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忠闻言,非但没有怨恨或恐惧,那双死寂绝望的眼睛里,反而骤然爆发出一种近乎病态的光芒。
他猛地又磕了一个头,额头重重砸在泥泞里,声音带着一种解脱般的急切:
“是!是是是!末将明白!末将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只求张将军!求您务必!务必要在侯爷面前……
言明末将所有罪责!末将……万死难辞其咎!万死难辞其咎啊!”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踉踉跄跄地爬起来,失魂落魄却又异常急切地转身冲向最近的伤员堆,手忙脚乱地想要帮忙包扎,动作笨拙而癫狂。
似乎只有让自己彻底淹没在这繁重血腥的善后事务中,才能暂时逃避那噬心的愧疚。
战场上的死寂并未持续多久,便被一种更深沉、更压抑的绝望和茫然所取代。
后军残余的将士们,如同被抽走了脊梁,木然地站在尸山血海之中。
有人低声啜泣,为死去的袍泽;有人眼神空洞,望着染血的兵刃发呆;更多的人则是被巨大的恐惧攫住心神——
颜良文丑那如同鬼神般不可战胜的身影,深深烙印在他们脑海。
那瞬间收割生命的恐怖力量,摧毁了他们刚刚被张辽激起的、本就脆弱的勇气。
士气,低落到了冰点。
空气中弥漫着的不再仅仅是血腥,更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对未来的无望。
他们付出了如此惨重的代价,却依旧让那两个凶魔全身而退。
接下来呢?
还要面对怎样的敌人?
自己会不会是下一具冰冷的尸体?
张辽强撑着几乎散架的身体,挺直脊背,试图驱散这片阴霾。
他推开搀扶的亲兵,走到一处稍高的土堆上,声音因伤势和疲惫而沙哑,却努力拔高:
“将士们!都抬起头来!”
他扫视着一张张麻木或悲戚的脸。
“此战……伤亡惨重!本将……心如刀绞!但是!”
他猛地加重语气,“看看你们脚下的土地!看看你们手中的兵器!
看看身边倒下的兄弟!你们没有退!你们顶住了!你们用血肉之躯,挡住了叛逆最凶悍的爪牙!
保住了我军的后方!没有让他们的阴谋得逞!这,就是大功!”
他的话语在冰冷的空气中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士兵们依旧沉默,只有风吹过破碎旌旗的猎猎声,和伤兵断续的呻吟。
巨大的牺牲带来的悲怆和对绝对武力的恐惧,并非几句空洞的鼓舞所能驱散。
张辽看着这一切,心中也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内腑的伤痛阵阵袭来,让他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就在这时——
哒哒哒…哒哒哒哒!
一阵由远及近、沉重而迅疾、仿佛踏在人心鼓点上的马蹄声,骤然撕裂了战场凝滞的死寂!
那声音初时低沉,瞬间便化作滚雷,由战场东侧急速逼近!
所有人的心脏,仿佛被这马蹄声狠狠攥住!
弥漫的硝烟和未散的烟尘被一股灼热而暴烈的气息悍然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