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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4页)

“发生了什么事?”他说,“回大船你们会挨揍的。”

“那再好不过了。没人揍我们,我们才受了那么多苦。”丹说,“回大船就像回家一样,我们就满心欢喜啦。刚才跟我们做伴的,我们可真受不了。”厨师递给他们一根绳子的时候,丹把经过告诉了他。

“是的,他是来取刀的。”最后他光说了这么一句。

在雾中生雾中长的厨师把他们带回了“四海为家”,摇摇摆摆的小小“四海为家”对他们说来,从来没显得那么亲切过,他们感觉如同回到了老家一样。小小的舱房里闪出温暖的红光,送来一阵阵令人满意的饭菜香味。屈劳帕跟别的一些人都一个个生龙活虎地在栏杆上探出身子来,发誓要狠狠地揍他们一顿。但是厨师是一个耍花招的行家里手,他不慌着让他们把小船拉上去,却让小船绕着船尾跌跌撞撞,把故事最精彩的部分讲完,还替哈维辩护,说他福星高照,让种种不测的厄运无计可施,因此两个男孩上得大船倒像是神秘的英雄,人人都问了他们一大堆问题,根本就不是由于他们惹了麻烦打他们一顿,小个儿宾发表了一通议论,抨击愚昧的迷信;然而公众的意见都反对他,赞同朗杰克的说法,他讲了一些最最令人毛骨悚然的鬼故事,一直讲到将近半夜。在这种影响下,除了萨尔脱斯和宾,谁对偶像崇拜也没说过一句话,厨师在一块木瓦板上放上一枝点亮的蜡烛,一只面饼,一杯水和一撮盐,让它们在船尾漂开去,祈求还不曾安息的法国人安息下来。蜡烛是丹点的,由于那条皮带是他买下了。厨师咕噜咕噜念了许多咒语,直到火光沉入水中消失为止。

值完班回去休息的时候,哈维对丹说:“对进步和天主教的迷信你还想说些什么?”

“哼!我看我跟别人一样开明和进步。关于一个圣·马洛死水手为了一把三角钱的刀把两个可怜的男孩吓得半死,这一点厨师能完全明白我。我不相信外国人,不管是活的还是死的。”

第二天早晨除了厨师,大家都对这种仪式觉得很上不了台面,因此都昼夜不停地工作,互相说话都很生硬。

“四海为家”跟“帕里·诺曼号”最后扫尾的速度差不多齐头并进,竞赛十分激烈,以至于整个船队都在密切地注视着,并且在拿烟草打着赌。所有人手都在钓鱼或加工下舱,干到后来站着都会打瞌睡,天没亮干起一直干到天黑得看不见才停下来。他们甚至让厨师扔鱼,让哈维下底舱把盐递上来,丹则去帮忙加工。幸运的是“帕里·诺曼号”上有个人从前舱摔下来扭伤了脚脖子,“四海为家’才得以领先。哈维不认为船上还能再多装一条鱼,但是屈劳帕和汤姆·泼拉特一次又一次堆垛,把压舱物中的大石头抛掉,再压压紧,又总是还能再放一天工作下来的渔货。屈劳帕等到所有盐全都用完也不告诉他们一声,他踉踉跄跄到船尾小间后面的储藏室里去拖出那张最大的主帆来。那时是早晨十点钟。停泊帆降了下来,将近中午的时候升起了主帆和中桅帆,船侧来了许多平底船,都是来让他们捎家信的,别的船上的人都很羡慕他们的好运气。之后船上甲板清扫干净,旗也升了起来,那是头一条离开纽芬兰浅滩的船特有的权利。“四海为家”起锚,开始行船。屈劳帕装着照顾那些还没把信送来的人,故意让“四海为家”在船队之间悠然自得地驶进驶出。实际上那是他小小的凯旋式,五年下来“四海为家”出色的航行也果真显示了他是一个什么样的船长。丹的手风琴和汤姆·泼拉特的小提琴都拉了起来,为加工的盐全都用完时才能唱的一首歌作着伴奏:

嗨,咿,唷嗬!赶快把你们的信送来,

加工的盐已经用完,

我们就要起锚返航,

扬起主帆回到故乡新英格兰,

载着一百五十公担货物,

一百五十公担,

一百五十公担堆得高高的货物,

行驶在老奎略或大纽芬兰浅滩之间。

最后几封信也系上煤块丢到了他们的甲板上,一些格罗萨斯脱人还哇哩哇啦叫嚷,让他们捎口信给他们的老婆、相好和货主。这时“四海为家”已经结束有乐队伴奏的巡演,穿出了船队,它的几张前帆正在抖动,如同一个人在挥手告别。

哈维很快发现,挂上停泊帆,从这个停泊地游**到那个停泊地的“四海为家”跟朝西偏南方向满帆返航的“四海为家”是完全不同的两条船。尽管在可以视作“儿戏”的天气里,那舵轮也是“又踢又咬”,他甚至能觉察到底舱死沉沉的货物在汹涌的大海中有力地向前驶进。船两侧翻滚气泡的水流看得他眼花缭乱。

屈劳帕让他们摆弄船帆不停的忙,当这些帆全都服服帖帖像赛艇上的帆一样,丹还得守在中桅大帆那儿,在“四海为家”的航行中时时扳动那张帆。空闲下来他们便去泵水,由于鱼堆时时在滴卤水,会影响货物的质量。但因为不再捕鱼,哈维能从另外一个观点去看待大海。满载的双桅船船边跟水面贴近,顺其自然也跟它附近的大海关系更加密切。他们很少看到地平线,除非它处在大浪的浪尖;很多时候它总好像在用胳膊肘推推搡搡,摆动着身子,巧妙而又坚定不移地穿行在灰色的、蓝灰色的或黑色的浪谷里,犁出一道又一道泡沫飞溅的带子;要么就侧身擦过一些比较大的浪峰,做出一副又像是逗弄,又像是爱抚的姿态,好像在说:“你不会伤害我吧,我决不会弄错的。我不过是小小的‘四海为家’。”于是它抿着嘴呵呵发笑,一滑滑了过去,一些莽撞的浪头有把去路拦住了。一个又一个漫长的白天里一个又一个小时看着这种场面,就是最最沉闷的人也不可能不被吸引住。哈维本来就不是一个沉闷的人,他开始理解这种景象,他欣赏伴有一种撕裂声连续不断的浪尖翻滚,觉得好像在听朴实无华的合唱;他欣赏疾风吹过广袤无垠的空间,认为它在放牧海上紫蓝色的云影;他也欣赏海天相接处托起一轮红日的壮观景象;欣赏晨雾笼罩却又倏忽匆匆忙忙散去;欣赏中午刺眼的阳光辉耀,欣赏细雨亲吻一展方圆千里阴沉沉的海面;欣赏白天过去、降临万物使人寒颤的暮色;欣赏月光下大海的百万条皱纹,第二斜桅好像戳到了低低的星斗,那时他也总要下去向厨师讨一个炸面包圈来吃。

然而最最有趣的莫过于这样一个画面:两个孩子被安排在舵轮上干活,汤姆·泼拉特在听得见呼叫的距离内指挥,这时船好像蜷缩着身子,将它下风的栏杆紧贴在哗啦撞碎的一片蓝色"~laiT,在它的绞车上单独留下一个小小的人造彩虹弯成一个完完整整的弓形。这时帆杠的夹片靠在桅杆上哀诉,帆布在咔哒咔哒作响,帆篷兜满了呼啸的海风,而当它滑入浪谷,慢慢朝前的时候又活生生的像是一个妇人走起路来让自己的丝绸裙绊住一般,等到从浪谷里出来,它的船首三角帆已经湿漉漉地升到半空,无限渴望地凝视着撒克岛的双灯塔。

他们离开了灰色寒冷的纽芬兰浅滩,在圣·劳伦斯海峡看见一些运送木料的船驶往魁北克和一些运盐的横帆双桅船来自西班牙和西西里;突然有一股东北大风从阿蒂蒙浅滩刮来相助他们,把他们送到了塞布尔岛的东边,屈劳帕并不在此停泊多看几眼,跟那几条船一起又驶过了惠斯顿和里哈佛尔,来到乔治斯的北缘。他们从那里开始进入更深的水域,让“四海为家”行驶得十分愉快。

“哈蒂在牵着我们走。”丹向哈维说出了心里话,“哈蒂和妈妈都在牵。下星期天你就得雇一个男孩给窗子上泼水了,否则你听不到水声就睡不着。我看你还得跟我们住在一起等你家里人来接。重新回到岸上,最最舒服的事你知道是什么?”

“洗个热水澡?”哈维说。他的眉毛上都结上了白色的盐花。

“那是挺舒服的,但是如果能够穿上一件长睡衣那就更幸福了。自从我们扬帆出航,我就一直梦见长睡衣。你能在那种睡衣里挠你的脚趾头。妈妈会给我做一件新的长睡衣,洗得软软的。那就是家,哈维,那就是家!你在空气中也能闻到它了。我们现在快驶入一股热乎乎的暖流啦,我甚至闻到了月桂的香味。不知道是否能进港吃晚饭。往左舵转一下。”

船上的帆全都无精打采地拍打着,在稠密的空气中歪斜下来,这时他们的周围是一片平展展的大海,海水蓝幽幽油光光的。他们渴望来一阵风,不料只来了一阵雨,长长的雨脚像又尖又长的鱼杆,敲鼓似的落在水面上,激起许多水泡,雨的后面还跟来八月中的雷鸣和闪电。他们赤着脚光着膀子躺在甲板上,抢说自己上岸以后第一道菜要点什么;由于这时陆地已经清楚在望了。有一条捕剑鱼的格罗萨斯脱小船从旁漂过,一个人在第一斜桅上的小操纵台中挥舞着鱼叉,他那湿漉漉的头发贴在没戴帽子的头上。“一切顺利!”他快活地唱道,好像他是一艘大班轮上的值班人员。“伏弗曼等着你,屈劳帕。船队有什么新闻吗?”

屈劳帕与他大声喊话,很快与那条船就相距很远了。这时夏天的雷声在头顶上隆隆作响,忽闪的电光一时从四面八方袭来,照亮了海峡沿岸。格罗萨斯脱港周围一圈低矮的群山,坦庞德岛,一排排鱼栈,鳞次栉比的屋顶,水中的标杆与浮标,有十多次仿佛一幅幅令人眼花缭乱的照片显现出来,重又消失。这时四海为家缓缓进入高低恰好的潮水,呼啸的浮标在它身后呻吟和悲叹。雷阵雨渐渐过去,一道道长长的白得发青的电光还如同一把把凶恶的利剑在时时划破天空。紧接着随着一声轰鸣,恰像臼炮炮弹炸裂一样,空气在星空下又被震**得颤动几下,大地重又归入寂静。

“什么事?”朗杰克说。

“奥托!下半旗。他们这会儿在岸上能看到我们。”

“我忘得干干净净。他不是格罗萨斯脱人,是不是?”

“可今年秋天他原来计划跟一个姑娘结婚的。”

“圣母怜悯!”朗杰克说着把那面小小的旗降到了半桅上,表达对奥托哀悼,他是三个月之前在里哈佛尔让一阵大风刮下船去的。

屈劳帕抹去眼皮上的雨水,轻声下令,把“四海为家”驶向伏弗曼码头,船绕着停靠的绳索正在摇摆,漆黑的码头深处传来了守夜人的喊话。除了一片黑暗和神秘的靠岸过程,哈维还感觉到了陆地上成千上万入睡的人再一次紧紧地包围着他,他还闻到了雨后土地的气味,听到了堆货场上火车头调头发出熟悉的噗噗声;所有这一切使他心怦怦乱跳,站在前桅帆索那儿嗓子眼都发干了。他们听到锚更在灯塔装有滑车的铁钩旁打鼾,便把头探进去,里边黑乎乎的,有一盏灯照亮两旁。有人嘀嘀咕咕醒来了,丢给他们一根绳子,他们便把船结结实实系在安安静静的码头上,码头的两侧尽是一些铁皮屋顶的大货栈,悄无声息地躺在那儿,里边空****的却很暖和。

哈维在舵轮旁坐了下来不停地哭,好像心都碎了。有一个高大的妇人,原来坐在码头上的磅秤那儿,这时下到双桅船上来,在丹的脸颊上吻了一下,这就是丹的母亲,她借着闪电的亮光看到“四海为家”号正在进港,因此特地赶到码头上来。她开始没有注意到哈维,哈维哭着哭着,最后渐渐平静下来,屈劳帕这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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