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准备好了,看!”莫格里举起了火盆。
“干得漂亮!放些干树枝进去,然后干树枝的一头就会盛开红色的花了,我曾经看到人类这么做过。你难道不害怕吗?”
“不害怕。我为什么要害怕?我现在依稀记得,在来到狼群以前,我曾经躺在红花旁边,那真是又温暖又舒适啊。”
那一整天,莫格里就在山洞里专心致志地照料着他的火盆,他蹲在盆子旁边快乐地盯着它,不断把干树枝扔到火盆里,看它们烧着的样子。傍晚,塔巴奇来找他,通知他去开狼群大会时,他仰天大笑,吓得塔巴奇落荒而逃。
萨克汗和年轻狼们在小山头上得意地来回踱着步。阿克拉没有躺在岩石上,而是卧在岩石旁边,表明狼群首领的位置空缺。巴格西拉紧挨着莫格里躺着,火盆夹在莫格里的膝盖中间。等狼群都齐了,萨克汗开始说话了,要是在阿克拉的全盛时期,他决没胆量这样做。
“他没这个权力,”巴格西拉小声说,“你就这么说。他是个狼崽子,会被吓倒的。”
莫格里跳了起来。“自由的狼群,”他喊道,“萨克汗难道是我们的首领吗?他有什么资格在狼群面前说话呢?我们选首领跟一只老虎有什么关系呢?”
“因为阿克拉已经不再是狼群的首领了,而且我是应邀来发言的。”萨克汗大摇大摆地说。
“谁邀请你的?”莫格里很生气,“我们用得着讨好你这个杀耕牛的屠夫吗?选狼群领导只有狼群自己的成员才有发言权。”
但是莫格里并没有等到支持的声音,相反,在年轻的狼群里响起了一片叫嚷声:“闭嘴,你这人类的崽子。”
“你们这些贪得无厌的家伙。让他说,他一向遵守着我们的法则。”最后是老狼们的怒喝声,“让‘死狼’说话吧。”当狼群的首领捕捉不到他的猎物时,他就会被称为“死狼”,即使他还活着。
苍老的阿克拉一点点抬起他的头,说道:“自由的狼群,还有你们,萨克汗的狗腿子们,在过去的十二个季节里,我带领着你们四处打猎,在这期间,没有任何一头狼掉入陷阱或是受重伤,没有一头狼因为饥饿而遭受丛林中其他动物的凌辱。如今,我没捕到我的猎物,你们心中应该最明白这是谁设下的圈套。你们故意把我引到最年轻力壮的公鹿面前,好让大家看到我的衰弱,这么做的确很聪明。你们有权力在会议岩上把我杀死。但我也有权力捍卫我的尊严,所以我有权知道,你们谁来与我单挑?”
接着是许久的沉默,那些年轻的狼们低着头不敢吭气,尽管阿克拉老了,但是要想在单打独斗中胜过他还是要花费很大力气的,他们谁也不愿意接受挑战,跟他拼个你死我活。于是萨克汗不满地说:“呸!跟这个没牙的笨蛋还有什么好说的?他注定是死!倒是让这个人崽子活了这么久,真是便宜他了!”萨克汗恶狠狠地看着莫格里,咬牙切齿地说,“自由的狼群啊,他起初就应该是我的口中肉。请把他交给我,我对这个愚蠢的既是人又是狼的家伙已经厌烦透顶,没有耐心了。他给丛林里惹了近十二个季节的麻烦。这个人崽子由我处置吧,否则我将一直在这里狩猎,把所有的猎物都夺走,你们休想得到一块骨头。他是人,人类的孩子,我对他早已恨之入骨。”
“让他跑到人类居住的地方?你们想得罪整个村子的人吗?”萨克汗嚷道,“不,把他给我吧,他是个人,我们中间有谁敢正视他的双眼吗?没有!因为他确实是人类啊。”
虚弱的阿克拉再一次抬起他的头说:“他和我们一块儿吃饭,一块儿睡,还和我们一块儿捕猎,他从来没有违反过丛林法则,没有伤害过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
“还有,他可是我花了一头牛的价钱换来的,你们也答应接受他的。过去的一头牛是不值什么,但是我巴格西拉也许会为了他的荣耀而和你们大战一场。”巴格西拉用他最温柔的声音说。
“十年前的一头牛!”狼群中的无赖大叫大嚷起来,“我们怎么会把十年前的牛骨头放在眼里?”
“那么誓言呢?”巴格西拉愤怒了,露出了白牙,“这就是所谓的自由的狼群吗?”
“我们不能看着一个人崽子和丛林动物混在一起而不管不问了,”萨克汗叫嚣着,“把他给我!”
“虽然他不是一只真正的狼,与我们的血统不一样,但无论在哪方面,他都称得上是我们的兄弟,”年迈的阿克拉继续说,“而你们却扬言要在这儿杀了他!说实话,我已经活得足够久了,我亲眼看着你们中有些成了吃耕牛的狼,还有些,在萨克汗的教唆下,成了叼走村民小孩的狼。所以我知道你们成了不知羞耻的懦夫。我这是在和懦夫们说话。当然,我反正是要死的,我的一条命值不了什么,否则我会用它来换人娃娃的命。如果你们可以让这个人娃娃回到真正属于他该去的地方,那么当我的死期到来的时候,我保证打不还手。这样也免得你们蒙上杀死一个无辜兄弟的耻辱。他是依据丛林法则,有动物替他说话,有人替他花钱赎身买到我们狼群里来的。”
阿克拉的规劝并没有改变那些年轻狼的心意,他们只想着眼前的利益,想着讨好萨克汗可能得到的好处。“他是个人——一个人——人哪!”狼群大声地嚷嚷着。大多数的狼们开始聚集在萨克汗身边,萨克汗的尾巴都开始得意地摇起来了。
“既然如此,现在就全看你的了!”巴格西拉对莫格里说,“除了打一场,没别的办法了。”
莫格里笔直地站了起来,手里端着火盆。然后他伸开双臂,对着大会打了个哈欠,但是他的心里充满了愤怒和悲伤,因为这些狼真狡猾,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他们这么仇恨他。“听着!”他叫嚷道,“你们不用再唧唧喳喳地说个没完没了。你们今天晚上已经告诉我太多次我是人了,(实际上,本来我这辈子都将和你们一起做一头狼),现在我觉得你们说的是真的。所以我不再称你们是我的兄弟了,而是像人那样,叫你们狗。你们要做什么,不做什么,不是你们说了就算,这事由我做主。我们把事情说的更明白些吧,我,一个人,带来了一些你们这群狗害怕的东西,红花!”
莫格里抄起身边最大的一根枯树枝,放在火上点燃了,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周围的狼群吓得退后几步,缩成一团。
“现在你说了算,莫格里,”巴格西拉低声说,“救救独身狼阿克拉的命,他可从来都是你的朋友。”
阿克拉,用他最惹人哀怜的目光,可怜巴巴地看着莫格里。他是一头坚强的老狼,一生中从没乞求过别人的怜悯。男孩莫格里一丝不挂地站着,手里拿着熊熊燃烧的树枝,黑色的瞳孔在火光的照映下灼灼生辉,长长的黑发在肩头飘动,火光将他的身后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好吧!”莫格里慢慢环视周围说道,“看得出来,你们的确是狗。我要离开你们回到我自己的人那儿去——如果他们是我的自己人的话。丛林已经不是我的容身之地了,我必须忘记你们和在这里的一切。我保证,当我回到人类中间时,我决不会像你们出卖我那样出卖你们。”他用脚踢了下火堆,火星四处飞溅开来。“我们和狼群不会发生战争。但是在我走之前,还有一笔账没算。”他大踏步走向正傻头傻脑地对着火焰眨眼睛的萨克汗,这只不久前还很嚣张的老虎简直变成了一只懦弱的老鼠。莫格里狠狠地一把抓住他下巴上的胡须。巴格西拉紧随其后,以防有不测发生。“起来,”莫格里叫道,“起来,你这个瘸子,这是人类发出的命令,否则我把你的虎皮烧了!”
萨克汗的耳朵耷拉在脑袋上,紧闭着眼睛,一动也不敢动,因为燃烧的树枝离他太近了。
“这个专杀耕牛的懦夫说要在狼群大会上杀了我,因为他在我小的时候没能杀了我。那么,一下,再来一下,我们人就是这样打狗的。瘸子,你敢动一下胡须,我就把红花塞到你喉咙里去。”他用树枝使劲地敲打着萨克汗的脑袋,老虎被恐惧折磨得呜呜直叫。
“哼!你这个被烧焦的丛林野猫,现在滚吧!给我记清楚了,我向你保证下次等我作为一个人到会议岩来的时候,我可要拿你的皮当帽子戴了。至于阿克拉,他可以自由地生活。你们不许杀死他,因为我不允许。我也不想看你们继续坐在这里,滚吧!”莫格里拿着燃烧的树枝绕着圈到处挥动着,火星溅到狼的皮毛上,他们惊叫着跑开了。最后只剩下阿克拉、巴格西拉和站在莫格里这边的十多头狼。莫格里把手上的树枝丢掉,突然,他觉得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开始让他隐隐作痛,他从来没这么痛过,他哽咽了,啜泣了起来,眼泪不由自主地滑落下来。
“不是的,小兄弟。这是只有人类才有的眼泪,”巴格西拉说,“我现在可以确定你已经是大人,不再是个小孩了。从今往后,你真的不再属于丛林了。让它们流下来吧,莫格里,尽情地哭吧,只是眼泪而已。”于是,莫格里坐着开始放声大哭,仿佛他的心都要碎了。时至今日,他还从来没有这样哭过,泪水像止不住的喷泉一样流了很久。
“现在,”他说,“是到人类那儿去的时候了,但是我得先去和妈妈告别。”他回到狼妈妈和狼爸爸居住的山洞,趴在她的身上痛哭,四只小狼也围在他身边悲凄地号叫着。
“兄弟们,你们会忘记我吗?”莫格里搂着他的兄弟们说。
“我们可以嗅到你的足迹,不会忘记你的,”狼崽们说,“当你成为人了,可要常到山脚下来和我们聊天,我们会在那里等你。晚上的时候我们会陪你在庄稼地里玩耍。”
“早些回家啊!”狼爸爸说,“噢,可要快点回来,聪明的小青蛙,我和你的狼妈妈都已经老了。”
“快点回来啊,”狼妈妈抽泣着说说,“我的光屁股的小儿子。你这个人娃娃,听着,我爱你胜过爱我自己的狼崽子们。
“我一定会回来的,”莫格里擦干脸上的泪,“等我回来的时候,我一定会把萨克汗的皮毛铺在会议岩上。别忘了我!告诉丛林里所有的动物们不要忘了我!”
天将破晓,莫格里独自走下山坡,他要去见那些所谓的神秘的人。