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也同德维特里家的两个儿子和老麦克奎德的儿子一样。加利福尼亚随处都是这种人,这里还有一个东部的例证,是咱们说话时过来的。”
一艘闪闪发亮、有桃心木舱房、镀镍罗盘箱和粉白条格雨篷的黑色蒸汽游艇喷着汽进港了,船上飘扬着某家纽约俱乐部的三角旗。两个青年人穿着他们所谓的航海服,在艇吧的天窗下打牌,两位女士打着红蓝相间的阳伞眺望,发出刺耳的笑声。
“风平浪静的,用不着如此小心翼翼,生怕被别人挑毛病。”哈维挑剔地说。那游艇慢了下来,找浮桶系缆。
“有人供他们及时行乐的钱。我也可以给你,比他们还要多一倍。你喜欢那样吗?”
“老天!那样做可放不下小艇去,”哈维还在注意那条游艇,“假如我把绞车溜成那样,宁肯待在岸上……假如我不喜欢怎么办呢?”
“不喜欢什么?不喜欢待在岸上?”
“游艇,牧场,靠‘老头子’活着,还有——碰到问题就躲到妈妈身后,”哈维的眼睛眨了眨。
“好吧,那你干脆跟着我干,儿子。”
“一个月十美元?”眼睛又眨了眨。
“在你干出样子来以前,不会多给你一分钱;而且,三两年内你也不会提钱的事。”
“我乐意尽快开始收拾办公室。大老板们不就是这样起步的吗?干点事儿总比……”
“我明白,我们想法相同。不过我想,不管需要多少清洁工我们都能雇到。我自己就犯过起步太早的错误。”
“价值三千万美元的错误,对吗?我愿意为此冒险,爸。”
“我是有失有得啊。我来告诉你。”
切尼捋捋胡子,面带微笑俯视着平静的水面,不看哈维讲了起来。哈维马上明白到他父亲要述说自己的人生经历了。他用低沉、平稳的语调讲着,不打手势,没有表情。这是一部能让十几位头牌记者兴奋掏一大笔钱购买的历史。这个从没有人写过的四十年的故事同时也是新西部的故事。
故事从一个孤苦伶仃的男孩在得克萨斯漂泊讲起,历经生活中上百次奇异的变故和转折,场景从一个个西部州和一座座一月崛起、一季消亡的城镇,转到进行过疯狂冒险活动的荒野屯子,而现在那些地方已建成颇具匠心的城市。故事提到了已经建成的三条铁路和被有目的破坏的第四条铁路。故事里讲到汽船、小城镇、森林、矿山以及来自世界各国的人们坚强不屈、勇于创造、荜路蓝缕、开挖不止。运气来临时,巨富却浑然不觉,或者只因一点点时空偶然性而失之交臂。世事变化莫测,有时骑马,更多的是徒步;时而富有,时而贫穷;时入时出,时进时退;行船、跑车,作承包商、客店主、记者、工程师、旅游推销员、房地产经纪人、政客,赖账、卖酒、开矿、投机、贩牲口、流浪,机警而又沉着的哈维·切尼不停地追逐着自己的目标,也寻求着他所说的国家的光荣与振兴。
他谈到自己即使无路可退也从未放弃过信念,这种信念来自对人和世事的理解。他好像自言自语似的评述自己一贯的大无畏勇气和智慧。这些事情他如数家珍,因此谈起来连语调都没有一点儿变化。他描述自己是怎么击败或者宽恕对手,正如对手曾经漫不经心地击败或宽恕他一样;他如何为了那些村镇、公司和企业集团的持久成长,对它们欺哄瞒骗、软硬兼施;他爬山越岭、钻山过涧,在身后拉出一条细若游丝、盘旋往复的铁路,等他站稳后,他最后的一点名誉也被那些乱七八糟的社区撕成了碎片。
这故事吸引住了聚精会神的哈维,他的脖子稍向一侧梗着,眼睛直勾勾坻盯着父亲的脸。在愈加浓重的暮色中,雪茄烟闪亮的红光把他布满皱纹的面颊和两道浓眉照亮了。在哈维眼里,如同一台火车头风驰电掣般从漆黑的原野驶过,两次炉门开关的闪光之间,已经驶过了一英里;但是,这是一台会讲话的火车头,一字一句都在他的心灵深处引发震撼,激起波澜。最后,切尼把烟头扔掉了,两个人在黑暗中坐着,下面是拍岸嗡涛声。
“我从来没有对别人讲过这些事,”父亲说。
哈维这才透过气来。“这些事真是亘古未有!”他说。
“这些都是所得。现在我说说那些没有得到的东西。你听起来可能觉得一无是处,不过我不想让你直到我这样的岁数才了解。当然,我会管理人,在我自己这一行里也不笨,但是,但是,我不能和训练有素的人比!我是半路出家,边干边学,我想这一点在我浑身上下都能看得出来。”
“我从没有看出来过。”儿子愤愤不平地说。
“你会看出来的,哈维。你一上过大学,自然会看得出来。我怎么知道?难道我不清楚那些人的眼色吗?他们认为我是一个——如同这里人讲的那样,是一个‘土财主’。我能让他们粉身碎骨,可我不能以牙还牙,整治他们。我倒不是说他们有多么高明,而是认为我自己差得太远太远。现在机遇在你手里了。你要在学问堆里吸收所有的学问,生活在志同道合者的圈子里。别人这样做不过是为了一年赚几千美元,但你要记住:你这样做为的是几百万。等我不在了,你学到的法律足以维护你自己的产业。你必须和市场英才互相提携(他们以后会有用处的)。最重要的是,你决不能囫囵吞枣,人云亦云,坐着埋头念书。这样没钱可赚,哈维,在咱们国家里赚钱一年比一年多的将是——商界和政界。你就等着瞧吧。”
“做这笔生意可没有好处,”哈维说,“在大学待四年!还不如选择仆人和游艇呢!”
“没关系,儿子,”切尼坚持己见。“你投资的是回报最高的地方。在你准备接手的时候,我想你不会看到咱们家业萧条。考虑一下,明天早晨告诉我。快点儿!我们要赶不上晚饭了!”
因为这次谈的是生意,哈维认为没必要对母亲说起;自然,切尼是这样认为。但是,切尼夫人看在眼里,却心中不安,外加几分猜忌。那个以前把她折腾苦了的儿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面庞英俊、异常冷静的年轻人,他老是和父亲交谈。她也清楚那是生意上的事,这种事情本不该她管。如果说她还有什么猜疑的话,切尼去波士顿带回一枚新款的马眼钻戒后,这些疑虑也就都烟消云散了。
“你们两个男子汉这些天在做什么?”她一边对着光线转动钻戒,一边微微地笑着问道。
“聊天——仅仅是聊聊,孩子妈;和哈维的事没关系。”
事实并非如此。这孩子已经自作主张制定了一个方案。他认真地解释说,他对铁路、木材、房地产和矿山全都不感兴趣。他心向往之的是掌管父亲新收购的一艘艘船。如果能在他认为合适的时间内答应他这件事,他保证在大学里认认真真、循规蹈矩地度过四年或者五年。在假期中应该同意他全面接触与航运有关的所有具体事情——他已经询问过差不多两千个这方面的问题,从父亲放在保险柜里的最机密的文件,到旧金山港里的拖船。
“这是一笔交易,”老切尼最后说,“当然,在你离开大学之前,你还会十次二十次地改变主意;但是,只要你能认认真真地坚持学业,只要你在二十三岁之前不辍学,我就把那份产业交给你。如何,哈维?”
“不,把一间生意兴隆的店铺分成两半,绝没有好处。再说,这世界上的竞争已经非常多了。狄斯柯说过:‘是亲三分向。’他的手下人从不背叛他。他说,这是他们运气如此好的原因之一。唉,‘四海为家’号星期一就要去乔治浅滩,他们在岸上不会呆太久,对吗?”
“是的,我想,我们也该走了。我没怎么管理两个大洋之间的产业,现在该让它们再运转起来了。然而,我真不愿这样做啊。我已经有二十年没有这样度假了。”
“我们不能不给狄斯柯送行就走,”哈维说,“星期一是亡人纪念日。咱们总要等那一天过了再走。”
“这个纪念日有什么生意吗?他们在客店里一直谈论这件事,”切尼心软了。他也不想扫了节日的兴。
“我所知道的就是唱歌跳舞一类的活动,给避暑客们提供一个场合。狄斯柯说,他不大愿意参加,因为搞募捐的人会把给孤儿寡母捐的钱私吞了。狄斯柯不人云亦云,这一点你注意到了吗?”
“嗯,注意到了。是有一点儿。某种程度上确实如此。如此一来,是一场全城义演了?”
“是夏日大会。他们宣读上次大会以来淹死和失踪人的姓名,演讲、朗诵之类的。狄斯柯说,接着援助会的办事员就钻进后院争相募捐。他说,真正的演出是在春天。那时这一带没有避暑客,神父们也都来参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