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四海为家”号上那个少言寡语的人与众不同。他用自己的手巾包着厨子的全套家什,下船上了“康斯坦丝”号。他不怎么在乎工资,也不挑拣住处。正如从梦中得到的启示,他下后半生的职业就是追随哈维。原来在切尼家的两个阿拉巴马[美国的一个州,是美国首任总统华盛顿的出生地。]黑人开始是声色俱厉,之后是晓之以理;然而,这个布雷顿角的黑人和两个亚拉巴马的黑人就是谈不到一块。厨子和门房把这件事禀报切尼,百万富翁付之一笑。他料想哈维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需要一个贴身仆人,毋庸置疑,一个自愿的抵得上五个雇用的。就让这人留下吧,即使他自称麦克唐纳、用盖尔语骂人也罢。专车要返回波士顿,如果到了那儿他仍然坚持,就带他到西部去。
虽然切尼从心底里并不喜欢“康斯坦丝”号,但是这辆车还是暂时切断了他和切尼金元帝国的最后一点联络,让他精神焕发地陶醉在闲情逸致之中。格洛斯特是新土地上的一座新城镇,他打算把它“拿下来”,正像他在自己的老地盘上拿下从斯诺霍米什到圣迭戈的所有城镇一样。这里的街道曲曲折折,一半是码头,一半是船具店,这就是当地人挣钱的地方。作为一个出色的商人,切尼想了解捕鱼这个高尚行当的运作之道。人们说,新英格兰每个礼拜日早饭桌上的鱼丸,每五个当中就有四个是格洛斯特出产的。切尼沉浸在言之有据的数字中——船只、索具、货场、投资、盐场、打包站、工厂、保险、工资、维修、利润,纷繁复杂的统计数字。他同一些大船队的老板交谈,这些船队的船长比雇员还要多一点儿,水手差不多都是瑞典人和葡萄牙人。切尼又咨询了狄斯柯这样极少数自己当船主的人,用自己精明的头脑分析各种资料。他在旧船具店里围着一盘盘锚链转,带着西部人打破沙锅问到底的好奇心兴致勃勃地问问题。到最后,岸边所有的人都想弄明白“那个人到底要找什么”。他溜进互助保险会的房间,打听每天画在黑板上的那些神秘记号是有什么意义,因此就把全城每个渔民孤寡援助会的办事员都召集过来。他们不顾脸面地恳求,每个人都着急超过其他团体的募捐纪录。切尼捋捋胡须,把他们都转交给切尼夫人。
切尼夫人正在东角附近的一家客店休息,这种独特的住处显然是由寄宿者自行管理的。桌布是红白棋盘格的,住客好像都是多年的老熟人。假如饿了,他们就半夜起来做威尔士干酪吃。在这里住的第二天早晨,切尼夫人下去吃早饭之前,先除去了钻饰。
“他们都是最可爱的人,”她推心置腹地对丈夫说,“那么友善,又那么单纯——不要认为他们差不多都是波士顿人。”
“那不是单纯,孩子妈,”他的目光扫过苹果树林后面的一片卵石滩,苹果树上拴着一些吊床。“那是别的东西,这种东西我们——这种东西我还没有。”
“不可能,”切尼夫人悄悄地说。“这里任何一个女人都没有值一百美元的衣服。难道我们……”
“我明白,亲爱的。我们有,我们当然有了。我想,那只是他们东部人的穿戴方式而已。这几天你过得好吗?”
“我很少看到哈维,他总和你在一起;但不再像以前那么紧张了。”
“自从威利去世以后,这样的好时光我还没有过。以前,我从来没有真正意识到我有一个儿子。哈维会成为一个很好的孩子。要我拿点什么给你吗,亲爱的?拿个枕垫?就这样,哈维和我要下去再到码头上转转。”
这些天,哈维和父亲形影不离,两个人肩并肩漫步,切尼借口上坡下坡,把手搭在儿子的宽肩膀上。这时,哈维才开始意识到并且欣赏父亲从路人身上发现新事物并且能抓住关键的罕见本领,以前这种本领从来没有触动过他。
“你是如何做到自己不交底,却让他们一五一十道出的呢?”他们走出一家索具店的阁楼时,儿子问道。
“哈维,我年轻时几乎不和别人打交道。总是想方设法揣摩人们。我自己也有自知之明。”切尼顿了一下,两个人在码头边坐下来,“一个只做事少说话的人,别人对他几乎不保留,因为人家会把他当自己人看。”
“就像他们在弗沃曼码头对待我一样。现在我是大伙儿的一员了。狄斯柯碰到人就说我干得很好。”哈维伸出双手放在一起揉搓着。“这一下他们又要无精打采了。”他担忧地说。
“你上几年学之后,就随他们去吧。过后你会让他们精神起来的。”
“对,我也这么想,”哈维的语气很消沉。
“这就全看你啦,哈维。说的,你也可以藏在你妈妈身后,让她为你的神经质和过敏以及类似这些的无聊事情大惊小怪。”
“我有过这种事吗?”哈维很不舒服。
哈维的父亲扭转身体,从原来坐的地方挪开一大巴掌的距离。“咱们两人很清楚:如果你不听话,我对你也无可奈何。然而如果你我行我素,我可以由你独来独往,我不会假装管得住你和你妈妈。人生苦短呀。”
“不想让我出人头地吗?”
“我认为很大原因是我的错;不过,如果你想听真话,迄今为止你还没有什么出息。你说是吗?”
“嗯!狄斯柯认为……你估算得出从生我养我至今所花的费用吗——前前后后,从小到大?”
切尼笑了。“我没有一笔一笔地记,不过我估计这笔钱大概有四、五万美元,也可能六万美元。年轻人花钱花得多。什么东西都想要,喜新厌旧,有老家伙签单嘛。”
哈维吹了声口哨,不过他内心对他的抚养费用如此之高相当满足。“如此说来,这笔资金全都白花费了,是吧?”
“是投资,哈维。我希望是投资。”
“就当只有三万美元吧,我挣的三十美元大约是千分之一。这实在是太得不偿失了。”哈维一本正经地摇头。
切尼乐得几乎从货堆上翻到水里去。
“自从丹十岁以来,狄斯柯从他身上所获取的可多得多了;而且,丹一年还上半年学呢。”
“噢,那就是你的追求,是吧?”
“不。我什么也不追求。现在我不想让自己受任何束缚,仅此而已……我该挨揍。”
“我这个老头子不会那样做;如果那样做,我也是被逼没有办法。”
“我要把这话记到生命的最后一天——永远也不原谅你,”哈维用双拳拄着下巴说。
“正是。我要做的也差不多。你知道啦?”
“我知道。错是我的,没别人的事。没关系,反正有的事情非做不可。”
切尼从马甲口袋里抽出一支雪茄,把一头咬掉,吸了起来。父子俩长得非常像。除了掩没了嘴唇的胡须以外,哈维和他父亲一样,长着微弯的鼻梁、挨得很近的黑眼睛和高高的窄颧骨。涂上几笔褐色油彩,他就能惟妙惟肖地化装成故事书上的印第安红种人。
“从现在起,”切尼慢慢说道,“你可以继续花我的钱,一年六千到八千美元,直到你有了选举权。那时我们就会叫你成年人。那之后,你可以仍然依靠我给你的四万到五万美元,再加上你妈妈给你的钱,享有一个跟班、一艘游艇和一个摆样子的牧场。你可以一边假装养马,一边和你那帮子人玩牌。”
“像洛里·塔克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