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隗枯坐在榻上,对儿子的惊慌充耳不闻,布满老年斑的手紧紧抓着坐榻的扶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
他浑浊的目光穿过洞开的大门,望向府外那片被兵甲寒光割裂的天空,眼中翻涌着复杂到极点的情绪——
有被逼到绝境的愤怒,有对袁绍不智之举招致祸端的怨怼,有对袁氏百年基业可能就此倾覆的锥心之痛……
但最终,这一切都沉淀为一种近乎绝望的冰冷。
短短十日左右,袁氏的局势竟然就从一手遮天、掌控朝堂,变幻成了如此模样,实在超出了他的掌控。
这一切都来自于吕布这头并州虓虎。
“诸位……”袁隗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沙哑,仿佛砂纸摩擦,打破了厅内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缓缓扫视着惊魂未定的百官,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充满悲怆与虚伪的表情。
与吕布的争斗,如今只能看袁绍的安排,是不是像他自己说的那般周密。
但他却也不能什么都不做,至少这朝堂百官,他仍然要继续争取。
“诸位都看到了……
非是老夫不愿息事宁人,也非是老夫不顾朝廷法度……
实是吕奉先此人,狼子野心,凶暴成性!他仗恃武力,目无君上,蔑视纲常!
今日敢以莫须有之罪兵围太傅府,威逼老夫……”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沉痛与无奈,“明日,他就敢提兵入宫,行那王莽废立之事!
此獠不除,朝廷危矣!大汉危矣啊!”
他捶胸顿足,老泪似乎都要挤出几滴:“之前,老夫…老夫本欲以仁德感化,以朝廷法度约束,令这猛虎为朝廷所用。
奈何此獠野性难驯,冥顽不灵!竟至于此!竟至于此!今日之祸,罪在老夫!但吕布倒行逆施,也是自绝于天下!”
他抬头,目光似乎要穿透厅堂的屋顶,望向渺茫的远方,声音带着一种孤臣孽子的悲壮:
“老夫…愧对先帝,愧对天下!只盼…只盼洛阳之外,尚有忠义之士,能明辨是非,匡扶社稷!
否则…否则这煌煌大汉四百年基业,怕是要…怕是要断送在此等凶徒之手了!”
一番话,悲怆之感顿生,让在场众人都不由再次加深了对吕布的敌视。
“袁公……”伍琼像是被袁隗这番“悲情”表演触动,哽咽出声。
“袁公高义!此乃为国蒙冤!”韩卓也立刻跟上。
然而,更多的官员,如刘弘、卢植乃至王允之辈,却只是低着头,眼神闪烁,心中各有盘算。
袁隗的话固然悲壮,但吕布抛出的血证和府外森冷的兵甲,却更显真实和迫近。
吕布固然凶恶,但袁氏又能好到哪去?
此前袁氏就谋划了诛杀宦官的动乱,此时又谋害禁军统帅,收容叛军,若是没有算计,谁能相信?
如今袁氏与吕布相争,对于朝廷、对于他们这些百官而言,却未尝不是以此机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