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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钱奴第二折(第1页)

《看钱奴》第二折

郑廷玉

(外①扮陈德甫上,诗云)耕牛无宿料,仓鼠有余粮;万事分己定,浮生空自忙。小可②姓陈,双名德甫,乃本处曹州③曹南人氏。幼年间攻习诗书,颇亲文墨。不幸父母双亡,家道艰难,因此将儒业废弃,与人家做个门馆先生④,度其日月。此处有一人是贾老员外,有万贯家财,鸦飞不过的田产物业,油磨房,解典库⑤,金银珠翠,绫罗段匹,不知其数。他是个巨富的财主。这里可也无人,一了⑥他一贫如洗,专与人家挑土筑墙,和泥托坯⑦,担水运浆,做坌工⑧生活。常是吃了早起的,无那晚夕的。人都叫他做穷贾儿。也不知他福分生在那里,这几年间暴富起来,做下泼天也似家私⑨。只是那员外虽然做个财主,争奈一文也不使,半文也不用;别人的东西恨不得擘⑩手夺将来,自己东西舍不的与人。若与人呵就心疼杀了也。小可今日正在他家坐馆,这馆也不是教学的馆,无过在他解典库里上些账目。那员外空有家私,寸男尺女皆无。数次家(11)常与小可说:“街市上但遇着卖的,或男或女,寻一个来与我两口儿喂眼(12)。”小可已曾分付了店小二,着他打听着,但有呵便报我知道。今日无甚事,到解典库中看看去。(下)(净扮店小二上,诗云)酒店门前三尺布(13),人来人往图主顾。做下好酒一百缸,倒有九十九缸似头醋(14)。自家店小二的便是。俺这酒店是贾员外的。他家有个门馆先生,叫做陈德甫,三五日来算一遭账。今日下着这般大雪,我做了一缸新酒,不供养过不敢卖,待我供养上三杯酒。(做供酒科,云)招财利市土地,俺这酒一缸胜是一缸。俺将这酒帘儿挂上,看有甚么人来。(正末周荣祖领旦儿(15)俫儿(16)上,云)小生周荣祖,嫡亲的三口儿家属,浑家(17)张氏,孩儿长寿。自应举去后,命运未通,功名不遂。这也罢了,岂知到的家来,事事不如意,连我祖遗家财,埋在墙下的,都被人盗去。从此衣食艰难,只得领了三口儿去洛阳探亲,图他救济。偏生这等时运,不遇而回。正值暮冬天道,下着连日大雪,这途路上好苦楚也呵!(旦儿云)秀才,似这等大风大雪,俺每行动些儿。(俫儿云)爹爹,冻饿杀我也。(正末唱)。

【正宫端正好】赤紧的(18)路难通,俺可也家何在?休道是乾坤,老山也头白。似这等冻云万里无边届,肯分(19)的俺三口儿离乡外。

(云)大嫂(20),你看好大雪也。(唱)

【滚绣球】是谁人碾琼瑶(21)往下筛,是谁人翦冰花迷眼界,恰便似玉琢成六街三陌,恰便似粉妆就殿阁楼台。(带云)似这雪呵!(唱)便有那韩退之蓝关前冷怎当(22),便有那孟浩然驴背上也跌下来(23)。(带云)似这雪呵!(唱)便有那剡溪中禁回他子猷访戴(24),则俺这三口儿兀的不冻倒尘埃。(做寒战科,带云)勿勿勿!(唱)眼见的一家受尽千般苦,可甚么十谒朱门(25)九不开。委实难捱。

(旦儿云)秀才,似这般风又大,雪又紧,俺且去那里避一避,可也好也。(正末云)大嫂,俺到那酒务儿(26)里避雪去来。(做见科,云)哥哥支揖(27)。(店小二云)请家里坐吃酒去。秀才,你那里人氏?(正末云)哥哥,我那得那钱来买酒吃。小生是个穷秀才,三口儿探亲去来,不想遇着一天大雪,身上无衣,肚里无食。一径的来这里避一避儿。哥哥,怎生(28)可怜见咱。(店小二云)那一个顶着房子走哩,你们且进来避一避儿。(正末做同进科,云)大嫂,你看这雪越下的紧了也。(唱)

【倘秀才】饿的我肚里饥失魂丧魄,冻的我身上冷无颜落色。这雪呵偏向俺穷汉身边乱洒来,(带云)大嫂,(唱)你看雪深埋脚面,风紧透人怀,我忙将这孩儿的手揣。

(店小二做叹科,云)你看这三口儿身上无衣,肚里无食,偌大的风雪,到俺店肆中避避。那里不是积福处,我早晨间供养的利市酒三钟儿,我与那秀才钟吃。兀那秀才,俺与你钟酒吃。(正末云)哥哥,我那里得那钱钞来买酒吃。(店小二云)俺不要你钱钞,我见你身上单寒,与你钟酒吃。(正末云)哥哥说不要小生钱,则这等与我钟酒吃,多谢了哥哥。(做吃酒科,云)好酒也。(唱)

【滚绣球】见哥哥酒斟着磁盏台,香浓也胜琥珀。哥哥也你莫不道小人现钱多卖,问甚么新酿茅柴(29)。(带云)这酒啊!(唱)赛中山宿酝(30)开,笑兰陵(31)高价抬,不枉了唤做那凤城春色(32)。(带云)我饮一杯呵!(唱)恰便似重添上一件绵帛。(带云)这雪呵,(唱)似千团柳絮随风舞。(带云)我恰才咽下这杯酒去呵,(唱)可又早两朵桃花上脸来,便觉的和气开怀。

(旦儿云)秀才,恰才谁与你酒吃来?(正末云)是那卖酒的哥哥,见我身上单寒,可怜见与了我钟酒吃。(旦儿云)我这一会儿身上寒冷不过,你怎生问那卖酒的讨一钟酒儿与我吃,可也好也。(正末云)大嫂,羞人答答的,教我怎生问他讨酒吃?(做对店小二揖科,云)哥哥,我那浑家问我那里吃酒来,我便道:“卖酒的哥哥见我身上单寒,与了我一钟酒儿吃”“他便道:“我身上冷不过,怎生再讨得半钟酒儿吃,可也好也。”(店小二云)你娘子也要钟酒吃?来来来,俺舍这钟酒儿与你娘子吃罢。(正末云)多谢了哥哥。大嫂,我讨了一钟酒来,你吃你吃。(俫儿云)爹爹,我也要吃一钟。(正末云)儿也,你着我怎生问他讨那?(又做揖科,云)哥哥,我那孩儿道:“爹爹,你那里得这酒与妳妳(33)吃来?”我便道:“那卖酒的哥哥又与了我一钟儿吃。”我那孩儿便道:“怎生再讨的一钟儿我吃,可也好也。”(店小二云)这等,你一发(34)搬在俺家中住罢。(正末云)哥哥,那里不是积福处。(店小二云)来来来,俺再与你这一钟儿酒。(正末云)多谢了哥哥。孩儿,你吃你吃。(店小二云)比及(35)你这等贫呵,把这小的儿与了人家可不好?(正末云)我怕不肯?但未知我那浑家心里何如。(店小二云)你和你那娘子商量去。(正末云)大嫂,恰才那卖酒的哥哥道:“似你这等饥寒,将你那孩儿与了人可不好?”(旦儿云)若与了人,倒也强似冻饿死了。只要那一分人家养的活,便与他去罢。(正末做见店小二云)哥哥,俺浑家肯把这个小的与了人家也。(店小二云)秀才,你真个要与人?(正末云)是,与了人罢。(店小二云)我这里有个财主要,我如今领你去。(正末云)他家里有儿子么?(店小二云)他家儿女并没一个儿哩。(正末唱)

【倘秀才】卖与个有儿女的是孩儿命衰,卖与个无子嗣的是孩儿大采(36)。撞着个有道理的爹娘呵,是孩儿修福(37)来。(带云)哥哥(唱)你救孩儿一身苦,强似把万僧斋。越显的你个哥哥敬客。

(店小二云)既是这等,你两口儿则在这里,我叫那买孩儿的人来。(做向古门(38)叫科,云)陈先生在家么?(陈德甫上,云)店小二,你唤我做甚么?(店小二云)你前日分付我的事,如今有个秀才要卖他小的,你看去。(陈德甫云)在那里?(店小二云)则这个便是。(陈德甫做看科,云)是一个有福的孩儿也。(正末云)先生支揖。(陈德甫云)君子恕罪。敢问秀才那里人氏,姓甚名谁?因何就肯卖了这孩儿?(正末云)小生曹州人氏,姓周名荣祖,字伯成。因家业凋零,无钱使用,将自己亲儿情愿过房(39)与人为儿,先生,你可作成(40)小生咱。(陈德甫云)兀那君子,我不要这孩儿。这里有个贾老员外,他寸男尺女皆无,若是要了你这孩儿,他有泼天也似家缘家计(41),久后都是你这孩儿的。你跟将我来。(正末云)不知在那里住,我跟将哥哥去。(旦儿同俫儿下)(店小二云)他三口儿跟的陈先生去了也。待我收拾了铺面,也到员外家看看去。(下)(贾仁同卜儿上,云)兀的不富贵杀我也。常言道人有七贫八富(42),信有之也。自家贾老员外的便是。这里也无人,自从与那一分人家打墙,刨出一石槽金银来,那主人家也不知道,都被我悄悄的搬运家来,盖起这房廊、屋舍、解典库、粉房、磨房、油房、酒房,做的生意就如水也似长将起来。我如今旱路上有田,水路上有船,人头上有钱(43),那一个敢叫我做穷贾儿;皆以员外呼之。但是一件,自从有这家私,娶的个浑家也有好几年了,争奈寸男尺女皆无。空有那鸦飞不过的田产,教把那一个承领。(做叹科,云)我平昔间一文也不使,半文也不用,我可不知怎生来这么悭吝苦*(44)。若有人问我要一贯钞呵,哎呀!就如挑我一条筋相似。如今又有一等人叫我做悭贾儿,这也不必题起。我这解典库里有一个门馆先生,叫做陈德甫,他替我家收钱取债。我数番家分付他,或儿或女寻一个来与我两口儿喂眼。(卜儿云)员外,你既分付了他,必然访得来也。(贾仁云)今日下着偌大的雪,天气有些寒冷。下次小的每,少少的酾(45)些热酒儿来,则撕只水鸡腿儿来,我与婆婆吃一钟波。(陈德甫同正末、旦儿、倈儿上,云)秀才,你且在门首等着,我先过去与员外说知。(做见科,贾仁云)陈德甫,我数番家分付你,教你寻一个小的,怎这般不会干事?(陈德甫云)员外,且喜有一个小的哩。(贾仁云)有在那里?(陈德甫云)现在门首。(贾仁云)他是个甚么人?(陈德甫云)他是个穷秀才。(贾仁云)秀才便罢了,甚么穷秀才!(陈德甫云)这个员外,有那个富的来卖儿女那!(贾仁云)你教他过来我看。(陈德甫出,云)兀那秀才,你过去把体面(46)见员外者。(正末做揖科,云)先生,你须是多与我些钱钞。(陈德甫云)你要的他多少,这事都在我身上。(正末云)大嫂,你看着孩儿,我见员外去也。(做入见科,云)员外支揖。(贾仁云)兀那秀才,你那里人氏,姓甚名谁?(正末云)小生曹州人氏,姓周名荣祖,字伯成。(贾仁云)住了。我两个眼里偏生见不的这穷厮。陈德甫,你且着他靠后些,饿虱子满屋飞哩。(陈德甫云)秀才,你依着员外靠后些,他那有钱的是这等性儿。(正末做出科,云)大嫂,俺这穷的好不气长(47)也!(贾仁云)陈德甫,咱要买他这小的,也索要立一纸文书。(陈德甫云)你打个稿儿。(贾仁云)我说与你写:立文书人周秀才,因为无钱使用,口食不敷,难以度日。情愿将自己亲儿某人,年几岁,卖与财主贾老员外为儿。(陈德甫云)谁不知你有钱,只叫员外勾了,又要那财主两字做甚么?(贾仁云)陈德甫,是你抬举我哩。我不是财主,难道叫我穷汉?(陈德甫云)是是是,财主财主!(贾仁云)那文书后头写道:当日三面言定付价多少。立约之后,两家不许反悔;若有反悔之人,罚宝钞一千贯与不悔之人使用。恐后无凭,立此文书,永远为照。(陈德甫云)是了,反悔之人罚宝钞一千贯。他这正钱(48)可是多少?(贾仁云)这个你莫要管我。我是个财主,他要的多少,我指甲里弹出来的,他可也吃不了。(陈德甫云)是是是,我与那秀才说去。(做出科,云)秀才,员外着你立一纸文书哩。(正末云)哥哥,可怎生写那?(陈德甫云)他与你个稿儿:今有过路周秀才,因为无钱使用,将自己亲儿,年方几岁,情愿卖与财主贾老员外为儿。(正末云)先生。这财主两字也不消(49)的上文书。(陈德甫云)他要这等写,你就写了罢。(正末云)便依着写。(陈德甫云)这文书不打紧,有一件要紧,他说后面写着:如有反悔之人,罚宝纱一千贯与不反悔之人。(正末云)先生,那反悔的罚宝钞一千贯,我这正钱可是多少?(陈德甫云)知他是多少。秀才,你则放心,恰才他也曾说来,他说:我是个巨富的财主,要的多少,他指甲里弹出来的,着你吃不了哩。(正末云)先生说的是,将纸笔来。(旦儿云)秀才,咱这恩养钱(50)可曾议定多少?你且慢写着。(正末云)大嫂,恰才先生不说来,他是个巨富的财主,他那指甲里弹出来的,俺每也吃不了。则管里问他多少怎的。(唱)

【滚绣球】我这里急急的研了墨浓,便待要轻轻的下了笔划。(俫儿云)爹爹,你写甚么哩?(正末云)我儿也,我写的是借钱的文书。(俫儿云)你说借那一个的。(正末云)儿也,我写了可与你说。(俫儿云)我知道了也。你在那酒店里商量,你敢要卖了我也。(正末唱)呀!儿也,这是我不得已无如之奈。(俫儿做哭科,云)可知道无奈。则是活便一处活,死便一处死,怎下的卖了我也。(正末哭云)呀!儿也,想着俺子父的情呵,(唱)可着我斑管(51)难抬。这孩儿情性乖,是他娘肠肚摘下来。今日将俺这子父情可都撇在九霄云外,则俺这三口儿生*扎(52)两处分开。(旦儿云)怎下的撇了我这亲儿,兀的不痛杀我也,(正末哭唱)做娘的伤心惨惨刀剜腹,做爹的滴血簌簌泪满腮,恰便似郭巨般活把儿埋(53)。

(做写科,云)这文书写就了也。(陈德甫云)周秀才,你休烦恼。我将这文书与员外看去。(做入科,云)员外,他写了文书也。你看。(贾仁云)将来我看:“今有立文书人周秀才,因为无钱使用,口食不敷,难以度日,情愿将自己亲儿长寿,年七岁,卖与财主贾老员外为儿。”写的好,写的好!陈德甫!你则叫那小的过来,我看看咱。(陈德甫云)我领过那孩儿来与员外看。(见正末云)秀才,员外要看你那孩儿哩。(正末云)儿也,你如今过去,他问你姓甚么,你说我姓贾。(俫儿云)我姓周。(正末云)姓贾。(俫儿云)便打杀我也则姓周。(正末哭科,云)儿也。(陈德甫云)我领这孩儿过去。员外,你看好个孩儿也。(贾仁云)这小的是好一个孩儿也。我的儿也,你今日到我家里,那街上人问你姓甚么,你便道我姓贾。(俫儿云)我姓周。(贾仁云)姓贾。(俫儿云)我姓周。(做打科,云)这弟子孩儿养杀也不坚(54)。婆婆,你问他。(卜儿去)好儿也,明日与你做花花袄子穿。有人问你姓甚么,你道我姓贾。(俫儿云)便做大红袍与我穿,我也则是姓周。(卜儿打科,云)这弟子孩儿养杀也不坚的。(陈德甫云)他父母不曾去哩,可怎么便下的打他。(俫儿叫科,云)爹爹,他每打杀我也。(正末做听科,云)我那儿怎生这等叫,他可敢打俺孩儿也。(唱)

【倘秀才】俺儿也差着一个字(55)千般的见责。(云)那员外好狠也。(唱)那员外伸着五个指十分的便掴(56),打的他连耳通红半壁腮。说又不敢高声语,哭又不敢放声来,他则是偷将那泪揩(57)。

(做叫科,云)陈先生,陈先生,早打发俺每(58)去波。(陈德甫出见云)是,我着员外打发你去。(正末云)先生,天色渐晚,误了俺途程也。(陈德甫入见科,云)员外,且喜且喜,有了儿了。(贾仁云)陈德甫,那秀才去了吗?改日请你吃茶。(陈德甫云)哎呀,他怎么肯去,员外还不曾与(59)他恩养钱哩。(贾仁云)甚么恩养钱,随他与我些便罢。(陈德甫云)这个员外,他为无钱才卖这个小的,怎么倒要他恩养钱那。(贾仁云)陈德甫,你好没分晓(60),他因为无饭的养活儿子,才卖与我。如今要在我家吃饭,我不问他要恩养钱,他倒问我要恩养钱?(陈德甫云)好说(61),他也辛辛苦苦养这小的,与了员外为儿,专等员外与他些恩养钱,做盘缠回家去也。(贾仁云)陈德甫,他若不肯,便是反悔之人,你将这小的还他去,教他罚一千贯宝钞来与我。(陈德甫云)怎么倒与你一千贯钞?员外,你则与他些恩养钱去。(贾仁云)陈德甫,那秀才敢不要,都是你捣鬼。(陈德甫云)怎么是我捣鬼。(贾仁云)陈德甫,看你的面皮,待我与他些。下次小的每(62)开库。(陈德甫云)好了,员外开库哩。周秀才,你这一场富贵不小也。(贾仁云)拿来,你兜着,你兜着。(陈德甫云)我兜着与他多少?(贾仁云)与他一贯钞。(陈德甫云)他这等一个孩儿,怎么与他一贯钞?忒少。(贾仁云)一贯钞上面有许多的宝字,你休看的轻了。你便不打紧,我便似挑我一条筋哩。倒是挑我一条筋也熬了,要打发出这一贯钞,更觉艰难。你则与他去,他是个读书的人,他有个要不要也不见的。(陈德甫云)我便依着你,且拿与他去。(做出见科,云)秀才你休慌,安排茶饭哩。这个是员外打发你的一贯钞。(旦儿云)我几盆儿水洗的孩儿偌大,可怎生与我一贯钞?便买个泥娃娃儿,也买不得。(正末云)想我这孩儿呵。(唱)

【滚绣球】也曾有三年乳十月胎,似珍珠掌上抬。甚工夫养得他偌大,须不是半路里拾的婴孩。(做叹科,唱)我虽是穷秀才,他觑人忒小哉。那些个公平买卖,量这一贯钞值甚钱财。(带云)员外,你的意思我也猜着你了。(陈德甫云)你猜着甚的?(正末唱)他道我贪他香饵终吞钓,我则道留下青山怕没柴。拼的个搠笔巡街(63)。

(旦儿云)还了我孩儿,我们去罢。(陈德甫云)你且慢些,我见员外去。(正末云)天色晚也,休斗小生耍。(陈德甫入科,云)员外,还你这钞。(贾仁云)陈德甫,我说他不要么。(陈德甫云)他嫌少,他说买个泥娃娃儿也买不的。(贾仁云)那泥娃娃儿会吃饭么?(陈德甫云)员外,不是这等说。那个养儿女的算饭钱来。(贾仁云)陈德甫,也着你做人哩。常言道:“有钱不买张口货。”因他养活不过,方才卖与人,我不要他还饭钱也勾了,倒要我的宝钞?我想来都是你背地里调唆他,我则问你怎么与他钞来?(陈德甫云)我说员外与你钞,(贾仁云)可知他不要哩。你轻看我这钞了。我教与你,你把这钞高高的抬着道:兀那穷秀才,贾老员外与你宝钞一贯!(陈德甫云)抬的高杀,也则是一贯钞。员外,你则快些打发他去罢。(贾仁云)罢罢罢!小的每开库,再拿一贯钞来与他。(做与钞科)(陈德甫云)员外,你问他买甚么东西哩,一贯一贯添?(贾仁云)我则是两贯,再也没的添了。(陈德甫云)我且拿与他去。秀才,你放心,员外安排茶饭哩。秀才,那头里是一贯钞,如今又添你一贯钞。(正末云)先生,可怎生只与我两贯?我几盆儿水洗的孩儿偌大,先生休斗小生耍。(陈德甫云)嗨!这都是领来的不是了。我再见员外去。(做入科,云)员外,他不肯,(贾仁云)不要闲说,白纸上写着黑字儿哩。若有反悔之人,罚宝钞一千贯与不悔之人使用。这便是他反悔,你着他拿一千贯钞来。(陈德甫云)他有一千贯时,可便不卖这小的了。(贾仁云)哦,陈德甫,你是有钱的,你买么,快领了去,着他罚一千贯钞来与我。(陈德甫云)员外,你添也不添?(贾仁云)不添!(陈德甫云)你真个不添?(贾仁云)真个不添!(陈德甫云)员外,你又不肯添,那秀才又不肯去,教人中间做人也难。便好道(64):“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罢罢罢!员外,我在你家两个月,该与我两贯饭钱,我如今问员外支过,凑着你这两贯,共成四贯,打发那秀才回去。(贾仁云)哦!要支你的饭钱,凑上四贯钱,打发那穷秀才去,这小的还是我的。陈德甫,你元来是个好人。可则一件,你那文簿上写的明白,道:陈德甫先借过两个月饭钱,计两贯。(陈德甫云)我写的明白了。(做出见科,云)来来来!秀才,你可休怪,员外是个悭吝苦的人,他说一贯也不添。我问他支过两月的馆钱,凑成四贯钞,送与秀才。这的是我替他出了两贯哩,秀才休怪。(正末云)这等,可不难为了你。(陈德甫云)秀才,你久后则休忘了我陈德甫。(正末云)贾员外则与我两贯钱,这两贯是先生替他出的。这等呵,倒是先生赍发(65)了小生也,(唱)

【倘秀才】如今这有钱的度量呵,做不的三江也那四海,便受用(66)呵多不到十年五载。我骂你个勒*(67)穷民狠员外,或是有人家典段匹,或是有人家当镮钗,你则待加一倍放解(68)。

(贾仁做出瞧科,云)这穷厮还不去哩。(正末唱)

【赛鸿秋】快离了他这公孙弘东阁门外(69)。(旦儿云)秀才,俺今日撇下了孩儿,不知何日再得相见也。(正末云)大嫂,去罢。(唱)再休想汉孔融北海开尊待(70)。(陈德甫云)秀才,这两贯钞是我与你的。(正末云)先生此恩,异日必当重报。(唱)多谢你范尧夫肯付舟中麦(71)。(带云)那员外呵,(唱)怎不学庞居士预放来生债(72)。(贾仁做揪住怒科,云)这厮骂我,好无礼也。(正末唱)他他他,则待掐破我三思台(73)。(贾仁做推正末科,云)你这穷弟子孩儿还不走哩。(正末唱)他他他,可便扌颠破我天灵盖(74)。(贾仁云)下次小的每,呼狗来咬这穷弟子孩儿。(正末做怕料,云)大嫂,我与你去罢。(唱)走走走!早跳出了齐孙膑这一座连环寨(75)。

(陈德甫云)秀才休怪,你慢慢的去,休和他一般见识。(旦儿云)秀才,俺行动些儿波。(正末唱)

【随煞】别人家便当的一周年,下架(76)容赎解(77)。(带云)这员外呵!(唱)他巴(78)到那五个月,还钱本利该(79),纳了利从头儿再取索,还了钱文书上厮混赖。似这等无仁义愚浊的却有财,偏着俺有德行聪明的嚼齑菜(80)。这八个字(81)穷通怎的排,则除非天打算日头(82)儿轮到来。发背疔疮(83)是你这富汉的灾,禁口伤寒(84)着你这有钱的害。有一日贼打劫火烧了您院宅,有一日人连累抄没了旧钱债,恁时节合着锅无钱买米柴,忍饥饿街头做乞丐。这才是你家破人亡见天败(85)。(贾仁云)你这穷弟子孩儿,还不走哩。(正末云)员外,(唱)你还这等苦瞒心(86)骂我来,直待要犯了法遭了刑,你可便恁时节改。(同旦儿下)

(贾仁云)陈德甫,那厮去了也。他去则去,敢有些怪我。(陈德甫云)可知(87)哩。(贾仁云)陈德甫,生受(88)你。本待要安排一杯酒致谢,我可也忙,不得工夫,后堂中盒子里有一个烧饼,送与你吃茶罢。(同下)

①外:指外末,扮演次要的男脚色。

②小可:自称的谦词。

③曹州,今山东省荷泽县。

④门馆先生:本为家塾教师,这里指管家

⑤解典库:当铺。

⑥一了:一向。

⑦坯:未烧过的砖瓦。

⑧坌工:粗工。坌,粗劣意。

⑨泼天也似家私:形容极大的财产。

⑩擘:掰开,分裂。

(11)数次家:“家”同“价”,语助词。后文几处“家”,亦同此。

(12)喂眼:本有饱眼福意,引申为眼下得到慰藉。

(13)三尺布:酒帘子.即酒家的招牌,用布写字挂于竹杆上,悬于门口。

(14)头醋:第一次淋出的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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