弹奏水平其实并没有那么高,你这是有点言过其实啊。”他嘴里是这么说,其实心里面得意洋洋,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又接着说道:“我教出来的弟子个个都是精兵强将啊。就说这琵琶吧,并不是我的师传,但是她到了六条院之后,其音色的感觉就同以前大不一样。我是在意想不到自己会去那个地方第一次听到她弹奏琵琶,那时我感觉到琵琶的音色那么珍妙,可是,现在比那个时候更加的优异完美了。”他将明石姫的琵琶精妙手法硬是归功于了自己,侍女们觉得好笑,互相轻轻地捅着别人的身体。源氏则继续说道:“不管是什么学问,想要钻研其艺道,就可谓学无止境。想要达到自己认为满意的深湛程度,就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了,而能够穷极其理、深通其妙的人,当今世上应该是凤毛麟角的了。一般人学习了艺道的部分内容,掌握到些许技艺,就感到满足了,可是和琴十分奥妙精深,一般人都不敢轻易接触。真正融会贯通和琴玄妙技法的古人,一旦弹奏起来,几乎足以惊天地、泣鬼神,其他的任何乐器都跟随和琴,与之和谐,因此使哀伤者转悲为喜、贫贱者转卑为贵,并且财运亨通、声名鹊起。这种例子太多了。这个和琴尚还没有传入我国之前,有一些深谙音乐之道者,多年客居在异国,不顾自己的身家性命,潜心的修学此琴之奥义,即便是如此,也是难遂其愿。可是,古人操琴,能够动得日月星辰,使得盛夏飞霜降雪,使得风起云涌、雷鸣电闪,的确有其例。和琴如此的神秘幽渺,能够完全掌握其道者,简直寥寥无几。现在大抵因为末世之故,哪里尚存传承古法之一端乎?可是,也许正是因为此琴能令鬼神闻之而感动的缘故,后人曾经学得一知半解、不得要领,结果有的人身家不幸,因此人们传说弹此琴必有祸,将其视为畏途,不敢接触它,以至于今日几乎无人习之,这实在是很遗憾。而除了和琴以外,以哪种乐器作为调整音调之基准呢?在万事日渐衰微的世间,有的人独立超世、心怀大志,他们离妻别子,去了中国、高丽等异国探求学问,必定被视为乖张怪僻之徒。可是,学得此道的基本技法有何不可呢?想要精通一个曲调,他的困难尚且不计其数,更何况和琴之曲调如此的多,如此的难。我精心的钻研和琴的时,曾经搜罗传入日本的所有和琴曲谱,认真的研习,并且勤学苦练,最后竟然无人可为我师,可是即便是如此,也仍然不及古代的高人。想到我竟然没有可以传授的子孙,以使得和琴世代相传,不禁感到惋惜悲叹。”夕雾听到父亲的这一番话,深觉言之有理,同时也很是感到遗憾羞愧。源氏又接着说:“在皇子当中,倘若有音乐天赋符合我意者,待到其成人之时,假如当时我还活在世上,将会在适当的时期,把我的和琴技法——虽然本事并不高——尽心全部教授给他。而现在看来,我觉得二皇子似乎有音乐天分。”明石姫在一旁听到了源氏的这些话,顿觉脸面有光,并喜极而泣。
几位小公子正在吹笛,他们对此认真热心,看起来天真可爱。源氏关心体贴地跟他们说道:“你们大概也都困了吧?今晚的音乐会,本来只是想要演奏片刻,可是听到这许多的音乐,每一首曲子都非常优美,不忍心中途而废。我现在耳朵也已经不太敏锐了,这么多的好曲调,实在是难分高低,不便于决断,所以一直拖到了深更半夜。没有考虑到你们,实在是太不应该了。”言罢,他就向吹笛子的小公子赐酒一杯,又脱下了身上一件衣服赏赐给他。紫姫把一件织锦的童和服和一条裙裤赏赐给了吹横笛的小公子,但是这些并非正规赏赐,只不过是应景而已。三公主赏赐给了夕雾大将一杯酒,并赐了女装一套。源氏便说道:“这样可不行!我才是你的老师,你应该首先感谢我才对啊。这太不公平了。”因此,三公主从房间帷屏旁边送出了一支笛子,源氏微笑着接了下来。这是一支非常精致的高丽笛。源氏拿着它吹了几声。这时正是大家开始退出的时候,夕雾大将听到了笛声,就停下脚步,将源氏手里的笛子取过来,深情地吹了起来,音色异常的优美。这些人的乐器弹奏的手法,个个都是源氏手里教出来的,技艺很是精湛,源氏便觉得自己博学多艺,实在是天下难得之人才。
夕雾大将用车子载着儿子们回家去。这天晚上月光明媚,光芒笼罩大地。他的耳边一直都回响着紫姫弹筝的清越优雅的音色,觉得这实非世上之音,心情无比的眷恋。他的夫人云居雁曾经在外祖母那里学琴,但是尚未上心,就离开了外祖母,没有能够继续学习。而结婚以后,因为害怕难为情,绝对不在丈夫前面弹琴。她对任何事情都稳重从容,并且雍容大方,生下了很多个孩子,她精心的哺育孩子,没有闲暇的时间,因此缺少风流情趣,而且喜欢嫉妒,不过她娇嗔气恼的时候,其情状也十分的妩媚可爱。
紫姫如此的高雅优秀,并且现在又当上了祖母,以长辈的姿态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孙子,她无论什么事都做得十全十美、无可指摘的,她实在是世间罕见的完人。源氏便开始担心,听说尽善尽美的人都阳寿不长,世间也有此例,他心里觉得有一种不祥之兆。他曾经见过世间各种各样的女子,可是像紫姫这样白璧无瑕的人,恐怕世上只有她一人。紫姫如今三十七岁。源氏回想起了自己与她多年共同生活的情形,感慨不已,他说道:“今年你应该格外的谨慎小心,你要比往年更加隆重地举行消灾祛邪的祈祷法会。我总是忙忙碌碌的,难免会有疏忽的时候,你自己要考虑安排,倘若需要举行几次盛大的祈祷法会,就尽管吩咐我办理。你的舅父北山法师已经去世了,很遗憾。从前平时举行各种佛事法会,他都做得十分出色。”接着他又说道:“我自幼便与众不同,在宫里娇生惯养,而现在又身居高位,备受人们尊重,这在古今都是非常少有的。可是,我也比别人经历过更多的悲哀和痛苦。首先就是疼爱我的人接连去世,现在我人到晚年,却十分孤单寂寞。这样回想起来,人生多是有无法自禁的伤痛的事情,还有一些无聊荒唐的事情,至今仍然萦绕在心,使我苦恼不满。我能够活到这个岁数,恐怕就是用经受这种痛苦来而换取的吧。而至于你,我觉得除了那一段时期的分离之苦意外,没有别的要你苦恼忧愁的事情。就算是身为皇后,虽然身份是高贵无比,但是也会有不得安宁的烦恼,更何况身份在其下的人。那些女御、更衣等等高贵之人,其实苦恼之事也很多,她们无时不为了争宠而钩心斗角,真是煞费苦心。所以,你同我在一起,就犹如身居深闺之中,受到了父母的疼爱,可以无忧无虑的,这是何等的安逸。照此来看,你的宿命要比别人的好。这一点你应该明白的吧?只是没想到最近来了一个三公主,我想你的心里一定会感到不愉快,其实我对你的爱情比从前更加深了。你是个局中人,可能感觉不出来。但是你这个人深明事理,一定会了解我的一片真心的。”
这时恰好明石女御派人送信过来,侍女便告诉送信人说紫姫夫人今天早晨突然患病。送信人回去禀报给了明石女御,女御非常吃惊,立刻派人通知了源氏。源氏得知惊愕万分,他急忙赶回来,看见紫姫痛苦万状。源氏便问道:“你现在觉得怎么样啊?”伸手去抚摸她的身体,感觉发烫,想起了昨天自己说的今年要格外小心谨慎的话,不禁感到恐惧。侍女将源氏的早餐稀粥端到这边来,他看也不看一眼,整天伴随在紫姫的身边,悉心的照顾,为紫姫的病情愁眉不展。紫姫如今就连水果也不能进食,一连几天都卧床不起。源氏感到坐立不安,他在各处寺院进行了无数的祈祷法事,而且延请僧人在家中诵经念佛,以祈求平安。紫姫患上的病说不出明确的病名,只是经常会感到心慌疼痛,苦不堪言。虽然僧人做了无数的祈祷法事,但是却无济于事,丝毫不见效果。既然这是重症,只有出现了明显见好的兆头,才能让人放心,而紫姫却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源氏为此而心乱如麻,深觉惶恐不安,其他的一切事情都无心考虑,就连准备为朱雀院贺寿的事也停了下来。而朱雀院闻知紫姫病卧不起的消息,几次派人前来慰问,态度非常诚恳。
二月过了之后,紫姫的病情丝毫不见起色,源氏如坐针毡般,心里想试着让她迁移住处也许会有点好处,就将她迁居到二条院。六条院中,为了紫姫夫人患病之事上下惊动,众人皆是叹息,对此不胜担忧。冷泉院得知此事,也是忧虑叹息。夕雾大将心想如果紫姫夫人去世,父亲定然会出家,以遂自己夙愿,因此尽心尽力地关照夫人,原定的祈祷法事等等自不待言,他又特地命令了要追加进行。紫姫神志稍微清醒一点的时候,总是抱怨说道:“我的愿望没有得到允许,真是好生痛苦!”但是源氏觉得同她死别是命中注定的话,那他是无可奈何,可是如果亲眼看见她改变成尼姑打扮的模样,那他片刻也无法忍受,为此会感到无比的悲哀惋惜,因此他便对紫姫说道:“我早就立下了出家的宏愿,只不过担心留下你一个人孤苦寂寞,虽然我心里苦恼,却也只好苟且至今。现在你反而打算要舍我而去了吗?”他虽然对紫姫的出家表示了劝阻,但是看到她病势沉重,似乎没有恢复的可能,数次以为濒于临终,就心软下来,犹豫着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而三公主那边,源氏连探望都不曾过去,对弹琴也已经兴趣索然,所有的琴都被收藏起来。六条院的人都集中到了二条院,只剩下了一些侍女,可见六条院的繁荣都系于紫姫夫人一身。
执行法事的阿阁梨以及夜居僧等等在紫姫近旁伺候的高僧们见到源氏如此忧虑苦恼、一筹莫展的样子,都非常同情他,便更加抖擞精神地努力念经,诚恳的祈祷。紫姫的病情有五六天略见些好转,但过后便又加重了。她沉绵床席,久拖不愈。源氏认为此事不妙,不知道是何病,难道会是不治之症?他悲苦叹息,又怀疑是否鬼怪作祟,可是又没有任何的迹象。紫姫这身心痛苦的样子,究竟是身体的哪个部位的毛病,却也说不上来,只是眼见着她的身体一天天地衰弱下去。源氏更加悲伤难禁,他忧心忡忡,片刻也不得安宁。
却说柏木卫门督被提升为中纳言,深受皇上的信任,正是如日中天,大红大紫的时候。但是他虽然加官晋爵,声望日益显著,婚姻一事上却未能如愿以偿,感到悲伤苦恼。他最后娶了三公主的姐姐二公主。这位公主是一名身份低微的更衣所生,柏木对她多少有一些看轻。其实二公主的品貌俱佳,远比一般的女子要优秀,可是柏木还是对初恋的三公主情有独钟,对她念念不忘,因此觉得二公主如同“姨舍山上月”,“难以慰我心”,但是表面上还是以夫人相待,不至于要别人看不下去。柏木对于三公主的思念难以自抑,原先替他通风报信的那个小侍从是三公主的名叫侍从的乳母的女儿,而这位乳母的姐姐是柏木的乳母。因为有这层关系在,柏木对三公主的情况便多有所闻,比如她从小就是容貌漂亮,气质高雅的,并且受到朱雀帝的百般宠爱等等。
柏木心里想着源氏为了照顾紫姫的病情已经搬到了二条院居住,六条院里肯定是人少冷清,因此将小侍从叫来,非常诚恳地对她说道:“从三公主小的时候开始,我便对她一往情深了,这么多年来痴心不改,幸亏有像你这样的好心人能够向我传递三公主的各种消息,而且把我对她的刻骨铭心的思念也转告给了她。我本来以为夙愿能成,却没有想到事出意外,以至于意愿落空,我极度的沮丧失望。有人向朱雀院禀奏说道:‘六条院的夫人有很多,三公主在那里好像屈居人下,听说夜间多半是寂寞独眠,好生的孤独。’朱雀院听了之后,也觉得有些遗憾后悔,便说道:‘既然都是下嫁,如果在臣下挑选一个可以完全依靠的人做女婿,应该是能够真心诚意地照顾三公主的。’别人还告诉我,朱雀院还说:‘现在的二公主反而叫人放心了,看来她一辈子都能够幸福生活。’我对于三公主的处境深感同情忧虑,觉得她十分的可怜,对她也是日夜思念。我现在娶的二公主虽然同她是姐妹,但是其实两人不可同日而语。”小侍从便说道:“哎呀,你也太得寸进尺了吧。既然已经娶了二公主,却又说她同三公主不可同日而语,还想要打三公主的主意。你可真是贪得无厌啊!”柏木微笑着回答道:“事情本来就是这样的啊。从前我冒昧向三公主求婚的时候,朱雀院和皇上也都是知道的。有一回朱雀院还说遭:‘嫁给他有什么不好呢?!’其实那个时候你如果再多出点力气,事情就能成功的。”小侍从说道:“这件事情太难了。人生之万事归根到底,都是由于宿世因缘的安排啊。当年六条院曾经亲自开口向朱雀院恳求婚事的时候,你有资格也提出来同他竞争吗?不要看你现在稍微升官晋爵,官袍的颜色也加深了一些,可是那时不是这样的啊……”柏木被这位口齿伶俐、说话泼辣的小侍从抢白了一顿,对她无言以对,停顿了片刻,就说道:“好啦好啦,过去的事我们就不要再提了。但是趁着现在六条院人少的机会,你给我想个办法吧,让我接近一下她,让我能够向她倾诉我的思念之情,哪怕只是些许也行。只此而已,色胆包天的事——你看着吧——那的确太可怕了,我绝对没有那种念头。”小侍从不高兴地撅着嘴说道:“难道你偷偷接近她还不够色胆包天吗?真是亏你真能想出这么个可怕的主意来。我今天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啊?”柏木便说道:“瞧你说的话多难听啊。你将这种事看得过分认真,世上的男女缘分原本就是无法预料的。就是连女御、皇后这样身份高贵的人,因为某种原因,也不是没有这样的例子的。更何况那个三公主现在的处境,按理说应该享受着无与伦比的荣华富贵才对,可是她的内心有多少痛苦啊!朱雀院在众多的公主中最疼爱的就是这位三公主了,对她精心抚育教养,现在她却和那些身份低微的妇人为伍,肯定心里有很多伤心委屈之处。这些事情我都听说过了。世事无常,你别固执己见、不通情理、冷漠拒绝好不好?”小侍从便说道:“莫非因为三公主屈居人下,就可以让她改嫁给一个对她更加好的人吗?她和源氏主君的关系并非世间一般的夫妻关系。只是因为与其没有保护人关照她,而无依无靠地待在家里,还不如让源氏主君像父亲一样照顾她,才将她让给主君的。他们两个人对此心领神会。你可别信口雌黄说人家的坏话!”小侍从说到最后的时候,真的生气起来了。柏木急忙好言相劝,对她说道:“老实说吧,我其实心里明白,三公主已经看惯了六条院无比优美高雅的姿容,所以根本就没有指望她看一眼我这个低贱之人的丑陋猥琐的外貌。可是,我只是想隔着帷帘向三公主倾诉一点心思,这对她又有什么损害呢?就算对神佛诉说自己的心事,那也是无罪的啊。”于是,柏木便向小侍从郑重的发誓,绝不做非礼之事。小侍从刚开始认为这种事太不像样,一味的拒绝,但是也许因为毕竟年轻,思虑也不深,她觉得拒绝柏木的苦苦哀求,于心不忍,就说道:“倘若有合适的机会,我就会替你想办法。主君不在六条院的期间,夜里有很多侍女们在三公主的屏障四周伺候,她的座位旁边也都有人陪伴着,所以想要找机会实在很难的。”她觉得这件事情很麻烦,就回六条院去了。
四月十日过后的有一天,因为第二天就要举行贺茂祭的祓禊仪式,三公主派了十二个女房去斋院帮忙,留在六条院里的身份不高的年轻侍女和女童们也都在一心一意地缝制衣服,还有梳妆打扮,忙着为了第二天出去观看祓禊仪式做准备,因此三公主的室内十分宁静,她的贴身侍女按察君被时常前来幽会的情人源中将硬是给叫走了,因此只有小侍从一个人在三公主的身边伺候。小侍从觉得正是个好机会,就让柏木悄悄地坐在三公主屏障东边的座位上。其实无须这样安排。
三公主对此一无所知,此时正在无忧无虑地睡觉,她在朦胧之中觉得似乎有人坐在自己旁边,她还以为是源氏主君回来了呢。突然这个男人极其恭谦惶恐地走近前来,将她抱到了屏障下面。三公主还以为自己是在做噩梦,便拼命睁开眼睛一看,原来竟然是一个陌生人,这个人的嘴里还叽里咕噜地说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三公主对此大吃一惊,她心里害怕,连忙叫唤侍女,可是身边没有人,没有人听到她的叫喊声。三公主被吓得浑身发抖、冷汗直流。她几乎要昏厥过去,这副模样十分令人怜爱。柏木跟她说道:“我虽然身份低微,但是也并非被公主瞧不上的无名之辈。这么多年以来,我自不量力的私心一直恋慕公主。如果将这种感情深埋心底,势必会腐朽湮灭。所以曾经不揣冒昧,向朱雀院上皇流露过心迹,当时上皇并没有斥臣为非分之想。本来以为好事将成,没想到只因为身份低微,虽然我对公主的爱情比任何人都要更加的深厚,美好的愿望也化为了泡影。事已至此,我十分沮丧绝望,感到无限悲凉,虽然知道已经无可挽回,却仍然痴心不改,并将其深藏胸中。可是经年累月,越发觉得痛惜郁闷,对公主可恨可怨之心和思念眷爱之情,一日胜过一日,难以自制。今天终于忍无可忍,贸然前来求见,做出如此的非礼之举,自知实在荒唐可耻,可是却断无轻薄犯罪之妄念。”三公主听了他的这一番话,才逐渐明白过来原来他就是柏木中纳言。她又惊又怕之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柏木便继续说道:“你的心情我非常理解,可是世间并不是无此先例。如果你冷漠无情,使我怨气顿生,反而会做出轻率狂妄的举动来。你至少也要讲一句话吧,对我表示一下可怜同情,我便立刻退出。”他对三公主诉说着种种心头的思念。他原本想象三公主定然是端庄威严,难以接近的,即使能够同她见面,也只能是诚惶诚恐地诉说些许自己的思念之情,哪里敢存非分色情之想?可是和她见面以后,发现三公主并没有尊贵高傲得让自己产生卑谦低眉的感觉,她的美丽是在温顺娇柔的姿态中透出高贵优雅的气质,而她优美之神态无与伦比。因此柏木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竟然想要把三公主带出六条院,自己也抛弃了这个世间躲藏起来,同她共同隐居生活。他的思绪已然狂乱。
天色即将明亮起来,柏木对公主恋恋不舍,不愿离去,想着相见不如不见,觉得如此还不如不来。他就对三公主说道:“我应当如何是好呢?你对我如此的厌恶,恐怕我们以后再也无缘相见倾诉心曲了。今天我只求你说一句话以慰我之心怀。”柏木千言万语、苦苦地央求着,实在强人所难,三公主心里感到厌烦,更加默然不语:柏木顿觉颓然扫兴,对她说道:“你现在这个样子,简直要我感到害怕。这世上大概没有像你这么固执的人了。”他觉得自己受了委屈,便又说道:“这么看来,我活在这世上已经毫无意义了,倒还不如死了呢。而我之所以没有去死,就是想要听到你的只言片语,才会一直忍耐至今。想到今宵是我们之间的最后一面,我就心如刀割。只要你跟我说一句话,哪怕就是些许同情的话,我也就死而无憾了啊。”说罢,他便抱着三公主往外走。三公主并不清楚他有什么打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柏木将房间角上的屏风拉开,推开了屏风背后的门一看,只见昨天晚上自己进来时经过的穿廊的南门还开着,这个时候天色未明,四周还很昏暗,他很想清楚地看一眼三公主的芳容,便将格子窗轻轻拉上去,便用着威胁的口吻对她说道:“你这么冷酷无情,都已经把我气得失去理智了。要是不想惹得我冲动,你至少就说一句可怜我的话吧!”三公主觉得这简直就是岂有此理,她虽然也想要说些什么,但是身体不由自主地瑟瑟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那个样子完全像一个小孩子。
天色越来越亮了,柏木很是着急,他感到心慌意乱,便说道:“我昨晚做了一个令人吃惊的梦,本来想细细地告诉你。可是你这般厌恶我,我也没有这种心情了。可是,梦里的事情大概你很快就会想象得到的。”他行色匆匆,心急火燎的,拂晓临近的时候苍茫昏黑的天色仿佛比秋空更加令人感伤。柏木便吟咏道:晨起天暗迷去向,
昨宵只当一梦看。她的声音听起来柔弱纤细,却又娇嫩悦耳。柏木还没来得及仔细听清,便匆忙出门离去,可是仿佛灵魂离开肉体,留在了三公主的身边。
柏木回到家中,并没有进入夫人的房间,而是悄悄地走进父亲的屋子里。他躺了下来,但是无法入睡,寻思着昨晚做的那个梦,不知道是否真的很灵验,回忆起梦里所见的那只猫,觉得非常的亲切。他心里想着自己犯下了弥天大罪,以后有什么面目活在人世间?之后他又是羞愧,又是害怕的,觉得自己没脸见人,几乎不敢出门。设身处地地为三公主考虑,她的伤心痛苦自是不待言,他自己也觉得此事实在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不由得心惊胆战。如果对方是皇妃,事情败露之后,固然也是万分痛苦,但是他自知罪孽深重,应当受极刑,也是无怨无悔。可是如今虽然罪不及诛,却又被源氏所仇恨,真是感到恐惧可耻。
有那么一种女子,虽然身份极其高贵,却又怀着些许水性杨花之心,表面上看起来端庄优雅,并且文静沉稳,其实她们的内心深藏轻浮之情,只要有合适的机会的话,便会经受不住男子的**,而勾搭私通。这种例子不是没有,当然三公主并不是这样的人。她做事固然缺乏思考,并且生性胆怯,十分谨小慎微。现在他们之间发生了这种苟且之事,便觉得已经众人都知道自己羞愧难当,一个人躲到阴暗的角落里;整日悔恨交加,独叹自己的命苦。
源氏本来是在二条院伺候重病的紫姫,又听说三公主的身体不适,他大吃一惊,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真是觉得雪上加霜,便赶紧回六条院探望。可是又看不出三公主哪里有什么大毛病,她只是羞愧,看起来情绪低沉,并且默不作声,甚至都不敢正眼看一眼源氏。源氏心里想着大概是自己很久未到这边来,让她心生怨气,觉得她非常可怜,便将紫姫的病情告诉她,并说道:“我担心她恐怕已经不行了。然而此时我自然不能对她态度冷淡、不闻不问的,她从小便是由我一手抚养长大的,所以现在不能够弃之不顾。这几个月来我把别的任何事情都放在了一边,一心一意地照顾她。再过了一段日子,你便会明白我的真心。”三公主见到源氏对那件事情一无所知,觉得自己很是对不起他,只好背着人偷偷地抹眼泪。
柏木却比三公主更加的痛苦,他觉得相见不如不见,便寝食不安,日夜的哀叹,没精打采,意气也消沉了下来。贺茂祭的那一天,诸公子们都兴高采烈地争相前去观看,就前来柏木处相邀,但是他推托身体不适,一概予以拒绝,有气无力地躺在那里,胡思乱想着。对于自己的夫人二公主,他表面上相敬如宾,非常尊重,实际上并没有同她和睦相处,只是关在自己的房间当中,百无聊赖地左思右想着。这个时候,他看到一个侍女手持贺茂祭的插头葵走进来,就吟咏道:私摘葵草当头簪,
簪头空有和睦名。他又将这首和歌随手写在了一张纸上。而这样侮辱二公主,也实在太过失礼了。
因为源氏已经很久没回六条院,这次偶尔回来看望了一下三公主,所以不便立即就回到二条院去,但是他的心里一直惦念着紫姫。这天,突然二条院派人急报:“夫人刚才没气了!”源氏听闻之后大惊,他丧魂失魄,心里面一团漆黑,便不顾一切地奔回了二条院。他一路上心急如焚,来到二条院附近的大路上的时候,只见聚集了很多的人,大家都显得惊恐慌乱。寝殿里面传出了一片哭声;源氏对此深感不祥,大步流星地跨了进去。侍女跟他说道:“这几天病情已经略见好转了,想不到今天又急转直下。”所有的侍女们都在哭哭啼啼,诉说着自己要追随夫人而去了,其混乱嘈杂之状难以言喻。而举行祈祷法事的坛都已经拆除,大多数僧侣正要准备离去,只留下了一些必要的僧侣。源氏看见如此混乱的场面,明白大限已至,他不由得悲从中来、肝肠寸断。他便说道:“既然事已至此,一定是鬼魂作祟。你们不许这样号啕哭闹!”他命令大家镇静下来,亲自向神佛发誓自己前所未有的宏愿;又延请了所有道行高深的法师们,让他们重新进行祈祷。于是众高僧们百倍努力地向神佛祈祷:“就算命中注定阳寿已尽,也请再延缓些许时日吧。不动尊菩萨也发誓有本愿,至少也请延命这些天数吧。”他们就如同不动尊菩萨头冒黑烟一样万分虔诚的祈祷着。源氏心想自己至少也得和紫姫再见一面。这样匆匆的死去,假若都不能为她送终,岂不是要抱恨终天?他感觉五内俱焚,几乎痛不欲生。大家看到了,悲恸的心情也可想而知。
也许是源氏的一片大悲大恸的真诚之心感动了神佛吧,这几个月来从来没有出现的一个鬼魂忽然间附在了一个女童身上,只见她大声地叫嚷怒吼,而紫姫却逐渐苏醒了过来。源氏见状,又是高兴又是害怕的,几近心神昏乱。鬼魂被法力所降服,借着女童的嘴叫嚷道:“别的人都给我出去,只留下源氏一个人听我说话!这几个月来你大肆举行法事,将我折磨得好生痛苦。我对此怨恨交加,本来想索性也做出同样的事情,要你知道我心中的仇恨,可是看到你为她如此的悲伤操劳,甚至于不惜身家性命,才觉得于心不忍。现在我虽然身入鬼簿,面貌可憎,可是却依然心怀生前对你的旧情,因此才特地前来与你相见。我不忍心见你如此悲戚忧伤的样子,觉得甚是可怜,才这样显灵跟你说话。我本来不想要你知道究竟是谁作祟的。”女童甩动着头发,又哭又叫的,那个样子和昔日附在葵姫身上的鬼魂一模一样。源氏不由得感到毛骨悚然,而这种惶恐惊惧的感觉和昔日也完全一样。他预感到了不祥之兆,就紧紧拉住女童的手,不让她做出可怕的动作来,对她说道:“你真的是那个人吗?我听说狐狸精发了疯,也是会诽谤死者,损害死者的名声的。你究竟是谁啊?报出真名实姓来!你还要说出别人不知道、只有我能清楚回忆起来的事情。只有你说得出来,我才会有所相信。”那个鬼魂听罢,不禁泪如雨下,号啕大哭起来,她吟咏道:“我身进鬼簿,
君仍昔时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