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打断了我的话,说,打开看看吧,为这我准备了两个星期。
我打开了纸包,“啊——”我叫了起来。原来是一副织工相当精巧的手套。我激动地说,芸,是你织的是不是?你注意到我没有防寒的手套是不是?你怎么知道的呢?芸,这……太珍贵了,太珍贵了!我一边说着一边把手套紧紧地贴在了胸口。
芸微笑着看着我,显得那样平静。这是这个生日最好的礼物。
初三的学习真的是相当紧张,然而这一年对我来说,紧张之余还有笑声,这都是因为有芸的关系。在我们填报志愿的时候,一向做事稳重的芸却让我吃了一惊。芸没有填任何中专、技校甚至于普通高中,她填的是“清一色”的市、区重点高中。对此我为芸捏一把汗,万一芸她考试一失误……我不敢想下去,我把我的顾虑告诉了芸。我说,芸,我看还是填个普高垫个底吧。
芸把原本注视着我的目光移向了窗外。良久良久才说,我和我爸妈商量过了,如果进不了重点高中……我就回江西了。
我心头一震,我说,为什么?这是为什么呢?
芸淡淡地说,我想考重点高中,我也应该有实力考进重点高中。芸沉吟了一会儿又说,考进重点高中就等于进了大学预备班,能考进大学的希望是相当大的。我一定要考进大学,只有这样我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你是知道的,上海的消费水平不比江西,实在是太高了……我已经没有退路了……真的没有了……
我愣愣地看着芸。一道阳光从窗外射进来,照在芸的额头上,我突然发现芸是相当认真的。芸远比我想象中要成熟得多,我忽然意识到我与芸的距离不仅仅是那区区的5分!
中考结束后,芸回了江西。那天我去送她,天正下着雨,芸还是穿着那件的确良连衣裙,只是比刚来我们班时要旧了一些。那天我们俩打着一把伞,我帮她拎着行李一直送进了火车车厢。开车预备铃响了之后,我们像大人一样地握手道别了。我下了火车,噙着的泪再也忍不住,一颗颗地顺着脸颊往下淌着。
车厢里的芸把头探出了窗口问道,燕,你怎么啦?
我说,大概是雨大了一些,打在了我的脸上。
芸问道,要手绢吗?我给你。说着芸便去翻行李找手绢。
我说,芸,别找了,这水珠擦了还会有的。说着,眼泪又淌了下来。
正在这时,火车开始启动了。
芸走后的那些日子我一直在祈求上天,祈求上天能把我和芸安排进同一所高中,然而这一小小的愿望竟永久地没有实现。
我记得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我急急地跑到学校,去打听芸的录取情况。那天班主任在办公室,她把芸的录取通知书递给我,我一看便乐开了,叫道,原来芸和我进的是同一所高中!猛地,我发现班主任的眼眶有些湿润了,我不解地看着班主任。
过了一会儿,班主任说,你是芸最好的朋友,我想我应该告诉你。昨天,芸的母亲打来电话,说江西这次闹洪灾发了大水,芸是在救第六个人时离开这个世界的,如果你不信的话,昨天的《新民晚报》上有这个报道……
老师的话我渐渐听不清了。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的家,我一次次地告诉自己,这不是真的,不是……
那个夜晚我没有哭也没有叫。我安静地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没有开灯,我呆呆地看着马路对面那闪烁不定的霓虹灯,手里捧着芸给我织的那副手套,紧紧地贴在胸口。那一晚我是抱着手套睡着的。
在梦里我看到了芸。芸还是穿着那件连衣裙。她走得很慢,我在她身后追着叫着哭着喊着,却怎么也赶不上她。很久很久以后,当我把嗓子都叫哑的时候,芸突然出现在我的身边。她说,燕,别哭,我给你找手绢擦泪。她又说,燕别难过,你要知道,什么样儿的树开什么样儿的花,而且,有些花不结果……说完这些话,芸缓缓地转身走了。
芸就这样走了。从我的身边走开去了,也从这个世界上走开去了。
芸是我永远的同桌。
我呆呆地看着马路对面那闪烁不定的霓虹灯,手里捧着芸给我织的那副手套,紧紧地贴在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