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苗,坐下。”沈昕老师说,“我们来研究一下给肖瑶过生日的事。”
肖宏伟走出李仁家的院门,他的心里像是堵了一把西瓜籽般的难受。他闭紧着自己的大嘴巴,并且向里收着唇,好象生怕被人发现他是大嘴巴似的。在肖宏伟眼里,路上的行人几乎都在看他,从他们的眼光里,肖宏伟看到了一种嘲笑,那是一种与苗苗表现出来的嘲笑是一样的光。肖宏伟觉得自己受不了那种光,他必须避开这光,否则他便难以抬起头来。
肖宏伟抱着这种心理,便骑车直向无人的地方去。
那是他每当苦闷时都去的地方,而且那绝对是没有人去的地方,因此也没有人会想到他会到那里去。
谁都不会想到,肖宏伟所去的地方,会是城郊的一处垃圾场。
肖宏伟坐在垃圾场的一排杨树林里,看着不远处堆集成山的垃圾,和垃圾堆上飞舞着的苍蝇,他的心里的那股沉重稍稍有点好转。肖宏伟开始逐磨这堆垃圾,他总是在气闷的时候跑来面对它,设想着自己把这堆垃圾当成一个堡垒,然后如何去攻克它。
以往,肖宏伟每次这么一想,心情也就会轻松一些。可是这次,肖宏伟却怎么也无法使自己的心情轻松下来。他的头脑里老是闪现着苗苗那捂着嘴嘲笑他的样子,还有佟学诚,甚至沈老师,他们都是因为自己的嘴巴大而笑的。
宁可当时没有笑。
肖宏伟知道,宁可之所以没有笑,是宁可对他太了解了,不愿意伤害他。
但是宁可那种因不愿伤害他而所作的忍耐,实际上是对他的更大的伤害,因为宁可的忍耐是出乎一种同情,或是可怜!
肖宏伟真想抽自己的大嘴巴两下。
可是肖宏伟的嘴巴大却又是改变不了的事实,如果是嘴巴小了还可以割开一点,可是嘴巴大了怎么办,总不能用胶粘起一点吧。
肖宏伟第一次自己的嘴巴想到了自己的爸爸妈妈,他奇怪自己的爸爸妈妈都是大嘴巴,自己为什么却是个大嘴巴呢?
一想到这一层,肖宏伟便觉得自己与父母相差得实在太远,不仅是相貌上,从心理上他与父母也格格不入。他总觉得父母对待自己不像是亲生儿子那样,充满了疼爱和关怀,相反却总是用一种怀疑的、冷漠的态度对待自己,这哪里是父母的行为?
肖宏伟越想越觉得怀疑,越想越觉得自己与父母不像是一家人。
“我肯定不是他们的儿子!”肖宏伟突然在心里冒出了这样一个想法。
这个念头一产生,便紧紧地将肖宏伟的心理控制了,十六年来生活中的关关节节,开始一点一点地在他的头脑里回闪,他觉得他从父母那里,没有得到过一次真正的爱,他所受到父母的恩惠,就是他们把自己养大了,别的一无所有。他生病了,父母照顾他,那也没有爱的成份,父母只是像是在尽某种义务似的,“关心”在他的家里从来就没有体验过。
肖宏伟的头脑里现在清晰了,在他的家里,根本就没有温情可言。爸爸和妈妈之间一直处于冷漠之中,两人之间整天整日的不说几句话,更多的时候都像是陌路人一般,而他们对肖宏伟的态度,爸爸总是在忍不住时说他一两句,然后便叹一口气,而妈妈则常常充当对自己监视的角色,对他什么事都表现出异样的“热情”,对他所交往的同学也表现出过份的“亲热”,而这种热情和亲热的结果,往往是使肖宏伟无法和同学或朋友们进行正常交往。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肖宏伟抱紧了脑袋。
肖宏伟决定了,他要回家去问问爸爸和妈妈,自己到底是不是他们亲生的孩子!
肖宏伟站起身来,推起自行车的时候,他便看见垃圾堆边上有一个正弯着腰在垃圾里刨找的老人。
那老人身材矮小,戴着一顶破草帽,上身是一件后背上钉着补钉的灰白色的短袖衫,下身是一条蓝色的旧裤子,脚上穿着什么看不到。
老人的身边放着一只极大的条筐,那老人不停地从垃圾里捡一些东西往筐里放着,对飞舞在他周围的苍蝇理都不理,好像这些追腥逐臭的小飞虫并不存在,这世界上除了垃圾便只有他自己。
肖宏伟愣怔着,他的头脑里突然生出一个奇怪的念头:说不定,自己就是一个垃圾人的儿子!
这个念头把肖宏伟自己都吓了一跳。
肖宏伟摇了摇头。
“不会的,我不会是垃圾人的孩子!”
肖宏伟自己又否定了突然冒出来的念头。
他不敢再看那个弓着腰在垃圾堆边的老人,逃跑似地骑上破自行车,不顾不切地向城里冲。
肖宏伟第一次感到,这堆他熟悉而且常常令他把自己的自卑消除的垃圾堆让他这么害怕,他也第一次感到垃圾堆像山一样压在他的心里,让他喘不过气来。
肖宏伟的心里已经决定了,以后再也不到这个他所熟悉的垃圾堆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